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噴嚏 (五)

05

宇軒被除卻墨藍色的貓耳面罩,蒼白的臉孔罩著呼吸器,躺在加護病房中,一個護士坐在一旁記錄數據,兩個高大的保鏢穿著隔離衣、拳頭戴著指虎站在病床兩旁。

我跟心心姊姊在長廊上隔著巨大的玻璃看著宇軒,一個落難的城市英雄。

「宇軒的情況怎麼樣?」心心姊姊摸著玻璃,呼吸渲白了透明。

「放心,音波俠的身體非常強壯,現在只需要好好休息,很快就可以恢復了。」醫生站在一旁說。

「真不愧是超人體質,肌肉纖維擋下了大部分的子彈衝擊,內臟出血也已經止住了。」另一個醫生推推眼鏡。

我們剛剛回到醫院時,立刻跟數百名記者和幾十台SNG採訪車被擋在醫院外,上百名荷槍實彈的警察拿著盾牌恐嚇記者別再靠近,甚至還有軍方的裝甲車一台台開進了醫院的停車場,全副武裝的軍人宣佈接管醫院,好讓受傷的音波俠能夠在最安全的情況下接受治療。

要當城市英雄,就必須隱藏自己的真正身分,如果身分不幸曝光,那些作惡多端的歹徒一定會千方百計為難英雄的家人,或甚至暗算英雄的凡人身分。

然而眾所皆知,超人英雄是一個城市最寶貴的資產,軍方跟警方都相當戒慎恐懼,於是部屬了大批人力在醫院周圍和內部,以防各種情況發生,包括貪婪的媒體汲汲獵取獨家頭條照片、包括窮凶極惡的壞蛋能力者的侵入,所以女英雄偶像月光姆奈也破天荒進駐醫院的管理室,義務擔任音波俠的守護人。

我跟心心姊姊,還是靠宇軒在手術昏迷前的鄭重囑託,才被受託的警察眼尖發現、將我們塞進裝甲車裡偷偷帶進醫院。

「對了,年輕人,你好像也受傷了,要不要檢查一下?」一個醫生發現我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

我搖搖頭,這種建議我實在沒辦法在重傷的宇軒面前接受。

「這點傷不算什麼,我不過就是在路上打了場架。」我微笑,跟心心姊姊坐在椅子上,心心姊姊拿著宇軒的X光照片端詳,看著嵌在宇軒脊椎附近的兩枚子彈,眼淚一滴滴掉了下來。

我的心情很複雜。

一個半小時前,我在數百人的踱步狂吼聲中奮勇搏鬥的姿態,揮汗、流血、勉強睜開眼睛衝向前方;在現在看起來,只是幼稚可笑的模樣罷了。

一個半小時前,我在亂拳血雨中徬徨無措、尋找心心姊姊身影的焦切,在現在看起來,只是一個小鬼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喊迷路、吵著要媽媽罷了。

我的眼睛幾乎貼到了加護病房的玻璃。

宇軒現在一動也不動,手臂上懸吊著點滴,眼睛緊緊闔著,嘴唇微微蠕動的樣子,都遠比我沒有意義的擂台幹架要威風、要神氣得多。

這才是真正的英雄,活生生與險惡的命運搏鬥,比活在漫畫裡的小小方格子中的樣板人物更令人動容。

遠遠隔著玻璃,我反而將宇軒看得更清楚,將自己看得更清楚。

我嘆了一口氣。

「心心姊姊。」我說。

「嗯?」心心姊姊抬起頭來,擦掉臉上的淚水。

「宇軒哥一定沒事的,因為他有世界上最棒的天使守護著。」我認真說道。

直到現在,我才真正認輸。

宇軒怎麼看都比我帥,比我更值得天使的呵護。

「謝謝你。」心心姊姊擠出笑容,拉著我的手。

我坐了下來,跟心心姊姊手拉著手,為宇軒的康復虔誠祈禱著。

 

 

 

我的徹底失敗,竟是從我可敬的情敵倒地的瞬間真正確定。

有些人天生就具備贏取最珍貴的愛情的資格。

有些人註定接受悲壯的愛情,然後在倒下前試著擠出笑容。

閃電怪客說得很好,什麼事情都環環相扣在一起,英雄擁有上天安排的所有巧合,根本沒有人爭得過英雄;當英雄在城市的上空盡情作三度空間跳躍時,我只能在車水馬龍的平面中,拼命追趕虛幻的英雄世界。

 

後來,我跟心心姊姊就這麼一直陪在醫院裡,在祕密的 VIP病人家屬房中住了下來,直到三天後強壯的宇軒度過了危險期後,第五天我們才在軍方的嚴格把關下混在一般病人裡出院,期間只有少數幾個醫生、以及極少數的高階警官見過宇軒跟我、心心姊姊。

音波俠因公受傷住院,這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市民非常感激音波俠鞠躬盡瘁,報紙讀者投書中充滿對圍在醫院旁拍照的媒體的不滿,於是媒體只好摸著鼻子撤離;電視台也製作了音波俠行俠仗義特輯,每天花兩個鐘頭播放;廣播公司也錄製了音波俠大戰骷髏幫的特別劇場,許多明星搶著做聲音演出;最後連市政府也跟進,規劃了一個公園打算命名為音波俠公園。

也因為全市都知道音波俠深受重傷在這間醫院接受治療,所以花籃跟卡片像滾雪球般滾了宇軒整個房間,而許多警員和軍人也苦苦哀求他們的高階長官幫他們的兒子拿簽名板給宇軒,場面一度火爆(因為那些高階長官原本只拿了他們自己兒子的簽名板而且被發現),經過詢問後,脫離危險期的宇軒也慷慨應允,簽了上千張的名才下病床。

「宇軒,你可真是大紅人啊!」心心姊姊笑嘻嘻地說,完全看不出前幾天心急如焚的模樣。

「沒啦,這些人那麼辛苦保護我,我……我只是簽個名而已。」宇軒非常憨厚,被誇獎時常常不知所措。

「不!你長期保護善良的蜘蛛市市民,我們應該全體向您致敬!」一個將官一板一眼地立正站好行軍禮,弄得宇軒只好爬下病床、戰戰兢兢地回禮,我跟心心姊姊在一旁笑成了一團。

「至於我的身分……」宇軒有些難以啟齒。

「絕對沒有問題!」市長懇切地說:「我們向您保證,見過你的十八個人裡,都是能堅守承諾、知道輕重的人,保護您高貴的隱私是我們一點責任,也是榮幸。」他大概很怕宇軒的真實身分萬一曝光後,出來競選市長的話,那他就準備捲鋪蓋走路了。「沒錯,如果您的身分還是不幸洩漏,我們市立警隊會編派特別行動組,二十四小時輪流保護你的家人。」警局局長保證。

「軍隊也隨時歡迎您加入我們!為國家服務!」軍團團長比了個大拇指。

宇軒慌張地點點頭,沒口子的道謝。

看著宇軒那副善良到不行的老實樣子,我真替心心姊姊感到高興,此生能夠遇到這麼棒的人作伴,我想,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他們更幸福的情侶了。

 

 

 

至於我,跌了這麼一大跤後,一時之間沒有努力的目標,只好待在家裡繼續養傷,胡亂做一些簡單的耐力練習,或是加強一下臂力,否則我的攻擊實在太弱。

每天晚上,看見建漢經過一整天的操練、滿臉倦容回來時,我還真羨慕他早就放棄了心心姊姊,現在正朝著像樣的目標邁進,甚至還領到一套警察實習生的服裝,穿起來挺像個大人。

 

