被遺忘的紅色暑假之章

63.

如果說,上個世紀80年代版本的童年,可以用陽光、草叢、沙土、跟祕密基地的氣味去概括構成。

那麼,這一切都是老舊的過去。

距離上個世紀的墜落才短短四年,新世紀在全世界人類的期待下,焦灼燥鬱地想擺脫舊時代的各式遺物,但節奏僅僅是痀僂爬梭的程度。

日本東京,依舊是全亞洲升學壓力最沈重,建築物密度最高、人口最壅塞、物價指數最駭人、AV女優素質最讓人滿意的城市。想在這樣的都市,重新擁有一個二十世紀八零年代版本的童年,已是不可能的神話。

法國後現代主義大師傅柯口中的「自我規訓」,在這個迷亂的城市裡得到最佳的印證,網路革命或是電腦遊戲時代的影響,不過是作為體制邊陲的系統微調。

高校裡幾十萬名拼命讀書的學生,補習班裡幾十萬名頭綁白布條的萬年重考生,全都是為了在十年後穿上燙得直挺的西裝,打上名牌領帶,進化成終生為各大企業鞠躬盡瘁的上班族,成為這個社會承認的體制零件之一。

暑假到了。

想上好大學,就一刻也不得鬆懈。學校老師有意按照老規矩,將所有學生的夏天,定義成七個科目……共計兩百七十頁的暑假作業。

沈重的課業負擔將耗竭掉這些高中生想花在網路遊戲、援交、與各式各樣有趣壞事上的精力,做一個對國家社會有用的螺絲釘。

但,有三個高中生可不同意。

 

 

 

「宮澤!」

兩個男孩騎著變速腳踏車,在下北澤一棟老社區公寓下迂迴盤繞,對著某棟漆成白色的三樓窗戶放聲大叫。

窗戶唰一聲打開。

靠窗的書桌上,一個正咬著可樂吸管的十六歲男孩,一隻沾滿可樂糖液的手指。

vaio筆記型電腦前,男孩掛著肥大耳機、正聽著Mr.childen樂團超屌的新歌kurumi。

「怎麼樣!搞定了沒?」髮膠比頭髮還多、皮膚黝黑的武藏大聲說。

「全靠你啦!」身形高大、臉方方正正的阿廣舉起雙手。

十六歲的宮澤推推略嫌笨拙的膠框眼鏡,自信地看著電腦螢幕上發生的一切。

一條紅色的粗線橫在螢幕中央,由左向右慢慢推進,底部的數字計算顯示只剩下百分之四。

百分之三。

百分之二。

百分之一。

 

嗶!

宮澤朝窗外伸出手,得意洋洋豎起大拇指。

「搞定。」宮澤笑道。

兩個男孩振臂狂呼,腳踏車快速在樓底下刷來刷去,大吼大叫,惹得整棟大樓的住戶幾乎都將窗戶砰聲打開,對著底下兩個小鬼叫罵。

透過一條藍色的網路線,學校的教務處電腦資料庫,在剛剛那一瞬間被宮澤設計的電腦病毒入侵。學生資料、操行記錄、入學考古題資料、各科暑假作業資料、所有一切都被屠殺殆盡。

這下子,完全沒有後顧之憂了。

 

 

2004年,屬於十六歲的宮澤與他死黨的叛逆夏天……

 

Action!

 

 

 

64.

炎熱的午後。

整個東京城都忙著用各式各樣的空調系統,集體將屋子內的熱氣排泄到出去,戶外就像充滿瘴氣似的巨大腔腸,廢棄的墳場。

三輛腳踏車停在池袋有樂町,某社區公佈欄旁。

綠色的公佈欄上頭,貼著三張已開始泛黃的尋人啟事傳單。

一個小女孩,兩個小男孩。

武藏看著傳單上影印照片裡,小女孩稚氣的臉孔。

深田亞秀子,十一歲,身高一百三十四公分,體型中等,特徵為左眼下有一顆黑痣。失蹤日期,2004年5月4日。

武藏的眼神閃過一絲殺氣。

「武藏,我們會逮到他的。」宮澤拍拍武藏的背。

武藏全家都去北海道的親戚家渡假,而武藏沒有跟去,說要去社區的老人看護中心當義工,屆時看護中心會頒發一張證明……對升學甄試相當有利的文件。

這個義工預計蹺班二十一天,整整三個禮拜。

而宮澤揹著行李,他騙父母說要跟朋友去參加東大舉辦的高中生數理科學研究營,但其實根本沒這個營隊,從頭到尾他父母在網路上看到的招生廣告、表格下載、營隊課程安排及師資等,都是宮澤自己亂搞的偽物。

這個虛擬的營隊總共要進行二十一天,整整三個禮拜。

阿廣看著錶,下午三點半。在入夜前他們要找到某個可用的空屋「借住」才行。

阿廣揹著野營用的大包包,裡頭塞滿羽毛睡袋跟盥洗衣物。他跟爸媽說要參加國際紅十字會在溪邊舉行的叢林醫療訓練,將來對推薦進東大生物系頗有幫助。當然了,這個海市蜃樓般的活動從頭到尾都是由他的死黨宮澤一手擘畫,連表現良好的績優證書都印好了。

這個不存在的活動總共要舉辦二十一天,整整三個禮拜。

二十一天內,這個行動就要分出勝負,他們已經鎖定「目標」。

「像個男子漢決勝負吧!」宮澤、阿廣、武藏同聲擊掌,三台腳踏車滑進社區。

灼熱的夏風吹著亞秀子尋人啟事的邊角,搭搭作響,露出下面一張更陳舊的尋人海報。

 

 

兩個月前,武藏所住的有樂町社區裡失蹤了一個名叫亞秀子的小女孩。

亞秀子的父母是武藏家的遠房親戚,就住在武藏家樓下。亞秀子的父母總是加班晚歸,亞秀子放學回家常會到武藏家看電視卡通、一起吃晚飯,直到亞秀子的父母連聲道謝下才將亞秀子接回家。

武藏很會畫漫畫,活潑的亞秀子看完電視後,常常跑到武藏房間纏著武藏畫這個畫那個,讓她帶去學校獻寶;一下子是當紅的海賊王,一下子是美少女戰士,就連機械線條的剛彈都難不倒武藏。

