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噴嚏 (一)

01

她坐在大樹下,黃昏的殘陽印在她俏麗的短髮上,一陣陣帶著泥土味道的微風吹過,輕輕撥弄著她那略帶金黃的髮稍。

她摸摸身旁大狗的頸子,她的手指纖細而溫柔,大狗瞇著眼睛趴在地上,舒服地低著頭、嗅著因為那陣雨而探出頭來的蚯蚓,不時露出舌頭。

這株大樹突兀地立在這個小山坡的山腰邊,從她的角度往下看,整個孤兒院、還有那片即將被收購的矮樹林,全都在她的眼簾裡。

我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小心翼翼踩著溼滑的青草坡地,走到大樹的後方。

 

 

 

 

「哈啾!」她打了個噴嚏。笑了。

她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

「你來了?」她淡淡地笑著。還是被發現了。

「我來了。」我跪在她身後,摟著她顫動的腰。

我吻著她香香的頭髮,她的手撫摸著我粗糙的手臂。

「汪!」大狗叫著,衝下山坡,在滿山波的小白菊花裡追逐著一隻青蛙。

 

 

 

 

 

我們看著充滿回憶的孤兒院。

她將頭輕輕靠在我的肩上,她擁有舉世無雙的歡樂笑顏。

我們共同擁有世界上最美麗的愛情故事。

 

 

 

 

我站在走廊的這一排,試著將視線壓低,以為這樣就可以將自己藏起來。

建漢站在我身邊,卻跟我完全相反的反應,他把頭抬得老高,睥睨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那小女孩被建漢瞪得很不自在,連她身後的父母也為建漢的眼神感到莫名其妙吧。

「你們兩個幹什麼?」虎姑婆院長擋在我們面前,用力將我的頭像拔蘿蔔一樣,拔到水平的角度,然後捏著建漢的下巴,把建漢失去地心引力的腦袋拉到可以好好看人的位置。

虎姑婆院長嚴厲地看了我們倆一眼,我們只好像石像般站著。

那綁著兩條小辮子的小女孩大概滿意了,所以淺淺地、象徵性地、充滿關懷地笑了笑,抱著小豬撲滿的手也鬆開了。

小女孩的媽媽接過小豬撲滿,笑容滿面地將一大袋玩具遞給小女孩,小女孩像個小公主怯生生地拿著玩具袋,走在走廊的中間,將袋子裡面的玩具仔細地審視一番,然後挑了一個出來,交給她面前的小朋友,一個接一個,大家輕聲說著「謝謝」後,都接過了小女孩精心挑選的玩具。

每次到了這個時候,大家的聲音都變得很自卑,一向如此。

只有站在走廊另一排的心心姊姊例外。

「謝謝妳呦。」心心姊姊摸著小女孩的頭,歡暢的聲音鼓舞著小女孩。

「姊姊加油!」小女孩熱切回應著。

我看著心心姊姊開朗的眼神,覺得自己真是沒用,大家也都很沒用。

不知道為什麼,儘管明明知道自己會出現在這裡絕不是自己的錯,但巨大的渺小感還是忍不住塞滿我的胸口,喪失座標的心被擠出身體,遺失在這條昏昏黃黃的走廊裡。

小女孩走到我的面前,看了看我,從袋子裡拿出一個塑膠玩偶塞在我的掌心,我點點頭。是現在最受歡迎的超級英雄「蜘蛛人」。

建漢看著小女孩看著他,開始翻著袋子時,建漢突然開口:「有沒有充氣娃娃?」

我大吃一驚,沒想到這傢伙真的照我們今天早上討論的做了!既然如此,我也絕不能遜色!

虎姑婆院長看著愛搞怪的建漢,卻一時聽不明白什麼是充氣娃娃。

小女孩歪著頭,問:「什麼是充氣娃娃?」

我跟建漢全身立刻抽動起來,腰部臀部快速前後扭動,這個誇張的動作令全場轟然大笑,連不知情的小女孩也跟著大家為我們滑稽古怪的動作傻笑,但小女孩驚恐的父母立刻衝過來將小女孩抱起,玩具散落一地。

「葉建漢!王義智!」虎姑婆院長拿著桃木教鞭,憤怒地站在建漢身旁。

我跟建漢吐著舌頭,痛快地挨上一鞭。

「真是白癡。」心心姊姊瞪著我們。

「晚上不准吃飯!」虎姑婆院長咆哮著,歇斯底里的聲音迴盪在沒爹沒娘的長廊裡。

這裡是蜘蛛市的綏葦孤兒院。

不知道在「全世界最不幸的機構」中,這裡排名多少?

 

 

「義智,你會不會餓啊?」建漢看著我,這傢伙真是明知故問。

「你不問會不會死啊?」我沒好氣地說。

我們看著立著鐵欄杆的窗戶,點點星光微弱地照在潔白的床褥上。

「你有沒有仔細想過,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建漢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

「因為我們沒有爸爸媽媽,這還需要問嗎?」我輕輕用腳踢向窗戶照射進來的星光,想把星光踢散。

「錯!我們不是沒有爸爸媽媽,而是我們的爸爸媽媽不要我們了。」建漢慢條斯理說道,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比我幸運多了,至少你還看過你爸爸媽媽的樣子。」我說,繼續將星光踢出房間窗外。

 

 