 

 

「所以,這次你真的不打算追心心姊姊了?」

建漢手中的筆動個不停。

 

 

 

「嗯。我的世界只有小小的、幾呎見方的擂台,宇軒可不一樣,你如果看見那些滿山滿海的花籃和卡片,就會知道他的世界遼闊的不得了。」我閉上眼睛,回想著住在醫院時看見的情形。

「但我認識的義智,絕對不是那種,會被滿山滿海的花籃打敗的男人。」建漢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搖搖頭。

「也許不會。但我看見心心姊姊痛哭的樣子時,我就知道我再也沒有本錢掙些什麼。」我遺憾:「宇軒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心心姊姊這麼喜歡他也是理所當然。」

建漢笑了,說:「你能夠這麼想就好了,想當初我們兩個在不乖房裡、一齊發誓要娶心心姊姊當老婆的時候,你那個認真的表情還真是嚇到我了,害我心靈受創。你能夠釋懷,我就放心了。」

「沒品的人終究會失敗啊!」我大笑。

建漢也跟著笑了起來,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相當感激建漢一直陪伴在我身旁,尤其是那段對愛情失去堅貞信仰的日子,有人在一旁大笑,比起提供一卡車的意見要珍貴得多。

「喂,告訴我,可洛到底哪裡好啊?」我問,看著一回家、還沒脫掉警察實習生制服就在床上寫信的建漢。

「你頭啦,我只是寫信給她而已,誰跟她在一起了?」建漢趴在床上寫信,因為我們連一張桌子都沒有。

「哈。」我乾笑,看著肚子上的啞鈴。

「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沒有心心姊姊這個大目標,你還想打拳擊證明勇氣嗎?」建漢問。

「照打啊,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超期待下一場比賽的。大概是我被打笨了吧,我其實一點都不喜歡在擂台上搏鬥的感覺,卻又不知怎樣非打不可。」我承認自己沒有目標感,暫時就亂打一通吧。

而且,反正布魯斯沒心思教我打拳,我正好可以趁空檔去孤兒院後山找閃電怪客聊天,還想找亞理斯多德特訓一下,練習對疼痛、對衝擊的忍耐力,尤其是沒有嚴重傷口、沒有後遺症的磷光咬擊,正是我不被任何拳頭轟昏的重要練習。而且我也蠻喜歡跟他老人家切磋的,扭扭抱抱的過程中,竟有種我所欠缺的親近感。

「對了,你下一場比賽是什麼時候啊?不曉得我有沒有辦法去看。」建漢說,眼睛還是盯著信紙,這傢伙他媽的唬爛我,單這封信就已經連續寫了八張信紙,沒煞到可洛才有鬼!

「下個月第二個星期四,不過我話說在前頭,警校又不是孤兒院,你可別蹺課來看我打拳,萬一被記過就不妙了。」我認真囑咐:「等我以後名氣更大了,比賽應該會排在週末的黃金時段,那時候你再光明正大看我的比賽吧。」

建漢點點頭,繼續寫信。

「不過你說得很對,我應該找個更好的目標努力才行……」我故意說道:「既然你說你對可洛沒興趣,那正好,我就來追可洛吧!再過半年多可洛就會考上大學下山了,到時候跟她交往也不錯,反正大家都那麼熟了,追起來比較不費事些。」

建漢大吃一驚,抬起頭來看著我,嘴巴都快掉下來了。

「怎麼?不行嗎?」我裝出疑惑的表情,心裡快笑死了。

「你……你別來亂!你這個沒品的混蛋!」建漢跳了起來,開始跟我玩摔角。我哈哈大笑個不停,另一種心照不宣。

不過後來建漢還是蹺課去看了比賽,而且還帶著偷偷溜出孤兒院的可洛。

 

那是場極為慘烈的戰役。

我跟酷愛咬人犯規的範馬傑克打到第九回合,最後才由範馬傑克經由積分得到判定勝。

 

 

 

範馬傑克號稱人肉坦克,生平的僅兩敗都是因為故意犯規導致的下場,所以稱得上是相當恐怖的拳壇老手,我對上他,光在第一回合就倒了十二次,遙遙破了拳壇記錄。

之所以破了拳壇記錄,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倒地這麼多次後,還爬得起來。

範馬傑克也嚇了一大跳,心神不寧之下在第二回合被我逮到,連續中了我豁盡全力的三拳後,強壯如斯的他竟也倒地一次。

如此的惡魔劇本糾纏到第九回合,就跟我對上人魚時一樣。

 

 

 

「那小子是個瘋子!幫幫忙我以後不想跟這種人打了,他死也要爬起來,好像我的拳頭沒力氣似的?去!」範馬傑克在賽後記者會上這麼宣佈,我正式變成拳壇另一個怪異的傳奇。

 

「醫生,靠,這小子的腦袋沒問題吧?」布魯斯在賽後帶我去看醫生。

「輕微腦震盪,休息兩個月就沒事了,記得不要做劇烈運動,藥要記得吃。」醫生看著X光照片說。

「嗯,那下一場比賽就排在三個月後吧。」我說。

醫生苦笑,他知道我們兩個是職業拳擊手。

「好啊,排強的還是排弱的給你?」布魯斯嘿嘿嘿笑,他上一場居然打輸了。

「強一點的吧,太弱的打我不倒,觀眾不喜歡看吧。」我也猜出觀眾的心態,他們就是喜歡看「不倒人義智」頑強抵抗、逆向淩遲對手的比賽。

布魯斯滿意地點點頭,他跟我絕對是最佳拍檔,因為他從未抽過我一毛錢,而我們兩卻都樂在其中。

於是我展開了「比賽、休息、跟亞理斯多德抱來抱去」的疼痛巡迴,逐漸擁有自己的一片天空,比賽的出場費也水漲船高,到了打輸五萬元、打贏三萬元的怪異境界。

 

三個月後,我對上以超高速拳著稱的咬人貓澤村,在拳頭電光火石飛來飛去的擂台上,我照例死撐了九回合,太靠近擂台的觀眾臉上,依然常常被噴到不明的嘔吐物。

終場,澤村打到右手脫臼,指骨嚴重裂傷,下巴脫臼兼複雜性骨折,足足修養了半年。

 

 

 

「那小子是魔鬼,我懷疑他得了無痛症,拳壇協會最好他媽的去查一查。」澤村摸著斷掉的下巴恨恨在記者面前說道。

據說要不是我打斷了他的下巴,讓他從此有了致命的弱點,他很可能問鼎下一屆的鯊魚級拳擊冠軍腰帶。

 

 

 

再兩個月後,我對上了另一個天才好手,有「華麗左拳之舞」之稱的葉碩,他的拳質雖然不重,但技巧圓熟、動作簡潔優雅,我艱苦地撐了六局後才第一次打到他的腹部,當時觀眾全部瘋狂地站起來,看著葉碩的臉被我一拳砸了下去後,觀眾更是用超高速讀秒干擾裁判。

不過最後還是葉碩以大量的積分贏了比賽。我沒有放水,我每一場比賽都盡力打倒對手,也因此我才能一次又一次爬起來。

 

 

 

「他是天才扼殺者。」葉碩正經八百地發表公開聲明:「跟他打拳完全得不到進步,甚至還有退步的危險。我拒絕再跟他競賽,那是一種摧殘天才的酷刑。」

 

 

 