「我長大以後,要當武藏的新娘子。」亞秀子動不動就對武藏說,這句常常出現在愛情故事裡的童稚對白。

可惜武藏並不是羅莉控,甚至常對亞秀子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有時為了逃避教亞秀子功課或幫畫漫畫,武藏還會將房門反鎖,不讓亞秀子進去他的房間。

但可愛的亞秀子失蹤了,在一個放學後的黃昏。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來家裡跟樓下亞秀子家問過兩次話後,這件事就不再有下文,變成管區裡失蹤人口檔案,褪化成一張在風吹雨打下開始泛黃的尋人啟事。

夜夜傳來亞秀子父母的哭聲、捶牆聲,讓武藏分外心痛。

他不見了一個很煩很煩的妹妹,一個老是嚷著長大要嫁給他的妹妹。

於是,武藏在兩個好友的幫忙下,開始著手調查亞秀子的下落。

根據什麼書都亂看一通的宮澤說,根據統計與社區記錄,若將亞秀子的失蹤歸因為「犯罪」,可以得出以下的推論。

亞秀子的父母並沒有接到綁架電話,所以這不是擄人勒贖,而是「誘拐」。

誘拐兒童的兇手大部分都是跨地區型的慣犯,有九成二都是臨時起意的「機會型犯罪」。這類的兇手膽子很小,同一個地區不敢連續行兇,或是沒有能力連續犯罪,怕被查出地緣關係,或是畏懼被不熟悉的社區隱藏式錄影機拍到誘拐的過程。

誘拐兒童的案件裡,有百分之四十二都涉及到戀童癖。如果將範圍縮小到女童,則有高達百分之八十四的機率有性侵害的情節。這類的案件,兒童尋回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一。大部分都會在情急下被犯人殺死,毀屍滅跡。

 

阿廣的叔叔是在東京警視廳上班的高階刑警,靠著這層關係,三人到社區派出所巴著基層員警調閱出附近地區的人口失蹤記錄,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大約是一個月的週期,這個社區就會有未成年兒童失蹤,或是外地人的兒童在這附近下落不明。從這一點來看,兇手在統計上悖反「誘拐型犯人」的機會型犯罪側寫,似乎有恃無恐地連續犯罪。這是疑點一。

若反推算兒童失蹤的時間,都是即將入夜的黃昏時刻,或是夜幕降臨。

 

連續兩年共計二十四個兒童失蹤,無一不是在夜晚發生的犯罪。這是疑點二。

 

這個社區總共有八台隱藏式攝影機,但都沒有拍到任何跟犯罪有關的過程,倒是有男童或女童失蹤前一刻在街上活動的樣子,往往在下一刻就離奇消失,顯示犯人非常熟悉攝影機的位置,有顯著的地緣關係。

這是疑點三。

 

二十四起失蹤案件,卻沒有任何屍體被任何人發現。這是疑點四。

 

連續犯,夜晚,地緣關係……沒有屍體。

這是非常典型的連續殺人犯series killer profile,以上四個疑點並非真正的疑點,但連續24次得手卻始終沒有落網或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才是最大的疑點!

就在這個社區擁有小孩子的人家開始搬出、或計畫搬出的此時,宮澤從網路侵入戶政事務所的資料庫,釐清這附近社區所有住戶成員的背景資料。

 

 

一個月前,宮澤房裡。

「武藏,這是所有單身住戶的資料,我們查查裡頭有沒有奇怪的人。」

宮澤列印出三十幾張A4大小的資料。

他所讀的偵探小說跟犯罪電影都告訴他,「單身」是連續殺人犯的最基礎特徵。

武藏聽著音樂,躺在宮澤床上用紅筆劃計他對資料上照片的印象。這可是項盲目到近乎愚蠢的工程,因為這城市太過疏離,資料上的照片幾乎都不是武藏所熟悉的面孔。

但宮澤一向是個好軍師,他怎麼說,其他兩個人照辦。宮澤認為,即使一開始沒有頭緒,但只要手邊在進行著什麼,靈感就可能從中迸發。

更重要的是,忙碌可以保持鬥志。

阿廣開門進來,一身是汗。

「建築藍圖搞定。我一棟一棟調查過了,武藏住的社區總共有十八棟樓,其中只有兩棟樓裡的電梯跟樓梯距離很遠。」阿廣倒在武藏旁,將手中的設計圖丟給宮澤。

這是宮澤的推論。要將一個小孩打包而不被人發現,首先就要避開隨時都可能有人進出的電梯,進行犯罪時須離電梯越遠越好,在樓梯的行進也可判斷是否有人正在靠近。

武藏問了是哪兩棟樓後,先尋著住址再次縮小範圍,直接比照戶政資料找到了三個單身住戶,分別是桃也小姐(百貨公司專櫃)、直木先生(魚貨批發)、與今井先生(不詳)。

「直木先生的家人在大阪,只是為了載運魚貨有時乾脆在這裡睡覺,所以不算真正的單身。桃也小姐的工作要輪班,所以在犯罪時間上有先天的不可能。」宮澤想了想,眼睛盯著今井先生照片上略顯蒼白的臉孔,沈思。

今井有翼,男性,1974年6月14日生,松島中學肄業,原戶籍地仙台。

阿廣與武藏面面相覷。

「宮澤,你的推理一直都怪怪的,論點好像都是事先想好了一樣。為什麼一定兇手非得單身不可?」阿廣舉著啞鈴。

「邏輯優於想像力的警探是優秀的警探。但想像力凌駕邏輯的警探,不是優秀,而是偉大的警探。」宮澤篤定的眼神,食指敲著腦袋又說:「邏輯是精密的歸納與統合,但想像力才是破案的超級捷徑。」

「答非所問嘛。」阿廣失笑。

「如果要認真論述為什麼兇手是單身,我記得有本犯罪學說過,每個連續殺人狂都想藉著凌遲、殺戮、姦屍成為當下的上帝,但是……」

宮澤瞇起眼睛,卻隱藏不住眼中的精光:「上帝只能有一個。」

阿廣打了個寒顫。

武藏卻嘆了口氣,心直沉。

宮澤這異常篤定的眼神,武藏在宮澤上學期末的全國科展發表上也曾見過一次,那意味著宮澤的想法已經往最壞的方向前進。

 

 

 

65.