我得花點時間說說我跟建漢之間的恩怨情仇,雖然在這個愛情故事裡,跟我談戀愛的決不是小小年紀就開始長胸毛的建漢。

建漢是在七歲時進來這酷似監獄的孤兒院的,比我大了半歲。一開始我們兩個人坐在教室裡上課時是坐在一前一後的位置,卻是整天忙著憎恨對方的死敵,這有著孤兒院傳統的結構性原因。

建漢的媽媽跟爸爸離婚後嫁到國外,爸爸灰心喪志之餘,還不忘整天把米酒當水喝,這樣持續努力不懈把自己弄成米酒人後,終於有一天喝到忘記回家,就這麼消失無蹤,建漢餓了兩天後,居然一個人撐著雨傘、在颱風夜自動跑到這裡敲門報到。說到底建漢還真是一個鋼鐵男子。

而我,據說是被不明人士放在鋪滿報紙的臉盆裡,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放在孤兒院門口的,為我抵擋住風寒的是一條跳上臉盆的流浪狗,牠愉快地跟我一起相依偎著。可恨的是,臉盆裡一點信物或是字條都沒有留下,當然我連叫什麼名字也因此變成無解的謎團,會姓「王」只是因為虎姑婆院長也姓「王」的關係。真是倒楣。

也就是說,建漢至少知道他的爸爸媽媽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他待這這個臭地方很可能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只要他的米酒人爸爸哪一天想起回家的路,建漢就可以回到那酒香澤國的家裡,跟他爸爸一起變成米酒人。

而我,卻註定要被關在這裡,直到我滿十八歲,或是我有能力燒掉這裡為止。

這就是我所謂的傳統結構性因素。孤兒院裡的小孩,除了有長小鳥跟沒長小鳥的分別,就是以「知不知道爸爸媽媽是誰」來劃分成兩邊,兩邊的人彼此都不喜歡對方,都互相認為對方自卑過了頭,事實上卻是半斤八兩。

起先建漢剛剛進來時,因為我高了建漢半顆腦袋的關係,在教室裡我坐在建漢正後面的位置。對一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新同學來說,為了維持孤兒院優良的傳統,我這個老鳥自然得好好整治整治他,於是上課時我常常拿自動鉛筆往他的脖子上亂刺,或是趁他打瞌睡時在他的背上貼著「白癡大拍賣,一個五塊錢」之類的標語,搞得他心神不寧又火大。

但這種令人愉快的場面只維持了一個學期,原本在來孤兒院前跟他爸爸有一餐沒一餐的建漢,在孤兒院裡大吃特吃後,過了一學期要排座位時,居然反倒比我高出半根指節,這下慘了,建漢被安排坐在我的正後方!從此他變成我最頭痛的剋星。真的!真的很頭痛!因為建漢常常拿鐵製鉛筆盒毆打我的頭,不只上課時如此,午間靜息時也如此,害我一整個學期都過得提心弔膽、渾渾噩噩。

該怎麼辦呢?我只好卯起來吃!吃!吃!吃!沒事就在走廊上助跑、然後跳起來摸教室的門牌,建漢看了很緊張,他一眼就看出我的計謀,所以他吃得比以前都更多、甚至在樓梯上跳來跳去,一場拼命長高的惡性競爭於焉展開。

誰先長高,誰就擁有敲破對方腦袋的權力。

 

 

「幸運?我覺得不知道爸爸媽媽是誰還好過一點。」建漢說:「我爸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在街上全身烏漆麻黑、跟人討酒喝?想到這一點就覺得很難受,肚子餓一點也就不算什麼了。」

建漢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

「你會不會怪你媽媽跟別人跑了?」我問,我忘了有沒有問過建漢這個問題。

「怎麼可能?要是我媽媽繼續待在我爸爸旁邊,遲早會被我爸拿拖鞋打死,她又不是蟑螂,幹嘛無辜死在我爸拖鞋底下。」建漢說,又想了想,繼續說道:「不過當初她沒把我一起帶走,想到就很幹。」

「至少你的人生沒有謎團。」我揉著因為空腹劇烈蠕動的肚子,說:「老子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個無解的方程式,我為什麼跑到這裡來?我爸媽是怎樣的人?我還有沒有機會知道我爸媽是誰?我看連天都忘記了。」

這一連串關於人生謎團的偉大問題,就像斬不斷、燒不爛的荊棘藤蔓一樣,死命地纏住這座孤兒院,裡面有眾多院童終其一生都無法掙脫這堆荊棘藤蔓,面對自己被遺棄的命運,即使有一天他們終於走出這個孤兒院也一樣。

聽虎姑婆院長的得意手下杜老師曾經說過,看門的王伯伯就是這類人的佼佼者。

當王伯伯還是九歲的王小弟時就被他媽媽送到這裡來,在門口時王小弟他媽摸著他的臉哭著說:「寶寶,等媽媽找到工作以後,一定會偷偷把你接出去的,你要勇敢在這裡等媽媽,知道嗎?」

王小弟就這麼眼巴巴地等著他媽媽,直到他十八歲考上大學後依舊不敢離去,是的,你猜到了,王小弟怕他媽媽到孤兒院偷偷相認時會找不到他,於是便賴在院裡不肯去念大學,這一賴,就賴成了管理員,從王小弟變成了王伯伯,四十年就過去了。至今王伯伯還在等待他的媽媽接他回家。

而我,則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回到家裡」,一點線索也沒有,所以我只好靠許多幻想來支撐一個回家的夢想:

我是有錢人家的私生子嗎?有一天會有一個穿著燕尾服看起來爆有錢的歐基桑拿著我想都不敢想的高額支票給虎姑婆院長,然後打開勞斯萊斯的車門告訴我回家的時間到了?