第八個月,我同不信邪的拳壇老拳皮,號稱「滿貫金鷹」的星芒,打了一場同樣經典的比賽。因為這不是一個拳擊故事,所以我只能簡單地說,星芒他打得很痛苦,甚至在一次激烈的扭抱中跟我偷偷咬耳朵,哀求我別再爬起來了,他願意把出場費的一半給我。但我只是趁機給他一記肝臟爆破攻擊。

比賽同樣在第九回合結束,星芒在助手的攙扶下虛弱地舉起手臂,贏得他生平第一場判定勝,我則是累到靠在柱子上睡覺,最後才被觀眾的歡呼聲震醒。

 

 

 

「我嚴重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吃了什麼藥,要不然,他怎麼可能中了我享譽天下的滿貫右拳還爬得起來?」星芒非常憤怒地拍著麥克風。

但他從來沒想過,我可是被他像鋼筋一樣的右拳打得哇哇叫,看見額頭上血流如注的時候,我差點就有閃開下一拳的衝動。

 

 

 

但我沒有。

因為我是不倒人義智。

雙腳抓緊地板是我賴以存活的唯一優點。

 

 

 

歸根究底,他們的拳頭再怎麼悍,都沒有亞理斯多德變身後的磷光咬擊厲害。

我已經練就出一股狠勁,或說是異於常人的忍耐力。

雖然我自始至終都沒有突變成「刺痛人」或「不痛人」,但我可以擋住亞理斯多德連續四次咬擊才昏倒,這可是我立足拳壇,場場打到第九回合的原因。

 

 

 

「再來吧!」我一看見趴在廢棄鐵工廠外曬太陽的亞理斯多德,就將行李丟在一旁,擺出架式。

閃電怪客坐在樹上發笑,他非常高興我又上山練拳了。

「哼。」亞理斯多德驕傲地繞著我旋轉,然後化為一道青色的奔馳綠光。

一分鐘過後,我終於口吐白沫昏倒。

 

「你打拳,也打了快一年了吧?」

閃電怪客跟我生火烤魚,火光映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夜了,在鐵工廠外雜草叢生的廣場烤肉,看著灑滿星光的夜空喝酒,真是難得的享受。

「是啊,戰績是六敗零勝,但我蠻受歡迎的,畢竟這是我的特色。」我有些得意。畢竟我的對手都是狠角色,沒有一場比賽不受矚目,我越是屹立不倒,觀眾就越是著迷。

閃電怪客拍拍亞理斯多德的頸子,說:「你要謝謝他,他可是挨了你不少打啊!」

我大笑,將最肥的烤魚遞給亞理斯多德,他咧開大嘴一口吃了。

亞理斯多德還是經常朝著我的臉,用鼻孔輕蔑的噴氣,不過我可以感受到他其實沒有惡意,只是一種無聊的挑釁罷了。或者,還有一點象徵性的尊嚴。

「建漢呢?他上次放假跟你上山來,好像有兩個多月了吧?」閃電怪客喝著小米酒,也給了我一杯。

其實是三個月整。

「嗯啊,前一陣子可洛出獄了,現在正念護專,而建漢也開始到刑事局當差了,現在是個小警察,剛剛配到槍的時候他簡直樂歪了。然後啊,他們倆個批哩趴拉糊理糊塗就這麼在一起了,整天瞎忙約會。」我發笑:「完全忘記我還在長期失戀中呢!」

閃電怪客很替他的英雄迷高興,跟我乾了一杯,亞理斯多德在一旁瞪著我們,臉色不善,我只好也替他斟了一碗小米酒,他一下子就喝光光。

「那心心呢?最近還是常常一起吃飯嗎?」閃電怪客拿出捲菸,手指放電燃火,抽了起來。

煙圈零零碎碎。

「嗯,心心大學畢業了,本來跟宇軒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但上個月心心決定回到綏葦孤兒院當幾年老師,回饋一下。」我接過捲菸,抽了一口。

好嗆,我將捲菸直接捏碎,看著閃電怪客:「閃電阿伯,這菸好難抽,你也別抽了。」

閃電怪客這一年多來經常腰痠背痛,還常常咳嗽,身體大不如前,我想帶他去看醫生,他卻老推三阻四,跟一般的老頭一樣。

「胡說八道。」閃電怪客翹起二郎腿,輕輕拍著黑黑的腳底唱歌,那曲子我很熟悉,是老電影「閃電怪客大戰雙頭畸形魔」的主題曲。

我躺在亞理斯多德的肚子上,雙手跟著閃電怪客打節拍,陪他緬懷過去的光榮歲月,也許在他死後,我應該為他辦一個老英雄迷追思大會之類的,他地下有知一定很高興。

我看著星星。

人很奇怪,看著滿天星斗時最容易胡思亂想,思緒跟著不規則的星座圖案到處亂跑,偶而一顆流星劃過,一恍惚,原來正在想的事情通通忘光,然後又開始想東想西。

 

心心姊姊跟我並沒有疏遠,我們沒有疏遠的理由。

儘管我承認失敗,承認我們永遠都會是姊姊與弟弟的關係,但我抹殺不了心中對心心姊姊的依賴,還有,愛。

這一點,我至少對自己很誠實,善解人意的心心姊姊也心知肚明。

有時候我們兩人一起逛街吃飯,心心姊姊常常有意無意提起一些女孩子,說她們好像都很不錯,各有各的迷人特色。為了不讓心心姊姊想太多,我每次都照單全收,只要時間允許,我會抽空跟她介紹的女孩子約會,但我終究提不起勁發展更深刻的關係。

有時候我會想,這是不是孤兒的偏執?

我很難跟原本不認識的人熟絡起來,或許是缺乏安全感,或許我有戀姐情節,或許我的心還太小,跟這個廣闊的世界還無法接合的很好。

或許是我太愛心心姊姊了。

 

 

 

也或許我在承認失敗的背後,還在等待著什麼?

 

 

 

「閃電阿伯,現在的你,有在等著什麼嗎?」

我問,亞理斯多德的肚子好硬,他還不習慣給我當枕頭。以前人類對他做的事太殘忍了,他只有硬起肚子折磨一下我。

「等?」閃電怪客摸摸頭,隨口說道:「等死吧?以前年輕的時候,總是等著看自己的電影、等著看最新的英雄漫畫裡是不是用我當主角、等著看最新一期的超人評鑑雜誌有沒有把我升等,哈,現在老囉!要不就是等你上山找我解解悶,要不,就是等死啊!」

閃電怪客說得輕鬆,但他也同樣面臨不知所措的現在。

「你呢?還像個無頭蒼蠅嗎?不過至少你還可以等待下一場比賽,老頭子的比賽早就通通結束囉!」閃電怪客同情地看著我。

 

 

 

我看著星光。

那時我也看著星光。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說,星光讓我迷惑。

 

「小子,想不想試試看不一樣的比賽?」

布魯斯打完比賽後,鼻青臉腫、澡也不洗,就跟我去音波俠公園附近吃鐵板燒,他的臉上胡亂貼滿了OK絆跟藥布,夾起大塊肉放在我的碗裡。

「好啊,說來聽聽。」我小心翼翼嚼著肉,剛剛在布魯斯之前我也打了一場艱苦的比賽,嘴巴裡有顆臼齒搖搖欲墜。

我們是常客了,鐵板師傅特別將肉炒得軟些,還特意多給了兩倍的豆芽菜。

「我們合作也快一年半了吧?」布魯斯今天特別反常,居然不直接進入主題。

「超過了,一年又七個月。」我說。這一年又七個月以來,我的身體比剛剛踏上擂台時要強壯太多,倒下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雖然我現在的戰績是慘烈的十一敗零勝,要是一般的選手,早就被觀眾跟協會宣判終生出局了。但我不一樣,我總是以卵擊石,所以我只要演出「死都不倒、倒了也要爬起」的戲碼,觀眾就會瘋狂支持我。