「現在要做什麼?」武藏。

「當然是調查今井先生。」宮澤。

三輛腳踏車停在池戶大廈下,一齊走進管理員室,詢問管理員有關今井先生的作息,沒兩下就被無情地轟了出來。

「怎辦?」宮澤苦笑,看著武藏。

「我打個電話給我叔叔。」阿廣氣呼呼地拿起手機。

阿廣生得人高馬大,生長在人高馬大的警察世家裡。家族裡共有八個人在當警察,其中又以這位叔叔的警階最高,遇到什麼棘手的事,阿廣只要一通電話,這位叔叔在半小時內定能將事情辦得妥妥貼貼。

幾分鐘後,管理員陪著笑臉走出來,請三個高中生小鬼進去裡頭喝茶。

「說到今井先生啊,別說白天都沒見過他,晚上也很少看到,每個月他來繳管理費跟房租也不說什麼話,但算是個好房客吧,從來沒欠交過管理費哩。」管理員看著資料上今井先生的照片,心忖這種可有可無的房客對自己來說是最好應付的了。

「訪客呢?有什麼人找過今井先生?或是有什麼人跟今井先生一起回來過?」阿廣問。

「沒有印象。」管理員想都沒想就回答。

「今井先生是什麼時候搬到這棟樓的?」宮澤問。從網路盜載下來的戶政資料只記載了戶政登記日期,而沒有實際的搬遷日期。

管理員搔搔頭,打開抽屜,翻著管理費繳交的帳冊記錄。

「從西元2002年6月開始,今井先生便開始繳交費用了。」管理員瞇著眼睛。

「距離現在……兩年又一個月啊。」武藏看著宮澤,眼神流露出哀傷的佩服。

管理員看了看三個小鬼,忍不住多問了一句:「請問你們找今井先生有什麼事嗎?今井先生惹上了什麼麻煩?」

比管理員還高壯的阿廣拍拍管理員的肩膀,卻想不到要說什麼。

「這是警察機密,無可奉告。」管理室的門打開。

一個高大的警佐一手亮出手中的證件,一手將灰色西裝輕輕撥開,毫無技巧地展示腰際上的佩槍。

管理員嚇得噤聲。

「叔叔!」阿廣驚喜,武藏與宮澤面面相覷。

高大的警佐笑笑,宮澤看清楚了證件上的名字:渡邊友尚。

 

 

池戶大廈,606室。

這是間空房,裡面只有幾件連前屋主都懶得搬走的爛傢具,傾斜的床,發霉的沙發,搖搖晃晃的椅子,會發出抽抽嗚咽聲的水管。

至於為什麼會有這間空房,當然跟這個社區連續失蹤兒童所造成的不安有關。空房率在這一年間增加了兩個百分點,原本此間的房客回到山形的老家,認為那裡才是養育孩子的最好場所。

管理員在渡邊警佐「協同辦案」的命令下,將這間暫時沒有人住的空房「借」給宮澤等三人,約定三個禮拜期限。正好是決勝負的時間。

而「嫌疑犯」今井有翼先生,就住在這間房間的天花板上,一舉一動都不可能瞞過這四人的耳目。沒有比這更好的窺伺場所。

「叔叔,沒想到還要你親自跑一趟。」阿廣輕聲說。

「不礙,不過到了現在的地步,也該跟我說說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吧?」渡邊警佐笑笑,也刻意壓低聲音。

阿廣跟武藏看著宮澤。

「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在兩個月前,武藏的鄰居……」宮澤將事情的始末緩緩道來,包括自己看似推理的偽推理過程,鉅細靡遺無一闕漏。

渡邊警佐認真地聽著,不時露出驚訝與沈思的表情。

阿廣頗為得意地看著他叔叔。他知道渡邊警佐一開始只是看在自己是他的侄子的份上,用他的社會資源陪著他玩罷了,但像他這麼有經驗跟地位的刑警,聽了宮澤這一番說詞後,竟露出如此複雜的表情……宮澤,真是個令人驕傲的朋友。

 

 

該怎麼說宮澤這位好友呢?

不像任何一個聰明的孩子證明自己的單調方法,例如好成績、例如非常好的成績、例如非常非常好的成績,宮澤的天賦異柄,表現在他勇於實踐陰謀論的冒險膽氣……即使是在對將來升學履歷頗有助益的科展上。

上學期末,宮澤以優異的學業成績代表班上參加校內科展選拔,才高二的他,
用<從達爾文物競天擇假說,論電腦病毒碼與後現代網路特性的隱性競合關係>這麼恐怖的題目擊敗群生,代表學校進一步參加東大舉辦的科展總決賽。當時全校老師都看好充滿創意巧思的宮澤能夠一舉奪魁,但當宮澤公佈他的科展題目時,所有參加科展的所謂天才學生與評審,全都傻了眼。

科展題目:「論日本是吸血鬼群聚中心的可能」。

宮澤像個才華洋溢的陰謀論者,在科展海報中舉證歷歷。舉凡歸納世界各地吸血鬼的傳說對照日本傳統鬼怪故事的質化與量化分析;身為一等富國日本進口的「銀」金屬卻相對稀少;二戰期間日軍在中國境內奇異的大屠殺事件與刻意隱瞞的部份;戰敗後美軍麥克阿瑟上將力保天皇制度的疑竇;失蹤人口的城鄉比例與先進國家極不對稱,對失蹤人口的破案率相對先進國家之差勁;醫院血庫留存量始終不明;無名屍的總量與發現率;國家研究機構投入冷凍血液保管研究的鉅額經費等等……無所不用其極去證明這個荒謬的命題。

在宮澤的天花亂墜下,這份高中生科展論文裡建構的所有一切,彷彿只欠缺了一張吸血鬼照片與自白,內容所述就能夠通通成立似的。

宮澤在科展落選了,還是史上最低分。評審連評語都懶得給,學校老師更是大為不滿,認為宮澤完全在亂搞。

「很正常啊,這正好證明我的論點是對的。」宮澤興奮地下了這樣的註解:「整個日本果然都被吸血鬼控制了,所以一篇能夠送我直達哈佛社科院的科展論文,在這個鳥地方卻得了最低分!」