我是某個超級英雄的兒子嗎?我那超級英雄爸爸是為了要保護我,所以將從小我藏在孤兒院裡?總有一天超級英雄爸爸會救我出去,將我訓練成他的英雄接班人以維持蜘蛛市的和平?這個超級英雄是誰?音波俠?閃電怪客?牛角人?穿牆鼓手?

我當然知道這僅僅是幻想罷了,但我決不相信虎姑婆院長所說的那一套:「義智,孤兒院就是你家。」

幹啊!這裡會是我家?如果這就是我家,我的命運未免太過乖違!

我看著這間陰暗小房,只要表現爆爛的小朋友就會被關在這間「不乖房」,在漫漫飢餓長夜中練習懺悔的技術,這中間只有兩杯水可以喝,所以懺悔的效果非常的好,整個孤兒院裡只有我跟建漢會不斷進出這間房間,流連忘返。

只因為我們有祕密武器,我們才有膽量一天到晚進來。

「哈啾!」

祕密武器來了。

我跟建漢立刻翻下床,將臉湊到鐵門下的小木板門,木板門打開透著走廊上的微光,兩個飯糰從木板門後塞了進來。

我跟建漢興奮地擠在小門邊搶著飯糰,兩人頭撞在一起,咚的一聲。

「搶什麼?是不是又要比長高了?」門後的罵聲又輕又低。

我看著門後那雙楊柳般細緻的眼睛,嘻嘻一笑:「謝謝心心姊姊。」

「謝什麼?飯糰有毒!」心心姊姊跪在走廊的地板上,兩隻眼睛毫不留情地瞪著我。

建漢接過飯糰,也是笑嘻嘻地說:「心心姊姊,又麻煩妳了。」

「知道麻煩我,以後就不要這樣惹人生氣。」心心姊姊將木板門關上,躡手躡腳走了。

我跟建漢背靠在鐵門上,拿著飯糰大啃,雖然飯糰早已冰冷,但肉鬆與海苔在嘴裡化開的滋味十分甜美,我們狼吞虎嚥一下子就全吃完了。

「心心姊姊人真好,每次都幫我們到廚房偷飯糰出來。」建漢的手指摸著臉,搜尋黏附在臉上的飯粒。

「說不定我會跟你一起被關,只是因為我想吃心心姊姊偷的飯糰。」我自言自語,咀嚼著嘴裡殘餘的肉鬆香。

「心心姊姊偷的飯糰,不知為什麼總是特別好吃喔。」建漢摸著肚子。

「所以我決定了,乾脆跟心心姊姊結婚吧。」我說,這件事只有建漢知道。

「屁你個頭,我遲早要跟心心姊姊變成老公老婆。」建漢說,這件事只有我知道。

我們兩個都是認真的。

我們彼此知道,外面的星星也知道。

 

 

有種東西叫愛情。愛情需要什麼,我不知道。

當時在我小小的年紀裡,愛情就等於心心姊姊,心心姊姊就等於整個世界。

 

 

 

早上八點,我們終於被王伯伯從不乖房裡給放出來,我們錯過了早餐時間,但王伯伯好心地給我們一人一個饅頭夾蛋,我們連道謝都來不及出口,嘴巴就被饅頭塞滿了。

「小鬼,以後別老是給人添麻煩啊!」王伯伯笑著離開。

其實我們都知道王伯伯是個好人,他總是故意忽略偷偷摸摸的心心姊姊,讓她到廚房偷東西給我們吃。

「我不想上課。」我說,饅頭已經吃完了。

「我也是,翻牆出去玩吧!」建漢舔舔手指,跟我一齊快跑出走廊,此時大家都在上課,連虎姑婆院長都在上低年級的公民課,她老是沒別的好說,盡說那堆蜘蛛人對本市的豐功偉業,都是些陳腔濫調,聽都聽笨了。

我跟建漢蹺課的好去處,是孤兒院旁邊的矮樹林,矮樹林裡還有一條小河,一個要死不活的小池塘,還有滿地的樹葉。

其實這地方不是我們兩人獨有的小天地,因為孤兒院裡的其他院童也沒別的地方好去,我們只是比較敢蹺課罷了。何況,男生不需要噁心叭啦的祕密基地!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你那麼喜歡年紀比你大的心心姊姊,而不是喜歡年紀比你小的可洛妹妹,嗯……是因為你這傢伙缺乏母愛,所以有戀姐情節?」建漢深思道,他拿著一根小樹枝夾在手指間,假裝抽煙。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你乾脆叫心心姊姊叫媽好了。」我根本懶得理會這話題,坐在樹上看舊漫畫。

我跟建漢向王伯伯要了一大堆人家不要的舊漫畫,用塑膠袋包著,藏在樹洞裡,時不時拿出來翻一翻打發時間。

我最喜歡繼承蜘蛛人的現任城市英雄,音波俠,因為他很年輕,一身的藍色緊身衣非常搶眼,肌肉不會膨脹的太誇張,看起來很有速度感。總之一句話,就是造型一流。

建漢則是老英雄,閃電怪客的迷,他總是認為我們居住的城市應該命名為閃電市而不是蜘蛛市,因為蜘蛛人即使當年再怎麼勇敢、再怎麼打擊犯罪,功勳都沒有閃電怪客來得厲害,據說閃電怪客一次可以幹掉一百個人,捉到的罪犯比蜘蛛人多出一倍!