布魯斯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幫我安排的對手個個都是一流好手,一個比一個強悍,所以我的形象也越來越悲壯。

「如果你現在跟王凱牙再打一場,你覺得」布魯斯話還沒說完,我就打斷。

「我不想跟他打。」我拒絕。

「為什麼?」布魯斯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反而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會贏吧。」我放下筷子,看著粗糙的右手掌,說:「不是我在臭屁,雖然我一直輸,不過我越來越強了,要是現在跟王凱牙打起來,我大概可以在第五回合解決掉他。這樣不是很無趣嗎?觀眾不愛看。」

布魯斯哈哈大笑,說:「靠,說得好,觀眾不愛看的比賽打個屁?不如去街上幹架還比較痛快!」

我不明究理,說:「老闆,你不是要我跟王凱牙打?」

布魯斯猛力拍著我的背,我差點將剛剛吃進肚子裡的東西吐了出來,布魯斯笑著說:「誰要你跟王凱牙那根廢柴打?我只是問你有沒有把握打贏他。」

我點點頭,好無聊。

「那條變種魚宮本雷葬呢?」布魯斯幫我斟了杯可樂。

「跟他打不止痛,還很累,還記得我打到哭出來嗎?不過他拳頭的力氣比起範馬傑克,簡直就是殘廢。」我想了想,說:「應該會贏吧?至少沒有會輸的感覺,至少有五成機會可以在七回合逮到他,讓他爬不起來。」

「有信心喔!」布魯斯看起來很樂。

「還好啦,倒是你自己,最近蠻遜的。」我小小嘲笑了一下布魯斯。

「那範馬傑克呢?」布魯斯還是繼續追問。

「那隻怪物後來的比賽越來越兇了,不過我現在的腹肌比以前厚了兩倍,嘿,也沒那麼容易被打趴。」我有些自豪,拉開衣服秀秀我常常遭到亞理斯多德咬擊的肚子,八塊肌菱角分明。

「所以呢?」布魯斯看我的眼神頗有興味。

「我還是會輸吧?」我承認,繼續說道:「要不是我的攻擊力不顯眼,我死不倒下既然是確定的事實,範馬傑克輸掉比賽的機會就大些。我以後會加強我的臂力啦。」

這時電動門打開,我跟布魯斯下意識回頭一看,原來是早就約好在比賽後一起吃飯的建漢跟可洛。

「老闆,一份大丁骨,一份明蝦!」建漢爽朗地說,拉開椅子坐在我旁邊,可洛蹦蹦跳跳跑去盛飲料。

建漢穿著警察制服,他前幾天剛剛升職,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

「剛剛那場又打輸了吧?」建漢哈哈一笑,說:「你跟鬍子大叔在聊什麼?聊下一場比賽的對手嗎?」

「是啊!」布魯斯呵呵奸笑,說:「我昨天比賽前,接到協會寄給我這個小徒弟的挑戰書,猜猜是誰?是現任的鯊魚級拳王,超級金童貝克勇次郎!」

我嚇了一大跳,手中的碗差點拿不穩,建漢也發出驚呼聲。

「什麼事我也要聽!」可洛拿著兩杯飲料高興地問。

「這混蛋要挑戰拳王腰帶賽!」建漢大聲嚷嚷,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真的嗎!」可洛喜道。

「等等!我怎麼可能有資格挑戰拳王?我現在的排名應該是全聯盟最後一名啊!」我兀自震驚中。

布魯斯鼓掌,說:「協會可是為了大撈一票,所以才破例安排了這場比賽,哈哈哈!努力追求一勝的不倒人義智,碰上史上最強的七屆拳王勇次郎,到底還能不能撐到第九回合?哈!光是賭盤抽成,協會就賺翻了!而你的出場費也不下拳王,同樣都是一百五十萬!」

我傻傻地聽著,這消息來得太突然,布魯斯昨天就知道了,居然拖到現在才告訴我。

「怎麼樣?打不打!」布魯斯笑吟吟地看著我。

「打贏了有腰帶可以拿嗎?」建漢幫著我興奮,搶著問,跟可洛緊緊牽著手。

「雖然是破例舉辦的比賽,不過過程一切都按照規矩來,誰打贏了,誰就是下一任拳王!」布魯斯差點吼了起來。

我愣愣的,心裡有一團火焰燃燒著。

「對不起插嘴一下。」鐵板師傅突然開口,拿著鍋鏟認真說道:「一定要打,是男人的話,這種一輩子都不會再有的機會一定要抓住,想當年我跟將太在世界壽司大賽纏鬥到第九回合」

我看著興高采烈的布魯斯,慢吞吞問道:「老闆,你很想要我打吧?為什麼呢?」我期待一個比鉅額出場費更重要的理由。

布魯斯一拳重重拍在炙燙的鐵板上,高溫將他的拳頭燙得吱吱烈響。

「靠,這可是不得了的機會啊小子,我要你把所有倒下去的一次拿回來!」布魯斯的眼睛乍放精光,說:「咱們扛一條腰帶回家!」

我再沒有疑義。

「管他拳王是誰,我都要把腰帶從他身上拔下來!」

我大叫,所以人舉杯狂吼。

 

「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妳!」

「哈啾!」

剛剛走出鐵板燒店,跟大家告別之後,我看到第一個電話亭就走了進去,興奮地打電話給心心姊姊,她一接電話,我們倆便不約而同說出同一句話。

「哈!妳先說吧,這次我的好消息一定蓋過妳的。」我嘻嘻笑道,手指捲著電話線。

「不會吧?還是小鬼先說。」心心姊姊的聲音很飛揚。

「不不不,還是妳先說,我這一條可是超級大消息呢!」我樂歪了,好像拳王腰帶已經拿到手似的,說:「連我自己都沒料到的、天上掉下來的大消息!」

「呵呵,難不成中了頭彩?」心心姊姊亂猜。

不可能的,我生命裡唯一的頭彩,可是妳啊!

「哪是,我才不買那種東西呢!」我神祕地壓低聲音。

「我知道了!你跟建漢終於找到新房子,要搬出鬼屋了!」心心姊姊故意不認真猜,想把我逼急。

「不是啊不是,那種消息怎麼會是我料不到的,亂猜!」我哈哈笑道:「當年的流鼻涕小鬼要打拳王爭霸戰了!就在兩個月後,我老闆還特地挑我生日,也就是我進孤兒院二十週年那天開打呢!」

心心姊姊驚喜地尖叫:「天啊!太棒了!你一定要打贏!」

我還來不及說話,心心姊姊就一直尖叫個不停,我還聽見她同身邊的一群小朋友大聲宣佈,有一個以前很笨的學長現在居然要打拳王爭霸戰了!

白癡的小朋友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就跟著心心姊姊又叫又跳起來。

「那妳呢?是什麼好消息要跟我說啊!」我很亢奮,要是現在上場我也不怕。

「你猜?」心心姊姊的聲音變小了,她好像正摀著話筒,慢慢走離那群夭壽吵的小朋友。

怪怪,既然是好消息,為什麼要壓低聲音?

「我猜猜喔」我不知怎地,剛剛打完拳賽的掌心開始冒汗,甩了甩。

不祥的預感。

「我猜」我竟開始結巴,手抬起,手指顫抖地算著。

心心姊姊,今年幾歲了?