宮澤,是他跟武藏眼中的真正英雄。

 

 

天花板上穸穸簌簌,開始有了某些動靜。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想出來的?」渡邊警佐看著宮澤,聲音很低很低。

「嗯。」宮澤的眼睛閃閃發亮。

「很有意思,但缺乏證據。」渡邊沉吟:「所以你們來到這裡,蒐集今井先生犯罪的證據。」

武藏搖搖頭,堅定地看著宮澤與阿廣:「我們來這裡,是要將兇手繩之以法。」

三人齊伸手,靜靜地拳碰拳。

「我知道了。如果你們真有發現,阿廣,記得通知我。」渡邊站起,看了看錶,說:「無論如何,蒐集到齊全的證據之後,就是警方該做的事了。」指了指腰帶上的左輪手槍。

三人面面相覷。

「該發生的,就會發生。」渡邊看著天花板,用手掌在喉嚨上虛劃一斬。

這個動作令三人精神大振。

天花板上的騷動停止後,渡邊警佐便躡手躡腳離開了。

 

 

 

66.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三人就在606室鋪起睡袋窩居起來。

每天中午到附近商店買妥大量的零食跟飲料,並在房裡佈置各種道具,包括最重要的無線網路基地台。透過夜視望遠鏡、監視器畫面轉接、跟監等方法,開始記錄關於今井先生的一切。

今井先生絕不早起,夜貓子。

今井先生白天絕不打開窗戶,更遑論窗簾總是緊閉。

今井先生甚少主動跟住戶打招呼,但會微微點頭回禮。

今井先生極少搭電梯,平日通行的樓梯,距離電梯與第二座樓梯甚遠。

今井先生絕無訪客或同行進出的友人,孤立獨行。

今井先生的信箱裡絕對空無一物,連百貨特價廣告紙或信用卡帳單都沒有。

今井先生從不丟垃圾。

……或者說,今井先生從不丟「真正的垃圾」。

 

武藏捏著鼻子,從社區共用的大型垃圾桶裡翻出今井丟在樓下的垃圾,結果塑膠袋裡頭只有一些加工食品的包裝、空罐頭、鞋盒、空便當盒、以及大大小小的飲料紙盒。

但這些「垃圾」全都經過仔細的清洗,例如飲料紙盒被剪開、裡頭被洗刷過;又例如啃過的雞腿骨也被鹽酸之類的酸液「破壞式地沖洗」。

更別提所謂的廚餘,完全沒有那樣的東西,想必都沖到馬桶裡。

最可疑的是,裡頭沒有一張用過的衛生紙。

 

「絕對不正常,原本應該跟垃圾一起丟掉的什麼,被清水跟鹽酸沖掉了?」武藏質疑。

「……口水?口水裡頭會有什麼祕密?」阿廣沈思。

 

兩人看著宮澤。

宮澤正用手指攪拌著杯子理的茶水……沉思時近乎哲學家式的毛病。

「犯過謀殺罪或強姦罪的人,會格外小心體液外流。畢竟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警察不能強制嫌疑犯提供唾液、毛髮等任何含有 DNA 的東西化驗比對,所以警方有時在鎖定嫌疑犯時,會採取跟監嫌犯,伺機收集嫌犯丟棄的垃圾的策略……」宮澤上起了犯罪偵查學的基本課程,直到他發現武藏黯然的神色才住嘴。

「別介意。亞秀子凶多吉少,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武藏拍拍宮澤的肩,強自和緩心情。

「找機會進去今井的房間,看看有什麼異狀。」宮澤看著電子錶上的日曆,推推眼鏡。

阿廣正色道:「又快一個月了,今井是不是犯人,很快就可以知道。也許我們還是阻止不了第二十五個小孩犧牲,但決不會有第二十六個失蹤的小孩。」

「我只是很擔心……」宮澤看著筆記型電腦上,從管理員室轉接過來的監視器畫面。

今井每天的行經路線,幾乎都避過了大樓所有的監視器,即使被拍到,也不過是模糊閃晃的背影,決不會見到臉孔。

「擔心什麼?」阿廣。

宮澤切換設定,電腦螢幕立刻轉接到社區監視器系統。今井戴著帽子,低頭匆匆走過十字路口。

這幾天下來,今井在經過社區攝影機的錄攝範圍時,總是習慣性地低著頭,腳步加快。什麼樣的人會這麼低調?或者說,如此刻意地畏懼曝光?

阿廣與武藏看著他們的英雄。

「還記得我的科展題目?我有很壞的直覺。」宮澤吸吮手指上的茶水。

 

 

每天天花板發出奇怪聲音的時間與週期,大約在下午五點半到晚上七點。

今井先生的外出時間不定,十四天裡只出去過九天時間,但絕對都在太陽下山後。今井九次夜間外出。都由最敏捷的阿廣負責拿望遠鏡遠遠跟蹤,一邊用手機跟武藏與宮澤回報狀況。

今井外出的活動大都與購買存糧有關,偶而會去打柏青哥娛樂,決不在外頭逗留太久,也不見他工作,活動的區域不會超過這個社區一公里。不曉得在低調什麼。

第十五天,晚上阿廣在某個街角跟丟了突然加速轉彎的今井。

「不是吧?好端端怎麼會跟丟了?」武藏在手機裡責備阿廣。

「我也不知道啊,我不敢跟太近,結果一下子就不見了。」阿廣恍恍惚惚地說,好像還沒清醒。

「不好的預兆。」宮澤不安。

 

當天晚上,這個社區第二十五個小孩失蹤了。

而管理員室與社區監視器的畫面全都缺乏今井先生的身影時,606室的天花板卻出現了有人活動的細碎聲響,跟隱隱約約的、某種令人焦躁的不尋常動靜。

今井先生,竟無聲無息地回房間。

 

 