建漢常常說:「要不是十七年前,蜘蛛人為了解救這個城市跟隱形魔同歸於盡,這個城市絕對不會內疚到用他的名字命名。歷史對閃電怪客太不公平了。」

現在,我們已經很久都沒聽到閃電怪客行俠仗義的消息了,甚至也不知道他究竟還在不在這個世界上,搞不好老死了也說不定。

「你覺得閃電怪客會不會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被骷髏幫給殺死了?」我問。

「不可能的,閃電怪客的快腳速度連子彈都追不上,出拳的速度好像飛刀一樣,如果他願意,他甚至可以擊敗年輕力盛的音波俠!」建漢很有信心地說。

他刻意忽略掉閃電怪客已經行俠仗義了三十八年,是個老公公了。

「我倒希望他找個地方好好養老,不要再那麼累了。」我說,建漢也點點頭。

蜘蛛人跟閃電怪客的年代,虎姑婆院長的那個年代,已經過去了,現在電視新聞、報紙雜誌關心的,是新英雄偶像音波俠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又逮捕了哪些惡名昭彰的罪犯,多少人的家庭重新得到了幸福與保障等等。

狗仔隊最喜歡跟拍的,是被懷疑為音波俠真實身分的幾個名人。

八卦雜誌最喜歡杜撰想像的故事,是音波俠神祕的童年。

電視新聞最喜歡播出由民眾不意拍攝到的音波俠跟壞人打鬥的DV影帶,以及壞人在蜘蛛警察局裡鼻青臉腫做筆錄的樣子。

而我,也最愛捧著音波俠的英雄漫畫,在連續的小格子裡跟他一起對抗邪惡的骷髏幫。

經常,血就這樣沸騰了起來。

 

 

不上課的話,真的有好多時間急著被打發。

陽光在樹葉間跳躍,這種好天氣最適合……

「建漢,敢不敢去後山探險?」我提議,看著建漢。

「你有毛病啊?」建漢嗤之以鼻。他是個表面上很敢亂七八糟,但實際上的膽子卻只有我的十分之一。大概只有一個五元硬幣這麼大。

「走吧!說不定我們能揭破「魔犬寶藏」的祕密喔!你聽見寶藏在呼喚我們嗎?」我很有幹勁地說,這是剛剛看完「音波俠VS. 雨傘雙頭人」漫畫的後遺症。

「你不只有戀母情節,還有白癡病。我們去了七次,有哪一次揭破過你說的鬼東西?」建漢的反應真是冷淡,他的膽子已經小到同時會跟著糞便噴出屁股。

「要是你的膽子跟你那沒用的頭一樣大就好了。」我掃興地說,要我一個人去後山,我說什麼也不敢。

此時,一個小石子飛向我的額頭,我大吃一驚閉上眼睛,一陣頭暈目眩後還是摔下樹來,而建漢也咚的一聲摔在我旁邊。

石子的主人根本不需要多想!

「哈啾!」

心心姊姊揉著鼻子,跟可洛妹妹笑嘻嘻地站在玫瑰叢後,兩人的手上都拿著小石子,一臉得意洋洋。

「昨天闖禍,今天又蹺課,你們真的不知道反省。」心心姊姊罵著,臉上卻看不出一點生氣的樣子。

「院長很生氣喔,嘻嘻嘻~」可洛妹妹樂不可支,手中的石子向我丟來,我一把就抓住,說:「妳的手勁跟心心姊姊差多囉!」

每次我們蹺課溜出來,虎姑婆院長就會派出最容易找到我們的心心姊姊出馬,將我們逮回去受罰,但心心姊姊每次都跟我們在外面溜達半天才真的提我們回去;有時候我們會偷偷坐公車去鎮上玩一整天,有時候沒有錢,心心姊姊也會豪邁地站在路中間攔下便車,帶我們去不用花錢的海邊野半天。

說實話,心心姊姊是我們心中的英雄。

「心心姊姊,妳是偷溜出來的還是虎姑婆派妳出來的?」建漢摸著額頭。

「誰像你們一樣?給我回去!」心心姊姊又好氣又好笑。

「不要啦!我們正要去後山耶!」我大叫。

「後山啊?你們有這個膽子嗎?」心心姊姊哈哈一笑。馬的,居然被看扁了。

「好啊好啊!我們去後山探險吧!」可洛妹妹拍拍手,期待地看著心心姊姊。

「可是建漢……」我正要脫口而出。

「走吧!我已經壓抑不住身體裡冒險的血液了!一個男子漢如果不冒險,全身就會癢到出疹子。」建漢翻身起來,摩拳擦掌。好一個不要臉的猴子。

「誰說要去後山了?都給我回去!」心心姊姊嚴肅地沈下臉來,但她手中的石子仍是一拋一拋的。

我、建漢、甚至可洛妹妹,都一臉懊喪地看著心心姊姊。

「我們三個是到不了後山的,但如果加上神射手心心姊姊就一定沒問題的!」我戰戰兢兢地說。這招成功的機率應該不錯!