我兩個月後號稱滿二十歲,心心姊姊大我兩歲半,也才二十二歲。

但我的心臟跳得好慌,好像隨時會自己震歪似的。

「虎姑婆院長居然幫妳加薪了?」我四肢發冷。

「才不是,是」心心姊姊幾乎是用氣音在說:「宇軒昨天晚上跟我求婚了!」偷偷摸摸的、生怕被別人聽見的聲音,卻洋溢著粉紅色的幸福。

我晃了一下,眼前昏昏暗暗。

「真是太棒了!」我用力抓著話筒,歡欣地說道:「什麼時候生個小寶寶給我們抱抱啊?」

天空陰陰沈沈的,剛剛明明就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好像命運跟天氣講好的一樣。

「哪這麼快,我又沒說我答應他了。」心心有些侷促。

「哈,居然還會難為情,難道妳不嫁嗎?」我的頭靠在玻璃窗上,呼吸困難,笑得很暢懷:「女生就是婆婆媽媽,我看是宇軒買的鑽戒不夠大顆吧,哈哈哈哈」

「哼,要你管。」心心姊姊恢復一貫的開朗,說:「我可忙的很,沒時間結婚呢,你也知道這群小鬼有多麻煩,比起當初的建漢跟你一點都不遑多讓,偶而我還要跑去後山的祕密基地去逮幾個小鬼回來上課,你知道嗎,那些小鬼不知道從哪學來的心思,居然在樹上蓋起樹屋,還架水槍防禦呢,真是笑死我了。」

鮮血從我剛剛被打歪的鼻子裡流了出來,我很開心地說:「看來我下次去看閃電怪客的時候,應該繞去祕密基地偷偷把他們的樹屋拆了,哈!他們一定以為是惡魔黨幹的!」

「對了,說到結婚,你能不能快點交個女朋友啊?要不然,嘿嘿嘿」心心好像做起粉紅色的夢:「要不然到時候婚禮的伴郎只能找建漢一個人,伴娘當然就是可洛囉,你就只能當個超齡大花童了!」吃吃地笑了起來。

我坐下,全身縮在一起。

「好慘啊,再給我一些些時間吧,等我當上拳王以後,說不定就會有女生願意跟我交往了呢。」我不停地笑,眼淚浸溼了膝蓋。

心心姊姊又跟我嘻嘻哈哈了半小時後,才掛上電話。

 

沒有聲音。

但我仍將話筒靠在肩膀上,靜靜地聽著。

 

電話亭外,不知何時應景地落下傾盆大雨。

大雨沒有停過。

我臉上的笑容也沒有停過。

那晚,

我就住在電話亭裡。

 

「昨天晚上怎麼沒回來睡啊?」

建漢一起床,看見我就問。

「很擔心我呴?」我正在收拾行李,我必須展開嚴苛的特訓。

「擔心個屁,不過你跑哪去了?」建漢揉揉眼睛,跳下床,刷牙洗臉。

我沒有回答。

「我要去找閃電怪客跟亞理斯多德了,我只剩下兩個月,沒多少時間了。」我打量著行李,說:「要拿拳王腰帶,我挨打的本事大概是夠了,不過我的拳頭還遠遠不夠力,我非找出屬於我自己的致命武器不可將拳王一擊必殺的武器。」

我將拉鍊拉上,肩起行李,看見建漢靠在浴室門外,嘴巴含著牙刷、一邊穿上警察制服。

「其實,昨晚我聽可洛在電話裡說了。」建漢含糊不清地說,睡眼惺忪。

「別擔心我,但現在我不想談這些,我的腦子只裝得下拳王腰帶。」我頭也不回走出門。

「加油啊。」建漢在後面說。

 

 

 

我來到孤兒院後,走過既熟悉又陌生的祕密基地,爬上充滿回憶的大樹,放了幾本最新的英雄漫畫在那群小鬼搭建的樹屋裡,還有幾張閃亮的英雄圖卡,給他們一個驚喜。

跳下樹,走下山坡,遠遠看著孤兒院。

視野真好。

我走下山坡,來到我發誓再也不進去的孤兒院,跟守門的王伯伯聊了幾分鐘後,就請王伯伯跟心心姊姊通報一下。

心心姊姊走出來時身後還跟了一群橡皮糖似的小鬼頭。她不管在什麼時候,身上散發出的暖暖母性特質都吸引著周遭的人。

「又要去後山啦?」心心姊姊摸摸我的頭,說:「髮型好遜,晚上我下班後幫你剪一個帥氣一百倍的。」

「不了。」我搖搖頭,說:「我打算綁馬尾上陣,那樣看起來比較有個性。我走啦,妳乖乖上課去吧,每天晚上我累了,都可以下來找妳嗎?」

「可以啊,你正好可以教教這個精力過剩的小鬼打拳,他跟你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心心姊姊揪著一個小男孩抱怨。

那小男孩眉毛粗粗的,嘴巴小小的,左邊眼睛比右邊的眼睛細了點,一臉的扭捏跟藏不住的心不在焉。果然很像我。

「大哥哥快教我打拳,我要變成心心大姊姊最喜歡的勇敢超人。」扭捏的小男孩突然很熱切地看著我。

「喔?為什麼?打拳很辛苦的喔。」我笑著,用力捏著這小鬼的臉龐。

「因為我長大以後要娶心心大姊姊啊!」小男孩正經八百地說。

我一愣,心心姊姊笑彎了腰,說:「你看,像到骨頭裡了吧!」

「那你可要好好加油喔。」我的心頭好熱,緊緊抱住這個天真的超級大笨蛋。

我站了起來,在孤兒院門口跟大家揮揮手,趁我眼淚還沒掉下來前離去。

 

 

 

我沿著河流走,還沒靠近廢棄鐵工廠,亞理斯多德就派了好幾條野狗迎接我,我從行李拿出一大盒雞爪賞給他們吃,十多條野狗高興地翹起尾巴來回飛奔著。

「我來了。」我站在亞理斯多德面前,笑著將行李放在工廠角落。

亞理斯多德像往常一樣,既驕傲又興奮難耐,全身筋肉糾結地看著我,閃電怪客抽著捲煙、坐在空油桶上瞇著眼。

「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哈哈一笑,脫掉脆弱的上衣,說:「我這次跟你打架的次數會少很多啊,我沒多餘的時間昏倒了,我要開發出威力超大的拳頭。」

亞理斯多德可不理會這麼多,戰意高昂地撲上,我也不廢話弓起拳頭用力砸下去,纏鬥了十幾分鐘,疲累的亞理斯多德用了六次磷光咬擊才將我弄昏。

一桶水將我潑醒。

「這次你傷沒養好就上來了,可見是件很重要的事啊。」閃電怪客站在我身邊,低頭看著我,手裡拿著空水桶。

「是,我要跟拳王打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架。」我躺在地上,臉上卻沒有笑容。

 

我該怎麼開始呢?