晚上十一點。

「怎辦?要報警嗎?」武藏走來走去,牙齒啃著拳頭。

阿廣一臉愧色,看著宮澤蹲在地上。

宮澤正專注研究這棟大樓的空間設計圖,跟這個社區的監視器動線。

他用七種顏色的螢光筆在圖上試圖勾勒出今井可能的……與常理下不可能的路線,表情越來越嚴肅。

「這傢伙不是人,是妖怪。」宮澤對今井的路線做出最後判斷,那種路線之所以可能,必須擁有三倍於常人的肌力跟數倍於常人的平衡感才能辦到。

「宮澤,要立刻報警嗎?」武藏焦躁起來。

「但就算擁有這樣的體力條件,又為什麼要從那種詭異的困難路線,攀爬回位於大廈七樓的房間?」宮澤補充,喃喃自語。

「我問你要不要報警!」武藏憤怒,揪起宮澤的領口。

這一劇烈拉扯,宮澤的眼鏡掉在地上。

阿廣霍然站起,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冷靜點武藏。」宮澤篤定的眼神:「如果是我猜想的狀況,現在已經來不及了。要是打電話報警,就算警察來了,今井百分之百可以逃走,然後在另一個社區繼續犯案……他有這樣的條件。」

武藏放下宮澤,頹然坐下。

「忍耐點,下次今井出門,我們闖進去他房間看一看。」宮澤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

 

 

 

67.

隔天晚上,今井在晚上九點出門。

「目標在哪裡?做什麼?」宮澤拿著手機。

「在巷口的便利商店,已經進去了三分鐘。」阿廣回報:「上次他進去了十一分鐘,對要喝什麼飲料有些猶豫不決。根據統計,目標有七成機會購物完後會去柏青哥。」

「那我們要行動囉。」宮澤結束通訊。

武藏與宮澤於是趁機侵入今井家,拿著從管理員處得來的鑰匙卻打將不開。今井自己換了新鎖。

「怎辦?」武藏。

「計畫B。」宮澤。

在不能硬破壞門鎖進房的狀況下,身為田徑校隊隊長的武藏只好拋下書生典型的宮澤,揹著工具箱,毛手毛腳地從樓下窗戶硬攀上去。

今井家的窗戶理所當然上鎖,但房間的燈光不算昏暗,雖然沒人在家,但電視仍開著,綜藝節目歡樂的聲音充斥了十五坪大的空間。

「還可以吧?」宮澤拿著對講機

「腳踏得很穩,沒問題。」武藏試著從窗簾縫裡窺伺屋裡的一切。

「怎麼?有什麼發現?」宮澤反而緊張起來。

「沒什麼東西……其實也看不到什麼東西。要打破窗戶進去,假裝遭小偷嗎?」武藏瞇著眼睛,躍躍欲試。

「你瘋了嗎?」宮澤瞪大眼睛,說:「按照原定計畫。」

武藏仔細尋找不起眼的玻璃角落,拿起電鑽弄出一個筷子半徑大的孔,然後用橡膠吸管將殘留在窗緣的玻璃粉末抽出來,免得被發現。

此時,手機響了。

「目標提早折返,快撤退。」阿廣急促的聲音。

宮澤一驚,拿起對講機。

「武藏,目標折返!撤退!」宮澤。

「不,快好了。」武藏開始在窗戶邊角的小孔安裝針孔攝影機。

「阿廣,還有多久目標抵達!」宮澤緊張不已。

「他很接近我,我要掛了!」阿廣氣喘吁吁的聲音。

宮澤大驚,打開窗戶,看著武藏踩在七樓的高空牆垣上手忙腳亂,再

看看樓下……

 

今井面無表情提著兩只塑膠袋,低著頭,正快速穿過管理員室,走到庭園。

 

「武藏!」宮澤冷汗直流,心急如焚。

「別吵,快好了。」武藏堅持,專注在手指上的小玩意兒。

今井從沒有進過電梯,總是從另一頭的樓梯通行。

宮澤深呼吸,緊握拳頭,吐出一口氣。

「武藏,我再給你三分鐘,你再不下來,我只好做鬼找你。」

宮澤掛掉手機。

 

 

陰暗的樓梯間。

宮澤戴著耳機,吹著口哨,揹著大包包走下階梯。

他不確定「它」是否會聽見劇烈的心跳聲,但他已別無選擇,只能用熟練的口哨聲將不安的情緒掩蓋住。

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宮澤的口哨也越來越大聲,插在口袋裡的手握緊從媽媽房裡偷出來的「銀戒」……如果自己的科展論文成真的話。

四樓樓梯轉角,宮澤一晃一晃大步走下,大方看著刻意低著頭、卻散發出一股陰冷氣息的今井。

今井戴著壓低的綠色帽子,與宮澤在樓梯錯身的瞬間,似乎有意無意瞥了宮澤一眼。

這是宮澤第一次與今井近距離接觸,過度飽滿的猜測與想像,讓宮澤的口哨走了調,心臟幾乎懸停。

但,宮澤想起了同樣賭命,幾乎一腳懸空的武藏。

「啊!」宮澤左肩「不自覺」往旁一碰,撞上擦肩而過的今井。

宮澤一個踉蹌,背包脫手落空,一堆零食散落在階梯上。

今井的腳步猶疑了一秒,隨即又繼續往上踏。

 

「喂,撞了人不道歉,至少也幫我撿個東西吧!」宮澤拿下耳機,瞪著今井。這才從樓梯下方看清楚今井的臉孔。

比起照片,今井本人的臉孔輪廓更顯蒼白削瘦,還有一股陰扈之氣。

今井瞪著宮澤,彷彿知道那一撞是宮澤故意找的碴。

 

「馬的,你很不識相喔,你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麼教訓像你這樣的中年廢渣嗎?」宮澤佯怒,捲起袖子,其實心裡怕得要死。

今井瞇起眼睛,無法看清他在想什麼……

「喂,我叫你把東西撿一撿!」宮澤用力一踢躺在地上的背包。

只見今井的身子微微前傾,喉嚨間有種奇怪的聲音喀喀咕噥著。

宮澤心中戰慄不已,眼神卻兀自佯作憤怒,握住銀戒的手早已滿是冷汗。

「想打架的話,最好弄清楚你的對手是誰……」宮澤冷冷地看著正想做出什麼的今井。

此時,樓下有腳步碰碰碰快速靠近,阿廣的大叫聲迴盪在樓梯間:「宮澤!到底要不要去網咖把妹啊!靠!你也太久了吧!」

「……」今井手壓低帽緣,轉身不理會宮澤,拾階上樓。

宮澤大罵幾聲,低頭將地上散亂的零食收拾進大包包,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已經顫抖到連零食包裝袋都無法拿好,眼淚甚至流了出來。

不知何時,阿廣已蹲在自己身旁,手裡拿著手機。

「你做得很好。」阿廣拍拍嚇到飆淚的宮澤,堅定地說:「武藏那小子已經回到房裡,那傢伙無所遁形了。」

 

 

 

68.