「是嗎?」心心姊姊哼哼哼地拋著石子,簡潔有力的短髮在風中勁揚著。

 

 

後山。

「噓,儘量別出聲。」我比了噤聲的手勢。

「噓你個頭,那些鼻子比什麼都靈。」心心姊姊恥笑我,我耳根子都紅了。

我跟建漢去後山探險已經有七次了,這個記錄是孤兒院裡最高的記錄,而心心姊姊跟可洛妹妹每一次都沒跟到,所以由我跟建漢在前面帶路。

後山有許多隻狗,這些狗有的是被遺棄的家犬,但大多數則是野生的猛犬,一隻比一隻大,一隻比一隻兇猛,要說他們是狼一般的存在絕不為過。這些狗在樹林後、沿著小河直溯而上的大片後山中群居,有著魔鬼般的惡名。

「不要去後山!那裡的野狗會像撕野兔一樣,將你們撕成一片一片的!」虎姑婆院長慈祥地恐嚇我們。

「不要去後山!你不知道那裡有一隻比老虎還要巨大兇惡的霸王狗嗎?」杜老師張牙舞爪地大叫。

「不要去後山!那裡的野狗多到連警察都沒有能力去管!」王伯伯憂心忡忡地說。

但是,在我們這群小孩子間,卻流傳著一個不知道從何開始的大祕密!

「那些狗不是野狗,是有人養來守衛一個大秘寶的,這些狗的主人老死以後,他們就一直繼續守護著寶藏!」去年離開孤兒院的比利大哥是這麼說的。

「一隻比老虎還大的野狗?這完全是杜撰出來的鬼話啊!這是為了守護大秘寶而捏造出來的謠言啊!」上個月回到孤兒院探望我們這群小鬼的姍娣大姊神秘兮兮地說。

「埋下大秘寶的,據說就是喪命之前的隱形魔!那可是難以估計的黃金啊!」自以為聰明的友里子推推眼鏡。

我想,大秘寶的傳言多半是假的。

我雖然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但要騙倒我可沒這麼容易。

「真的有寶藏嗎?」小我們一歲的可洛妹妹滿心期待地撥開草叢。

「一定有的,謠言不會無地起風。」建漢裝作老成持重的樣子。

「我覺得沒有,你想想,如果真的有寶藏,市長難道不會派人來挖嗎?野狗再多再兇,也不會有認真辦事的警察厲害啊!」我看看了心心姊姊,說:「心心姊姊,妳認為呢?」

「我相信有。」心心姊姊的回答大出我意料。

「為什麼?」我詫異。探險對我來說,有個大秘寶的想像只是個浪漫的附加,但我一直不覺得有實現的可能。

「有的話,不是很好嗎?」心心姊姊吐吐舌頭,看樣子她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心心姊姊會進來這座孤兒院,是因為在她兩歲的時候,在一個大雪紛飛的聖誕節裡,父母遭到當時橫行霸道的紅鼻子幫搶劫,不幸在過程中給無情地槍殺了。心心姊姊今年十七歲,比我跟建漢大了兩歲,她明年就會離開孤兒院念大學去,她也是全孤兒院年紀最長的七個人之一。所以說,我只剩下一年可以追到心心姊姊,不然她就要被醉生夢死的笨蛋大學生給泡走了。

而可洛妹妹比我跟建漢少了一歲,她跟我一樣,都是在還是個嬰兒時就被放進一個籃子,然後用布包一包就丟在孤兒院門口。據說當時可洛妹的哭聲很細小,全孤兒院只有四歲的心心姊姊聽見,她開門、然後抱著可洛妹進來、坐在台階上泡奶粉餵她,直到被虎姑婆院長發現。

可洛妹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卻老愛黏在心心姊姊身邊當跟屁蟲,心心姊姊走到哪,可洛妹妹就跟到哪。坦白說我還真替她擔心,明年心心姊姊離開孤兒院時,可洛妹大概會想盡辦法把自己塞進心心姊姊的行李箱吧?

我們聽心心姊姊的話沿著河邊旁的草叢走著,她說河水會沖淡我們身上的氣味,讓那些狗鼻子失靈一陣子。這點我跟建漢以前都沒想過,所以自然被狗追到半死。

「你們以前來這邊,真的有遇到很多隻野狗嗎?」可洛妹妹問。

「嗯,常常被追著跑,跑到差點斷氣。」我承認那的確是很不好的經驗。

「數百隻狗是沒的,但五、六十隻是跑不掉的,我跟義智懷疑我們遇到的只是其中的一群。」建漢故意將情勢說得很險峻。

「傳說中的霸王狗呢?」心心姊姊問,手裡的樹枝撥開草叢。

「沒啊,沒看見特別大隻的,但狼狗不少!」我嘖嘖。

可洛妹妹露出害怕的表情。

「別害怕,姊姊保護妳。」心心姊姊笑著,她的酒渦很深很深,口袋裡裝滿了小石子。

「那我保護妳!」建漢挺身擋在心心姊姊面前。

「我才保護妳!」我也不遑多讓,挺起胸膛。

心心姊姊拿起樹枝,給我們兩個一人一個暴栗。

此時,遠方的草叢微微晃動。

「狗尾巴!」我慘然壓低聲音。

十幾條狗尾巴在草叢上搖來搖去。

 

 

我看了看心心姊姊一眼,心心姊姊深深吸了一口氣,示意我們蹲下。

「要不要把他們趕跑?」我故做神勇低聲說道。

心心姊姊用看著白癡的遺憾眼神看著我,搖搖頭。

那幾條尾巴盤旋一陣後,不久就往西邊的山深處狂吠跑去,不知道是不是聞到野兔的氣味。我們鬆了一口氣。

「走吧。」心心姊姊也如釋重負。

我們繼續往前走,山裡的風景也越來越好看,已經超過我跟建漢以前曾到過的地方。以前我跟建漢只是隨性地胡走,自然走不了多遠。

「妳看,那裡有座廢棄的工廠。」心心姊姊指著遠處的一座荒廢的大鐵殼屋,不知道那裡以前是什麼樣的工廠還是住家。

「要過去看看嗎?」可洛妹妹躍躍欲試。

「好啊!」心心姊姊牽著可洛妹妹,我跟建漢一左一右跟著。

沒想到,才離開河水沒有三分鐘,遠處就聽見一聲低吼,低吼旋即喚起數十高亢的共鳴,只有一瞬間,我們就被亂中有序的高低吼聲給包圍,吼聲有遠有近,有大有小,但決不是單純的此起彼落。

而且,共鳴高高低低地快速擴大範圍,連遠遠的山頭都傳來隱隱約約的吼聲。

數百隻狗群的傳言,居然不假!