昨天吃鐵板燒時,一向隨我高興的布魯斯非常難得,主動跟我討論起擒王戰術,想來他認為這次不僅要將比賽打得精彩,打得令人動容。

還要打贏。

 

 

 

我站了起來,甩甩臉上的水珠。

 

 

 

「如果我改變戰術,身為不倒人的我居然閃躲他每一拳,戰局會不會扭轉?」我問。

 

 

 

我走到空汽油桶旁,摸著生鏽的鐵。

 

 

 

「省省吧,勇次郎腳程很快又靈活,雙拳左右開弓像他媽的兩管大砲,以他的經驗要逮住你太簡單了。」布魯斯老實不客氣地說:「而且你別忘記,你就是因為不閃不避,所以體力才保持得對手多很多,一旦你開始花體力、花心思閃拳,你就沒有那種狗屎體力撐到第九回合了。」

「也是。」我有些著惱。

「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你在關鍵時刻躲開全場唯一的一拳,或許會有空檔。」布魯斯指著自己的臉。

「然後呢?」我問。

 

 

 

我拍拍桶壁,搖搖頭。

不夠。

遠遠不夠。

 

 

 

「除了臉,勇次郎全身上下幾乎毫無破綻,肌肉像是用焊槍燒在身上一樣,要打贏他絕對沒辦法取巧,你需要一記可以搗破他所有防備的好拳。」布魯斯直接了當。

 

 

 

我走出鐵工廠,一堵莫名其妙矗在大樹旁的水泥磚牆。

 

 

 

「什麼樣的好拳?」我問。

 

 

 

我摸著水泥磚牆,厚實堅硬,它原本是用來儲油的抗壓牆。

 

 

 

「就算是超人系的傢伙也擋不住的一拳。」布魯斯握緊拳頭,興奮地說:「一拳搗破他的十字防固、轟在臉上,然後讓他直接飛下台。」

 

 

 

我閉上眼睛,讓手指感覺這堵厚牆頑強的生命力。

「閃電老伯?」我慢慢開口。厚牆冰冰冷冷回應我。

「什麼事?」閃電怪客正在生火。

「如果有一種拳頭可以砸壞牆壁,它足夠打倒年輕的你嗎?」我睜開眼睛,手指輕推牆壁。

「抗壓牆?那種連拳頭都會一齊毀掉的威力,足夠轟垮任何一個英雄超人了。」閃電怪客笑笑。

我對著牆壁說:「就是你了。」

 

 

 

吃過閃電怪客從溪裡電昏的溪蝦跟吳郭魚當晚餐後,趁著殘餘的營火,我將抗壓牆做了一些改變。

拳王比我高了三公分,於是我在牆上量了一下,在差不多是鼻樑的地方做個記號。

不,應該要低一些。

「拳王揮拳過後十分之一秒時,鼻子大概是在這裡。」我將記號重作,然後將護墊一個一個黏在抗壓牆的記號上,輕輕打了幾拳試試,確定拳頭受到柔軟的保護為止,共加了五片護墊。

「你打算怎麼做?」閃電怪客問,收拾著碗筷。

「什麼都不練,就練這個姿勢。」我將身體重心擺低,左拳夾緊臉前,右腳稍微往後一步,左腳重重用力往前一踏,右拳自腰際劃過全身之上,刷!

護墊震動了一下,牆壁當然完好無恙。

我說:「我還有兩個月可以加強這一拳所需要必備的一切,包括這個姿勢需要運用的肌肉平衡感、速度、爆發力、還有將拳頭毀掉的勇氣,我都要在這兩個月內學會。」

閃電怪客點點頭,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固定練這個呆板的姿勢。」

我說:「沒錯,這兩個月我除了這個動作之外,什麼防守、攻擊都不練,因為我的劇本很簡單,我只要咬緊牙關,除了倒下又爬起來外什麼都不做,撐到第九回合,閃開拳王一拳,然後看著他驚詫的表情將這一拳塞在他的鼻子上。」

閃電怪客爬上樹,躺在我為他做的吊床上,說:「然後比賽結束,腰帶到手,你跟音波俠之間的距離又靠近了一步。」

「我可沒想那麼多。」我拍拍腦袋,讓自己的思慮專注在無趣的練習上。

亞理斯多德百般聊籟地趴在地上,看我不斷揮舞這一拳,平實無奇的大軌跡從腰際劃到牆上,亞理斯多德看到睡眼惺忪,看到呼嚕呼嚕睡著。

「不好意思啊,我身上的傷還沒好,一個月後再跟你打架。」我持續彎身揮拳,看著月光下的亞理斯多德,說:「我拿到一百五十萬出場費,一定請你吃一百隻好吃的烤兔子。」

月光下,閃電怪客不久後也睡著了,只剩下牆壁上的拳拳悶響。

化繁為簡,千捶百練。

我的眼睛只看得到軟墊上的靶心。

所以我不敢閉上眼睛,我深怕我會看見身披白紗的心心姊姊,手裡捧著一大束紅色玫瑰,四周迴盪著教堂的鐘聲。

直到一拳落空,倒在地上睡覺為止。

 

隔天醒來不見閃電怪客,後來才知道他下山買了一個電冰箱,雖然廢棄鐵工廠裡的電力網路根本荒蕪多時,但這對人體發電廠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從此每天早上我一醒來,就會發現右肩上冰冰涼涼的,一大包冰塊敷在我身上,原來是閃電怪客裝作隨手興起的體貼。

早餐常常是野菜加蔬果汁,還有一盤白煮雞肉。

然後揮兩千拳。

午餐有時是雞肉炒豆芽加五碗大白飯,有時是幾顆雞蛋加亂七八糟電炒飯。

一個小時的午覺醒來,對著牆壁又是兩千拳。

筋疲力盡後全身反而無法放鬆,於是我會找早就按耐不住的亞理斯多德教訓我一頓,索性被咬昏呼呼大睡。

醒來,跟閃電怪客一齊張羅晚餐時,下班的心心姊姊有時會帶幾個廚房的小菜、營養好的牛奶跟我們一起吃,後來經過閃電怪客同意,心心姊姊還會帶兩三個小鬼頭來看我練拳,順便讓我隨便指點幾招,他們都是小男生,個個興高采烈地比劃著。

這是我一天裡最快樂的時光,有時候我看見那些小男生的臉上隱隱藏著我曾有過的笑容和期待時,一種置身時光隧道的愉快錯覺就會闖進我的靈魂。

心心姊姊走後,我又會站在滿天繁星下,站在屹立不倒、比我更頑強的抗壓牆前,繼續千篇一律的沈默對抗。

 

 

 

記得,也是心心姊姊教我打架的。

當時建漢還沒進孤兒院前,我只有五歲的時候。

一個因為家庭暴力被暫時安置在孤兒院的男生,同樣也是五歲,但不知道在外面吃了什麼足足高我兩個頭,他看所有小朋友都不順眼,大家都被他折騰得人仰馬翻,但他最常針對我,經常譏笑、欺負我。

有一次下課,那男生將我罰站到講台上,逼我用粉筆在黑板寫一百遍「我是沒爹沒娘的大便」,我不從,他就對我拳打腳踢,我只好一邊哭一邊罰寫。

從走廊經過的心心姊姊看見了,當時還是七歲的她二話不說捲起袖子,走進我們低年級的教室。

「幹什麼!」過度發育的男生雙手叉腰,一副校園小霸王的模樣。

「別欺負我弟弟!」心心姊姊左腳往前一踏,右拳從腰際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將過度發育的男生一拳揍得鼻血直流、哇哇大哭。

然後心心姊姊進了不乖房過夜,唯一的一次。為了我。

 

 

 

現在我練的這一拳,跟那一拳很像,卻又不像。

同樣的踏步,同樣的弧線,同樣的堅定,卻是不同的眼神。

我多麼希望這一拳不是為了拳王腰帶,而是為了她。

 

 

 

是的,我在睡前的兩千次揮拳練習時,腦袋裡轉的都是這些發黃的回憶。畢竟我距離那些回憶只有一個小時的路程,就在河流下。而回憶的主角無時無刻都在我心裡。

 

 

 

「活了二十年,難道是為了失戀?難道是為了當拳王?」我問牆壁。

碰!