當晚三人徹夜守在電腦螢幕前,觀察今井不可思議的夜棲活動。

今井將電視切換到新聞報導,然後開始攀行在天花板上,不停在屋子裡作三度空間的跳躍。肌力之驚人,平衡感之佳,簡直匪夷所思。

「果然……是吸血鬼。」阿廣駭然,終於說出口。

今井一邊看著不同電視台播放的新聞,一邊繼續在屋子裡頭不停縱躍,像是刻意鍛鍊著自己的肌肉力量。

「原來奇怪的聲音就是這樣來的。」武藏看著天花板,手臂一陣雞皮疙瘩。

如果電視新聞停留在失蹤兒童的報導上,今井就會暫停鍛鍊性的三度空間跳躍,專注地看著新聞,不時露出尖銳的犬齒低吟。

「好險沒在樓梯間被他幹掉。」宮澤一想到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兩腿就發軟。

而天快亮時,今井打開冰箱的畫面瞬間,開始睏倦的三人同時被震撼

的畫面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

 

一顆極其乾癟的,瞪大雙眼的頭顱。

「那是……小孩子的頭吧?」武藏快吐了。

阿廣跟宮澤則直接吐在地上。

今井不僅將小孩子綁走、殺死,還將屍體分成主要的六大塊。宮澤將畫面格放、邊緣清晰處理後,發覺死者頭顱比起尋人新聞中、照片裡的胖男孩,大幅瘦癟下去。

「血被吸光了…..可見吸血鬼只要一個月完整進食一次,就能夠存續他們邪惡的生命。」宮澤昏昏沉沉地說。

但今井打開冰箱,並非吃食童屍,而是熟練地處理屍體,煙滅證據。

看他的手法,應該不是打算一次就處理好,而是按部就班照某種進度操作著。

三個人各自調整情緒,眼神不斷避開電腦螢幕裡呈現的超寫實世界,直到今井將窗簾徹底拉下封好,進入黑色的睡袋裡入眠,宮澤才結束監視畫面。

吸血鬼啊……脫離現實的邪惡敵人。這案件裡四個疑點都解開了。

一切,就跟宮澤一開始就猜想的對象一模一樣。

「如果你們想逃跑,我也不會怪你們。我一個人就能殺死那個混蛋。」武藏首先開口,似乎忘記今井駭人的體能條件。

「你在說什麼啊?該是報仇的時候,這才是男子漢。」阿廣握拳,分不清楚背上的汗,是因為害怕,還是過度興奮。

「既然確定兇手是吸血鬼,就要有對付吸血鬼的辦法。從現在起到中午陽光最盛的時候,還有七個小時,一定要準備好所有的東西。一起祈禱今天不是陰天吧!」宮澤雙手摩擦,想藉此將恐懼感摩擦掉似的。

對付吸血鬼的方法,許多恐怖電影或漫畫都大同小異:陽光,銀,大蒜,木樁,聖水等等,宮澤認為其中可信度最高的,莫過於陽光跟銀。

「我只有一枚銀戒……還要更多。」宮澤說:「我記得良子家是金飾店,去她家借點銀粉吧,武藏,良子一直很喜歡妳,這件事你看著辦。」

武藏一臉苦惱。

「阿廣,你去找你叔叔,請他跟消防隊要幾件最亮的防火衣。」宮澤看著阿廣:「我在這裡等你們回來,負責祈禱中午陽光充足。三個小時後這裡見。」

「等等,我要怎麼跟我叔叔說?跟他說我們打算宰一隻吸血鬼?」阿廣張大嘴巴。

「是啊,他越當我們在兒戲,防火衣就越容易借到。」宮澤說:「開始行動,像個男子漢決勝負吧!」

 

 

 

三人分頭進行。

武藏到超商買了好幾把銳利的生魚片刀,然後將刀子拿去良子家開的金飾店,請良子父親將宮澤的銀戒融化,塗在每一柄生魚片刀的鋒口上。當然,區區一枚銀戒還不夠,武藏答應跟良子約會,才將十五柄生魚片刀都塗滿。

「為什麼那麼多刀子?」宮澤傻眼。

「每個人五把,可以近戰、可以遠丟,戰鬥到至死方休。」武藏解釋。

阿廣除了順利弄到三件嶄新的隔熱防火衣,還提了一桶煤油回來。阿廣說:「先在樓梯口鋪好油,要是需要逃走時,大火可以困住他。當然了,我也不反對一開始就用火攻,只是萬一燒掉整棟房子,我們只好牢裡英雄再見了。」

而宮澤早就準備好幾片鏡子,跟一座擦得一塵不染的立身鏡。他也將針孔攝影機所拍攝到的一切錄成影片檔,預先設定好時間,電子信箱將在十個小時後寄到鄰近的兩間派出所,以及東京警視廳。以防萬一。

「防火衣的反射亮面屬於保護性質,立身鏡的陽光攻擊才是最正點的部份。」宮澤說:「雖然不清楚他睡得有多熟,但我們一破壞門鎖進去就打破窗戶,讓陽光照在我們身上,立於不敗之地。」

三個人穿好金光閃閃的防火衣,分配好塗妥銀粉的生魚片刀,宮澤拿著立身鏡,阿廣提著油,武藏當前鋒。這個行動打算由空手道黑帶的武藏,以一記豪爽的迴旋踢將門板踢開做開場。