「怎麼辦?要衝進去河裡嗎?」建漢緊張地說。

「來不及了,不要慌!」心心姊姊的聲音也帶著不知所措。

幾隻眼神兇惡的狼狗在河邊作態要撲上來,低聲吠著。

「快跑?」我簡直不敢動,一手握緊拳頭,一手放在可洛妹妹緊繃的肩膀上。

心心姊姊搖搖頭,然後勉強笑了笑:「不要有大動作、不要瞪他們、不要大聲說話。我想應該不會有事的。」

就這樣,我們被越來越多隻的野狗遠遠近近的包圍,我們手牽著手,一股勁地微笑。

我感覺到可洛妹妹的手心是冰冷的,但心心姊姊的手心則全都是熱呼呼的汗水。心心姊姊的心裡還有希望,只要是這樣我就放心了。

突然間,一聲蒼涼雄勁的吼叫自遠而近,速度驚人,草叢上數百條矗立的尾巴頓時一齊垂下,每一條狗都安靜坐下,頭低低的低聲嗚嗚。

「霸王狗!」可洛妹的臉色慘白。

一條巨大的灰白色大狗昂首闊步朝我們走過來,牠是一隻短毛、長腳、身上創疤處處的巨犬,雖然沒有像傳說中如老虎般巨大,甚至不是這群狗中最大的一隻,但牠的眼睛瞇了起來,右眼上有一道只有漫畫裡壞人才具備的刀疤,眼神極為有威嚴。

「吼……」巨犬低沉地吼叫,瞪著心心姊姊,似乎知道她是我們的頭頭。

牠的嘴巴露出像鱷魚般的牙齒,每一顆都像磨得光亮的匕首。

「嗨!」心心姊姊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吼……」巨犬的額頭上爆出一條青筋,眼睛噴出光來。

看來,一場大戰是避無可避的了!

「擒賊先擒王?」我咬牙。

「我抓住牠的脖子,義智,你抓住牠的肚子抱起來。」建漢的胸口劇烈起伏。

那巨犬似乎聽得懂我們的談話,不只是額頭上,全身一塊塊肌里分明的肌肉全都鼓脹了起來,數條憤怒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在肌肉上快速盤動,十分詭異嚇人。

巨犬張大嘴巴,鱷魚般的牙齒震攝住我跟建漢的手腳。

「你們兩個不要亂說話,對不起,我們是沒有惡意的。」心心姊姊忙說,但已經來不及了。

巨犬的憤怒使牠身上的傷疤發出青綠色的刺眼光芒,牠的情緒像電波一樣盪開,影響到所有的、數百隻野狗。瞬間百吠齊鳴。

「慘了慘了!」我心裡嗚呼哀哉。

「跑!」心心姊姊大叫。

巨犬大吼一聲,所有的野狗全都一齊撲上!

 

 

跑?我的眼睛一花,四人全踉蹌跌在地上。

「乖狗!」

十幾隻最靠近我們的猛犬一齊翻倒,我卻只看見一道眩目的黃色閃光像龍捲風一樣在我們四人身邊飛跑!我們四人驚詫地互相對視。

巨犬冷峻地停止吼叫,不動聲色地看著閃光龍捲風,而數百隻野狗也安靜下來,被閃光颶風颳倒的十幾隻野狗翻身而起,並未受到什麼傷害。

「閃電怪客!」建漢高興大叫。

閃光龍捲風嘎然停止,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站在建漢的面前,頗有興味地看著他,說:「小朋友,你認識閃電怪客?」

建漢表情喜悅不勝,大聲說道:「你就是閃電怪客!你就是閃電怪客!」

那老人聳聳肩,搖搖頭說:「不是,閃電怪客已經死了,我只是他的朋友。」

但老人的皺紋一起擠在眼睛旁,絲毫掩不住他高興的心情。

「不可能的!這一招「閃光龍捲風」全世界只有閃電怪客才辦得到!」建漢欣喜若狂地說。

「是嗎?」老人答的有些靦腆。

「能夠以高速製造出龍捲風的只有三個超人,其中一個在一百二十年前就死了,另一個是在英國倫敦的雷霆羽毛人,但去年度的超人大評比雜誌說,雷霆羽毛人的速度只有閃電怪客的一半!決不可能製造出這麼快的閃光龍捲風!」建漢連珠泡似地說,一句句都叫老人的眼睛瞇了又瞇,變成一條線。