牆壁如此回答。

 

 

 

一個月後,我身上的傷全好了,跟亞理斯多德過招的次數變得很頻繁,意外的是,因為我拒絕使用別的招式,有時亞理斯多德來不及變身,就被我這「絕對擊倒」的一拳打昏。這種情況可說絕無僅有,可見練習的成果已開始浮現。

我想我的肌肉也適應了嚴苛的規律訓練,於是從每次練習的兩千拳提高到三千拳的沈重份量,到最後我一揮空拳,我自己都感覺到強烈的後座力讓我一陣頭暈目眩,左腳會一踏踏進地裡似的。

每天清晨幫我右肩敷冰袋的閃電怪客說,我右邊的肩膀比左邊的肩膀隆起太多,整條手臂也粗多了。

「拳王一眼就會看穿你的計謀。」閃電怪客沈吟道:「你的右手明顯比左手強壯太多,你過度鍛鍊了,應該平衡一下。」

我拒絕。

「我這一拳,就是要讓他即使有了防備也躲不開,躲開一拳也躲不開第二拳。」我摸著肩膀上的冰塊,說:「要有這種氣魄才能打倒拳王,我也知道,光靠計謀是不行的。」

「有骨氣。」閃電怪客不住地點頭,說:「比我這個過氣英雄要有魄力啊!」

一旁的亞理斯多德醒了,甩甩頭,一臉憤怒剛剛被我一拳貫倒的表情。

「抱歉了笨狗,我可不能再跟你打了,我這一拳怕打爆了你的頭,除非你直接變身。」我笑笑。

於是亞理斯多德心不甘情不願變身,磷光護盾開啟後,我們又瘋狂抱打在一塊。

「真令老頭子開了眼界,居然連續被咬了七下都還醒著」閃電怪客嘖嘖稱奇。

 

 

 

剩下的兩週,天氣逐漸酷熱起來,在大太陽底下打拳不只是頭暈目眩,我還發現身體的平衡感越來越差,幾乎每揮三拳就有一拳揮到跌倒,到後來變成兩拳中必有一拳讓自己摔跤,我刻意想保持平衡,整個身體卻越發不對勁,這對一個拳擊手來說可是相當可怕的事。

我的身體暫時無法駕馭拳頭迸發出的力量,跟不上力量成長的速度。

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牆壁的臉變得扭曲起來,我想我們之間最後的對決就快來臨了。

 

「老闆,我準備好了。」

我出現在拳館的時候,距離比賽,我的生日,只剩下三天。

布魯斯正躺在椅子上,雙手撐著巨大的槓鈴,連鬍子都被汗水沾溼了。

「靠,終於等到你了。」布魯斯將槓鈴放回鋼架上,坐了起來。

我指著右邊肩膀高高隆起的肌肉,還有纏著繃帶的右手掌。

「你的祕密武器未免也太不祕密了吧?」布魯斯的眼神大為驚奇:「你居然在兩個月裡把右手練成一條怪物。」

我賊兮兮地笑著。

 

 

 

離開廢棄鐵工廠前,最後的一個畫面,是眼前突然一片碎石與迷濛。

然後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我彎腰喘著氣,雙手扶著膝蓋。

這是我起床後第四千零八十二拳。

 

 

 

「幸好我不是拳王。」

閃電怪客嘴巴張得很大。

 

 

 

為了替我加油,也為了提前替我慶生,所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齊聚在居酒屋裡,心心姊姊,建漢,可洛,閃電怪客,彆扭的亞理斯多德,宇軒,布魯斯,大家圍了一圈,除了堅持嚴肅的亞理斯多德外,大家的臉上都堆滿了笑容。

距離比賽,只有兩天。

「這個策略真的行得通嗎?」宇軒頗為擔憂。

「靠,只要小子照往例,倒下去一定爬起來的話,第九回合一定可以靠這一拳逆轉回來。」布魯斯用力拍了一下宇軒的後腦勺,要是他知道他拍的人是音波俠,他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那一拳真的那麼厲害?」建漢好奇地問。

「如果你看到牆上那個大洞,嘿」閃電怪客替自己跟亞理斯多德倒了杯酒。亞理斯多德已經有好多年沒來到人類密集的大都市了,嚴肅的表情不大自然。

「太棒了,我一定要跟學校請假出來看比賽。」可洛興奮地說。

「我跟宇軒也是,我們一定會請假來看比賽的,而且我還要帶一群小鬼喔!」心心姊姊眉飛色舞,拿起酒杯。

「笨女人,票都賣光光啦!這種超級有噱頭的大比賽怎麼可能還有票啊?連中場休息的電視牆上都塞滿了大廠商的廣告啦!」布魯斯大聲說。

我嚇了一跳,我居然忘記向協會要幾張公關票了!

心心姊姊等人面面相覷,閃電怪客更是差點跟亞理斯多德抱頭痛哭,他們可是特地下山來看我幹掉拳王的啊,今天還要睡我跟建漢那間鬼屋。

「哈!嚇得屁滾尿流了吧!」布魯斯哈哈大笑,從懷裡掏出幾張又皺又折又溼的票出來,說:「我早就去要票啦!等這小子跟我討票,靠,那不會太晚了麼!」

大家在我的窘迫表情中哈哈大笑。

此時居酒屋店裡的架掛電視,正播出眾所矚目的世紀大審判新聞報導。

「本台您追蹤報導,今天市警局證實,市立監獄中四名窮凶極惡的異能力者重刑犯即將在一週後面臨死亡審判,分別是超人評鑑雜誌排名第四十五的豹人、排名第八十一的大鋼牙、排名第六十九的噴火痴漢、排名第一百零八的黑臉肥蟲,以及眾所矚目的,也是排名第二十七的骷髏幫幫主,骷髏大帥——— 」

席間暫時一片靜默。

「我聽長官說,這些異能力者重刑犯被判死刑的機會很大,很可能打破蜘蛛市法庭十五年不判死刑的暗規。」建漢首先開口。

「靠,最好是這樣判,他們這些沒人性的整天亂搞,又超難抓——– 」布魯斯一開口就亂罵個沒完。

「他們要是不被判死刑,總有一天一定會越獄的。」閃電怪客抽著捲菸,經驗老道地說。

我伸出手,將捲菸的煙頭捏熄。

「萬一他們在監獄裡聯手起來,不但越獄沒有問題,恐怕整個城市都要癱瘓。」宇軒皺著眉頭,這四個重刑犯有三個是他抓的,一個是月光姆奈逮的,骷髏大帥尤其難纏。

我私下聽宇軒說,那天在一百三十樓高的貝登大樓同骷髏大帥的那場慘鬥,宇軒還被骷髏大帥的劈風拳打斷了好幾根肋骨,經過好一番拼鬥後,宇軒才將骷髏大帥最自豪的右手用碎音拳打斷擒住。

「幸好我們警察再怎麼廢,監獄裡都有分別針對那些異能力者設計的堅固牢房,豹人變身要攝氏三十五度以上的室溫,所以被關在恆溫二十二度的強力冷氣房裡。大鋼牙的房間每個鐵製的牆壁全部高壓電伺候,一咬就會被電昏。噴火痴漢要看花花公子雜誌創刊號才會噴火,所以房間裡當然沒有那本該死的雜誌。」建漢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好笑:「骷髏大帥太強,幾個骷髏幫的殘眾還常常試圖劫獄,所以獄方乾脆將他剩下的左手用水泥塊固定住,還每天打三人份的鎮定劑。」