指針距離正午時分還有半小時,三人將防火衣頭套摘下,在等待與醞釀的空檔裡不斷咀嚼零食,大口大口喝水。光是穿著密不透風的防火衣,就足夠使人中暑。

武藏看著啟動這一切的宮澤,不由得大為佩服。

「宮澤,一般人不會這樣聯想吧?說你推理好,不如說你愛胡思亂想,一開始就往吸血鬼這種奇怪的答案猜。」武藏。

宮澤笑笑,他的想像力一直處於控制不住的脫韁狀態。有人說,所謂的天才都是絕佳的陰謀論者,他就是這句話最好的映證。

「宮澤,我看你以後幹私家偵探吧,一定會大發利市。」阿廣用手搧風,熱到快把自己蒸熟。

「不,既然要玩就要玩最專業的,我不要在網路上偷偷摸摸,我要正大光明調動所有的資料,我要當刑警。」宮澤信誓旦旦:「然後成立一個獵殺吸血鬼的特勤組,把這個城市好好矯正一番。」

 

 

 

時鐘指針,已來到正午十二點。

三個年方十六歲的高二生,充滿了熱血漫畫分鏡裡,才有的高昂意志。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失敗的話我們會死,成功的話我們也可能被當作殺人犯,連我這種成績不好的笨蛋都知道,這真是糟糕透頂的暑假。」武藏苦笑,看著身旁兩位摯友。

「是啊,殺人加縱火,我爸媽知道的話一定會氣死。」阿廣嘴巴這麼說,臉色卻是一番荒唐的得意。比起武藏的空手道迴旋踢,他也想讓自己的豪拳留下爽朗的回憶。

但身為軍師的宮澤,此刻的思慮卻突然陷入迷惘。

「怎麼了?」武藏看著宮澤,以為文弱的宮澤臨時膽怯起來。

「我覺得不大對勁。」宮澤胸口壓抑著莫名的不安,心跳加快。

「……宮澤,你在樓梯守著油就好了,一有不對就點火。如果我們失敗了,你還得親自跟警察說明一切呢。」阿廣拍拍宮澤,爽朗地原諒宮澤的退縮。

宮澤卻一股勁搖搖頭。他知道自己雖然膽小,卻不是拋下朋友的那種人。

「我一直沒有仔細去想,但整件事最奇怪的地方….我們卻一直視而不見。」宮澤感覺到,防火衣緊緊包住的身體應當很悶熱,此時卻一陣毛骨悚然。

阿廣跟武藏沾染到宮澤語氣裡的不安,面面相覷起來。

「兩年來共有二十五個小孩子失蹤,媒體卻只做單一案件的報導,卻沒追蹤連續誘拐的罪行,串連…拼湊出一個可怕的圖像……好像這個連續犯根本就不存在一樣。」宮澤深呼吸,卻打了個哆嗦:「這才是最奇怪的疑點。」

「別想那麼多了,現在最……」阿廣說。

突然,門被喀喀打開!

 

 

 

69.

一群穿著黑色制服、戴著強化玻璃防護帽的人魚貫走進屋子,將606室裡呆晌的三人圍住。

「等等,你們是誰!」武藏駭然,卻不敢輕舉妄動,因為至少兩柄長槍指著他的腦袋。

黑衣人不發一語,用不容分辯的肢體語言將三人分開,旋即悍然將三人強按在地上。即使是武藏這樣的功夫高手,在被壓制住脊椎關節後也無法動彈。

宮澤在被壓倒的瞬間注意到,每個黑衣人手裡都拿著附有紅外線瞄準儀的衝鋒步槍,像是霹靂小組般模樣的隊伍,高起的黑色衣領上則繡了白色的「V」字,似乎是某個特殊小組的標記。

迅速制服三人後,606室的窗戶立刻被黑色的噴漆封死,光線全然遮蔽。

陰暗空氣中瀰漫著油漆的嗆鼻氣味,還有三人焦躁驚恐的喘息。

「你們是警察吧?是我叔叔叫你們過來的吧?你們弄錯對象了,我們……」阿廣的肩膀被按得很痛,一旁瘦弱的宮澤更是痛得叫出聲來。

渡邊警佐果然從霹靂小組般的黑衣人後慢條斯理走出,但並沒有叫這些黑衣人鬆手的意思,只是看著手錶,皺著眉頭。

「叔叔!」阿廣壓低聲音,汗流浹背地說:「犯人就在樓上,他不是你們能夠應付的了的角色,他……喂!小力一點行不行!」

渡邊警佐看看錶,又看看天花板,用一種漠然的語氣說:「不能夠應付啊……」

天花板上傳來劇烈的撞擊聲,然後迅速回歸平靜。

阿廣與武藏還在掙扎不解,但渡邊警佐卻恍若未聞,只是抽著菸,偶而用看陌生人的表情打量著侄子阿廣。

被壓在地上的宮澤早已神智澄明,完全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胃裡一陣厭惡的翻攪,湧起嘔吐的衝動。

半分鐘後,一雙高跟鞋矗立在宮澤面前,蹲下。

是個短髮的妙齡女子,臉上除了一副時髦的紅框墨鏡,還有讚嘆不已的甜美笑容。手裡,卻拎著今井死不瞑目的腦袋。

「宮澤清一,很高興終於在這樣的場合看到你。」妙齡女子伸出手,幫宮澤歪掉的眼睛扶正。

「……」宮澤怒瞪著妙齡女子,牙齒卻不由自主打顫。

妙齡女子將今井的頭顱隨手往後一丟,立刻被黑衣人接住包好。

剛剛樓上的巨大撞擊聲,很明顯是這個妙齡女子殺死今井所發出的聲音。

「今井原來的名字不重要,但他並不具有惹出這種麻煩的資格,簡單說就是體制外的爛吸血鬼,擅自躲在食物裡的廢物。你很好,幫我們找出這種害群之馬,省得我們一番工夫……要知道越是龐大複雜的控制系統,裡頭的漏洞越是千瘡百孔呢。」妙齡女子聳聳肩,一副「我也沒辦法」的無可奈何。

「放我們走!」宮澤勉強說出這幾個字。

「真不愧是那篇精彩的科展論文的天才作者,我一直很期待你的後續發展呢,你這孩子果然不只是紙上談兵,還是個勇敢的實踐派,當然了,你的朋友也是功不可沒。」妙齡女子誇獎道。