雖然我也很驚訝,但我們都比較關心圍在我們身邊的大批野狗,那隻巨大的猛犬傲氣十足地看著遠方,不理會我們、卻也不離開。

「牠們好像沒那麼兇了?」可洛妹妹緊張地說。

「是啊,那個老伯伯應該認識牠們吧!」心心姊姊說。

「什麼老伯伯!他是閃電怪客!」建漢大聲喊道。

那老人笑笑,說:「是也好,不是也好,這裡不是你們這群小鬼待的地方,快快走吧,也不要跟其他人提起這裡發生的事,這群狗只是被這個世界排斥、遺忘、傷害的可憐蟲,只有在這個邊緣地帶才有他們自由的空間,至於我,也只有這個謠言四起的地方才能讓老頭我好好養老,所以,走吧,別帶任何東西就走吧!這裡的狗不會傷害你們的。」

老人的態度很和氣,但這番話已經不否認他就是閃電怪客的事實。他穿著白色汗衫、黑色寬大長褲、還有一雙沾滿泥巴跟補釘的破布鞋,十足的鄉野農夫樣,一點都沒有當年威風八面、獨挑百人的英雄樣。

巨犬瞥了老人一眼,老人抖抖眉毛笑笑。

巨犬的鼻子無奈地噴噴氣,數百隻狗霎時間全揚起尾巴解散,好像紀律嚴明的軍隊。但巨犬並不走開,似乎要盯著我們離開為止。

牠只是不可一世地用下巴看著我們。

「你看,狗都比我威風。」老人自我解嘲。

「等等!我不要走!我好不容易真的見到了你!非要纏著你說幾天的話不可!我是你的發燒迷啊!」建漢急切地說。

「我的發燒迷?我風光的時候,你恐怕還沒出生啊。」老人莞爾。這句話根本就承認了他的身分。

「但你的英雄事蹟一直都在啊!我跟義智有好多關於你跟蜘蛛人聯手打擊犯罪的漫畫啊!還有!還有!還有我們孤兒院也常常放你的電影!總共七集我都有看喔!我最喜歡第六集!你打敗笨頭笨腦三兄弟那一集!那一集超熱血的!義智最喜歡第七集!對不對!」建漢瘋狂地說著,我在一旁點頭,豎起大拇指。

雖然我不是閃電怪客正牌的迷,但親眼看到本人,我內心也是一陣激盪,心心姊姊跟可洛妹的臉上也是迷惘跟驚喜交織的複雜畫面。

「拜託!請不要那麼快趕我走!」建漢近乎哀求地看著閃電怪客。

「我們不會說出關於這裡的一切,任何一切!」我舉手發誓,心心姊姊跟可洛妹也一起舉手,兩人笑得像盛開的花一樣。

閃電怪客插著腰,看著巨犬。

 

 

廢棄的工廠,其實就是閃電怪客隱居的新家,荒蕪的外表和斑駁掉漆的鐵殼貨櫃是最好的掩飾。

我們在閃電怪客的帶領下走進他的隱所,在空曠的貨櫃中,他搬了兩張長板凳給我們坐,自己坐在一張破破爛爛的董事長旋轉皮椅上。

地上有一堆火,兩根鐵條間吊著一壺開水,巨犬倨傲地趴在工廠外曬太陽,看都不看我們一眼。

閃電怪客小心翼翼拿起開水,亂七八糟丟了一堆茶葉進去,遞給我們一人一杯茶。

「這裡就是你隱居的地方?」建漢精神奕奕。

「嗯。」閃電怪客。

「這裡一定有個裝滿道具跟武器的地下室吧?」心心姊姊捧著茶呼氣。

「沒有。」閃電怪客。

「閃電怪客才不需要武器咧!」建漢忍不住反駁,期待地看著閃電怪客。

「嗯。」閃電怪客靦腆地說。

「你還留著以前的衣服嗎?你認識月光姆奈嗎?」可洛妹啜了一口茶問道。她是女英雄「月光姆奈」的迷,月光姆奈是前年才出現的新英雄,以氣質出眾為最大特色,專門解救善良無辜的未成年少男少女。

「我不認識月光母奶,以前的衣服我早穿不下了,妳看,我肚子都一大圈了,跑也快跑不動了。」閃電怪客不好意思地說,拉起自己的白色汗衫,露出肥肥的肚子。

「但你還是寶刀未老啊!剛剛你露的那一手就超讚的!好猛啊!」建漢幾乎要鼓掌。

閃電怪客一直搖手,但看樣子真的很高興,說:「現在我的體力真的不比從前,以前我真有把握在敵人開槍前就把二十幾個人撂倒,但是現在改良過的U型子彈……速度更快了,我這條老命拼不起來啊,哈!」

「謝謝你剛剛救我們,我們真的很亂來,明明知道危險還來。」心心姊姊很有禮貌地道謝。

閃電怪客點點頭,說:「我剛剛煮水煮到一半,外邊那群狗吠得可厲害,我一聽就知道又有人來了,唉,這鬼地方已經有好些年沒人來了,我才能落得清閒,但你們既然被狗包圍,亞理斯多德又出面,我能不出來救你們嗎?所以拜託請不要洩漏我的行蹤,也不要鼓勵其他人上山,到時候我被迫去找另一個地方隱居不打緊,但這幾百隻狗要找到更好的地方野居……就很困難了。」

但閃電怪客頓了一頓,自嘲地說:「但,這都是我多慮了,那些記者根本不會上來找我,他們只關心那個叫音波超人……」

「音波俠!」我糾正。

「嗯,音波俠,他們只關心他跟其他新英雄的事蹟,這點我最清楚了,這也沒什麼好怨的,行俠仗義不是想得到鎂光燈,況且……況且以前我取代了紅茶紳士的英雄地位時,我也是滿心雀躍,沒想過自己也會有沒有掌聲的一天。」閃電怪客傻笑,有些難為情。