我說:「這些靠著超能力為所欲為的混帳早就該槍斃了,花心思關他們真是太浪費納稅人的錢。」

宇軒同意我的觀點:「他們每個人都是屠夫。」

閃電怪客好奇地問:「現在城裡還剩下多少異能力的犯罪者沒被逮到?」

布魯斯搶著回答:「靠,除了骷髏幫的副幫主居爾外,都是些三腳貓的角色。」

「居爾是強化玻璃人,聽說是從小就很愛吃玻璃所以就變成那個樣子了。」可洛說著道聽途說的傳聞向閃電怪客解釋著。

「居爾變身後,甚至可以防彈,所以我們警察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以後還要勞駕音波俠去逮他了。」建漢似笑非笑地看著宇軒。

宇軒不知所措地傻笑著。

「靠,笑什麼?」布魯斯大笑,用力拍了宇軒的後腦勺說:「以為自己是音波俠啊!」

我們全都爆笑成一團,只有亞理斯多德專心地喝酒。

「對了宇軒,心心姊姊,祝你們佳期日近!」我舉起酒杯,我誠心希望他們能夠幸福。

宇軒張口結舌,臉色居然又紅了起來,心心姊姊則摀住嘴巴笑個不停,建漢看了看我,做了一個鬼臉後被可洛勾住脖子,說:「好幸福喔,可洛也好想結婚。」

「結——— 結妳個大頭鬼」建漢說完,手上立刻多了好幾個瘀青。

真是個愉快的夜晚。

 

當晚,宇軒送心心姊姊回孤兒院,我帶閃電怪客跟亞理斯多德回租屋,將我的床整理好給閃電怪客睡,亞理斯多德則睡地板,我則睡在亞理斯多德的硬肚子上;建漢送可洛回學校宿舍後,也拎了幾罐啤酒回來,把我們通通踩醒後再喝了一場。

隔天就直接睡到中午,建漢當然已經出門上班去了,我自個兒做了三千下舉重後,心情竟然意外的好。

舉重過後已經黃昏了,我想保留體力給隔天下午,決定晚上不再胡亂練習,於是洗了個澡後,我就帶閃電怪客跟不喜歡人群的亞理斯多德到河堤上散步,看著火紅的夕陽,一邊在腦中模擬著明天的比賽情況,七屆拳王勇猛的身形從比賽錄影帶中跳到我面前,擊出一記記宛如大砲的拳頭。

但很奇怪,拳王的影像很空虛,好像是海市蜃樓一樣,我完全感受不到比賽前應有的壓迫感。

「閃電阿伯,我一點要打拳王爭霸戰的緊張都沒有,這是不是在暗示著什麼?」我狐疑道,斜躺在河堤上,亞理斯多德兇惡地瞪了路過的情侶一眼,嚇得他們拔腿就跑。

「也許是你快要當拳王的徵兆吧?」閃電怪客說,伸了個懶腰。

「是嗎?」我說。

我看著紅色的天空,彩雲魚鱗般掛滿半個天際,城市的上空真美麗。

「如果可以有更多的幹勁就好了。」我喃喃自語,雖然我的右拳耗費了我決大的精神跟汗水,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的身體是怎麼辦到的,短短的兩個月,日夜不綴地面對牆壁,居然共砸下接近四十萬揉身一擊的猛拳。

然後居然還可以撐住。

「明天,一切只有明天鈴響時才知道分曉。」我說。

 

 

 

比賽當天終於來臨,競技館張燈結綵,拳迷蜂擁而至,共有七家電視頻道現場轉播,對於勝負,拳協的法定賭盤開出一比四百五的懸殊賠率,但賭我是不是能讓拳王接受莫可奈何的判定勝的賠率,則高達了一比一。

但我心裡明白,我是不倒人義智沒錯,但我可不是小丑,不是沙包。

所以我將出場費一百五十萬全押在自己身上,賭我贏。

 

 

 

開賽前十五分鐘。

我將頭髮紮成馬尾,套上紅色拳套,紅色長桶靴,一個人坐在選手休息室中聞著拳擊手套上的塑膠泡綿味道,等待前兩場熱場的小比賽結束後,就輪到我的主秀登場了。

閉上眼睛,仔細回想著這兩個多月來的艱苦鍛鍊,但腦中卻不由自主浮現出剛剛那些將走道擠得水瀉不通的電視台、報社記者手中的鎂光燈,還有那一堆煩死人的問題。

「請問你收了多少的出場費?據說不下拳王?」

「請問義智選手,有專家指出這一場堪稱實力最懸殊的拳王爭霸戰其實是一場鬧劇,請問你有什麼看法?」

「請問你今天是不是還會貫徹你的不閃不倒策略?」

「請問你對今天的比賽有什麼期許?目標是撐到第九回合或是?」

「請問你對拳王公開宣稱,可以在第一回合就把你的頸骨打斷的說法有什麼回應?」

「請問你對拳王的必殺技噸殺拳有什麼對策?」

這些白癡問題我一律交給愛講話的布魯斯去應付,然後一個人將自己關在選手休息室,讓自己逐漸滾燙的皮膚稍微降溫下來。

「可惡,你們這群看不起我的混帳。」我有些悶,用拳套拍拍我的臉。

休息室的門打開。

「最好連拳王都這麼想。」閃電怪客跟亞理斯多德走進來,繼續說道:「這樣你就越有機會轟上那一拳。」

我探頭看著走廊外,閃電怪客說:「你那個朋友布魯斯,將那些記者通通打發走了。」

「心心姊姊跟建漢他們沒來嗎?」我問。

閃電怪客搖搖頭,說:「人太多,沒看見他們,說不定已經在觀眾席上了吧。對了,主辦單位說狗不准佔位子,所以我就跟亞理斯多德在休息室看轉播吧。」

我說:「沒關係,今天我是主角,我去跟那些商人說說看。」

閃電怪客拉住我,說:「比賽前不要分心,別去管這些拉哩拉雜的事了,我跟亞理斯多德本來就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不礙。」

我坐了下來,雙腳一直拍打著雜亂的節拍。

重要時刻沒有看見心心姊姊,總教我心煩意亂。

「那宇軒呢?」我問,他可不要再出事才好。

「我也沒看見他。」閃電怪客不好意思地說:「不過我是刻意躲著他,我看到他就覺得自己怎麼會變得這麼糟糕。」

「你一點都不糟糕,你人很好。」我笑笑,但我的肌肉還是相當緊繃,亟欲證明那些記者、輿論都是白癡地顫抖。

閃電怪客坐在椅子上,亞理斯多德隨即趴在我腳邊,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著亞理斯多德,一看到他我就心安了。

拳王的拳再強,也沒有他老人家顫發青光的牙齒令人生畏。

亞理斯多德低吼了一聲,好像警告我最好不要打輸,否則就要把我撕成八塊。

「小子,聽到觀眾的歡呼聲了吧!」

像座小山的布魯斯滿身大汗將門踢開,震耳欲聾的加油聲排山倒海遠遠襲來,我全身幾百萬個毛細孔在霎那間全打開了。

「他們在為我加油?」我迷惘,自言自語,雙拳卻緊緊握了起來,全身發抖。

「現場可沒有一個拳王的拳迷啊,靠,這滿滿的五千個人都是來看你創造奇蹟的啊!」布魯斯大吼:「你看你老闆都被叫到全身火燙啊!這可是職業選手一輩子難求的夢幻比賽啊!」

我瞪大眼珠子,再也按捺不住心裡那興奮又狂野的聲音

 

 

 

「打贏這場比賽,誰都藏不住你了,誰都可以輕易地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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