宮澤咬牙切齒,全身顫抖。

「宮澤……這是怎麼回事?」武藏徨徨然。

「叔叔!叔叔!」阿廣奮力抬頭,不解地看著面無表情的渡邊警佐。

此時,阿廣與武藏頸子後被黑衣警察注射進不明的液體,隨即緩緩昏倒。

「送進皇城吧,就說是上等的食材。」妙齡女子回頭吩咐。

渡邊警佐躬身領命,幾個黑衣人拿起黑色的特殊塑膠袋,有條不紊將軟癱的阿廣與武藏「打包」進袋裡,扛起走出房間。

「你們要把阿廣跟武藏帶去哪裡!」宮澤恐懼又憤怒地咆哮。

「天啊,你該不會真的不曉得吧?」妙齡女子假裝失望,卻掩飾不住她開玩笑的心情。

「你們這群爛吸血鬼!爛人!爛警察!全都是同流合污的混蛋!」宮澤吼得脖子都紅了:「把我的朋友放了!放了!」

渡邊警佐瞪著宮澤,餘下的黑衣「警察」正等候妙齡女子進一步處置宮澤的命令。他們準備的塑膠袋恰恰還剩一個。

「打包嗎?還是就地處理掉?」渡邊警佐恭敬地問。

妙齡女子仔細看著宮澤,毫不理會一旁的渡邊警佐。

「宮澤清一,你很討厭吸血鬼嗎?討厭會把你朋友丟進榨血機,作成酥脆甜血餅的吸血鬼嗎?」妙齡女子很認真的表情。

宮澤沒有回答,他抱著必死的心情,用最大的恨意凝視著眼前的妙齡女子。

妙齡女子微笑,露出期待的眼神:「身為一個純種的吸血鬼,人類是不是一種意志力很強的種族,我希望能夠從你身上找到解答;身為你忠實的迷,我很期待你能夠在全新的記憶裡堅持現在的意念。我會帶你去白氏那裡……一個能夠清洗你這個夏天所有記憶的地方。之後,你會在一連串巧合下進入警大,當上最優秀的刑警,然後……進入為吸血鬼擦屁股的特別V組。」

宮澤倒抽了一口涼氣,卻隨即大吼:「天涯海角我都不可能忘記!不可能忘記!總有一天我會將你們趕出這個國家!」

「說得好,這也是我最期待的,讓我見識一下人類的意志力吧。到時候,說不定你已經變成一個讓我心動的男子漢呢。」妙齡女子笑笑,輕輕地彈了宮澤的額頭一下。

宮澤昏了過去。

 

 

 

暑假已接近尾聲。

宮澤恍恍惚惚地躺在病房裡,因車禍所造成的腦震盪與顱內出血還在持續觀察中。

車禍……哪來的車禍?

每當困惑的宮澤想要仔細回憶「車禍」的一切,與這趟他根本沒有印象的旅程時,他的左腦就會一陣痙癵的疼痛,痛到甚至流出鼻血。醫生警告宮澤暫時別多想,否則大腦損傷的區域會負荷過重,只會加遽失憶的情況。

但宮澤能不努力回想嗎?

醫生告訴他,與他同行的兩個朋友,阿廣與武藏,全都在車禍中不幸喪生。他們兩人在意外發生後昏迷,來不及逃生的結果,是被車內的大火燒成焦炭。而宮澤之所以幾乎毫髮無傷,據匿名的目擊者指出,全是他第一時間被巨大的撞擊力道給彈出車體。

「根本就是胡說八道。」宮澤哭著,這種目擊說詞真是瞎掰一通,毫無邏輯可言。

更何況,他們三人全都沒有駕照,也沒有人會開車,怎麼租車去旅行?

還一口氣便在外面遊蕩了快三個禮拜?

如果是一場夢,至少還會留下片段的殘留畫面。偏偏這場意外連個夢都不如,只有兩張潦草的交通事故報告。

如果說是私下串通的租車之旅,至少也會留下幾張照片,但相機在車內大火裡同樣烤成脆化的炭塊。而宮澤號稱天才的腦海裡,卻什麼也沒剩下。

莫名其妙的,宮澤失去了他最要好的兩個朋友。

阿廣的直率熱情,武藏的執著剛毅……如今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弔唁。

 

 

 

出院後,宮澤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精神恍惚的狀態。

無端流淚,無端頭痛,無端害怕……

無端感到不能遏抑的憤怒與悲傷。

 

 

 

2018年,二月。

東京新宿,警視廳,特別V組新人資料審查室。

宮澤西裝筆挺,精神奕奕坐在長桌的一端。

面試他的長官,正是高中好友的叔叔,特別V組的高級警司,渡邊友尚。

 

渡邊在擁有調動整個警視廳資源的特別V組擔任高階刑警,自宮澤當上警察那一天開始便非常幫他,給了許多相當實惠的建議。

儘管如此,但宮澤就是無法理解,自己內心深處好像不怎麼喜歡這位老是幫忙自己的長輩。要細究原因,卻說不上為什麼。

 

「宮澤清一警官,你的資歷非常完整,破案率也是同儕間最高的,但……你知道的,特別V組是個很特別的行動組,< 最適合 >比< 最優秀 >還要重要。給我個理由吧小夥子。」渡邊打量著宮澤,想起了什麼。

「因為我是最棒的,最棒的人到哪裡都適合。」宮澤自信滿滿。

「宮澤警官,你以為我們在拍電影啊?」渡邊警司失笑。

「如果我可以破 <子夜拔頭人> 的案子,我是不是就符合最棒、也最適合的定義?」宮澤直截了當。

「行。如果你在一個月內破案,特別V組的大門隨時歡迎你!」渡邊警司微笑。

食不知胃

命格:天命格

存活:無

徵兆:無法正常進食之餘,想吐,虛弱,易怒,衍生出諸多怪癖。

特質:為了進食出現各種肉體上的扭曲突變,例如吐出高胃酸酵素進行體外消化、生長出鋼鐵般堅硬的牙齒、將電氣油氣火力或其他能量轉化為身體所需的熱量等等。但絕大多數正常人類都會在飢餓時期就死亡,僅有極少體質特異的人種才有體質基礎留存此命格。

進化:吞食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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