這也難怪。

建漢會知道十二年前悄聲引退的閃電怪客,完全是因為我們有一大堆舊漫畫,以及孤兒院經費不足,一天到晚放老電影的緣故。

我在想,如果我們被一團閃光龍捲風包圍、解救,卻不曉得救我們的人居然是以前鼎鼎大名的英雄,不曉得閃電怪客會有多傷心。

心心姊姊舉手。

「請說?」閃電怪客摸摸頭,他從以前就不習慣接受記者訪問,他總是用他旋風般的速度逃走。

 

 

「亞理斯多德是那一隻霸王狗的名字嗎?」心心姊姊。

「是啊。」閃電怪客說:「我幫他取的,他沒反對,就這麼定了。亞理斯多德是一隻從小就受盡人類虐待的野狗,他的命運很悲慘,一身都是被毒打的傷疤,他甚至被人類抓去作輻射實驗,他拼命逃走後就再也不信任人類,他之所以會攻擊你們,只是因為他害怕以往的經驗重演,那可不是與生俱來的敵意。」

後來我才知道,亞理斯多德從輻射實驗中得到了不起的異能力。

「漫畫說你的能力是從小被一道閃電劈到,所以開啟了你的超能力,這是真的嗎?」建漢問。

「祕密。這是每個英雄的祕密。」閃電怪客笑笑。

「請問你真的在擊敗了玫瑰奴隸王之後,還放了他一條生路改過自新嗎?」建漢繼續問。

「是,但是兩個月之後我親自把他沉到海底。」閃電怪客發笑。

「超人大評比雜誌中認為你在歷屆超人中的戰鬥力排名,比蜘蛛人還要厲害五名,你自己覺得跟蜘蛛人哪一個比較厲害?」我舉手。

「我們私下開玩笑地比試過,兩人實際上相差不多,只是我比較擅長以一敵多,所以雜誌將我的戰鬥力捧的高些,其實蜘蛛人單打獨鬥的本事略勝我一籌。」閃電怪客悠悠地說。

「你打算復出嗎?」可洛妹舉手。

「不。」閃電怪客。

「當世界需要你呢?」我舉手。

「不。」閃電怪客。

「如果有這個世界難以抵擋的敵人出現呢?」建漢舉手。

「不。」閃電怪客。

建漢難過地看著閃電怪客。

閃電怪客安慰著建漢,說:「總是有英雄的,總是會有英雄挺身而出的。」

「但閃電怪客只有一個啊!」建漢哭喪著臉,心心姊姊伸過手去握緊他的手。

閃電怪客落寞地低著頭,說:「時間不早了,你們該走了。」

我們尷尬地看著彼此,只好站了起來。

「順著河走下去,你們會知道路的。」閃電怪客放下茶杯,隨意揮揮手。

建漢想說些什麼卻只是杵在一旁,我明白他是想說些鼓勵的話道別。

「既然老英雄怎麼都不肯重出江湖,那……」心心姊姊微笑,說:「如果我們懷念老英雄,可不可以常來這裡玩?」

閃電怪客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們,建漢熱切地看著他。

「還不快謝謝閃電老英雄!」心心姊姊拉著我們,我們趕緊大聲說謝謝,閃電怪客只好不住地揮揮手,不置可否的態度只是顯露出他的害羞與歡喜。

我們走出廢棄工廠,亞理斯多德瞪了我們一眼,然後就撇過頭去看著遠方。

建漢戀戀不捨地回過頭,看著把長褲捲到膝蓋的閃電怪客,說:「閃電怪客阿伯,你可不可以再露一手我最喜歡的閃電雙龍斬?」

閃電怪客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建漢只好摸摸頭,轉過身去。

也許,傳說中的閃電雙龍斬只是漫畫杜撰出來的怪招吧?

「等等。」

建漢又驚又喜地轉過頭,我們都很期待地看著站起身來的閃電怪客。

閃電怪客拍拍手,乾咳了兩聲。

我的眼前黃光雷動,頭髮被強風刮得直起來,腳步不穩。

全身上下數百萬的毛細孔好像在千分之一秒中酥酥麻麻地打開。

轟的一聲悶響,來自我們的背後,我們一轉身,只見漫天的石屑像慢動作漂浮在四周,石屑粗細不一、高低不定、每個石屑上都繚繞著金黃色的電氣,我們有如置身銀河之中。

閃電怪客氣喘吁吁地站在兩條偌大的裂縫旁,那兩條裂縫不斷冒著白色的熱氣,好像被兩柄霸氣萬千的奔雷給劈開似的,但裂縫雖深雖寬,崩碎的痕跡卻只有兩公尺多,跟漫畫裡一次可以崩開整條馬路的氣勢相差頗多。

或許是老了,或許是怕我們受傷,但我心中的感動卻絲毫不減,更因身歷其境感到極為熱血。

石屑紛紛墜落。

我們周身毛細孔舒張的酥麻感也消失了,電氣無影無蹤。

「好厲害啊!」建漢鼓掌,興奮地大吼大叫,我們也感到很炫很棒。

閃電怪客不斷咳嗽,臉都漲紅了,好像小孩子那樣開心笑著。

「謝謝你們還記得我。」閃電怪客不好意思地說,向我們拱手道別。

亞理斯多德閉上眼睛睡覺,好像剛剛的閃電雙龍斬沒發生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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