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一)

你怕黑嗎?

不,應該這樣問:「有人不怕黑嗎?」

也許每個人都怕黑,只是程度上有所不同,

但奇怪的是,為什麼我們要怕黑?

是因為黑暗遮掩了我們的知覺,使我們無所窺視藏在黑暗深處的秘密?

當臥室熄滅最後一盞小燈,誰也不知道梳妝台旁的黑暗坐臥著什麼。

坐臥著什麼?

垂著長髮的吊眼女鬼?

戴著萬聖節鬼面的持刀變態?

會動的紙娃娃?

有人篤定的說:「當黑暗裡的秘密揭開前,那種窒鬱的恐怖感、那種畏懼未知的緊張,遠勝過黑暗裡真正的危險。」

所以黑暗代表邪惡,一種比真正危險更加危險十倍、百倍的邪惡,

只因為它是黑暗。

我們無法認同。

我們寧願一直待在黑暗裡,一直被黑暗蒙蔽,也不願觸碰黑暗裡的危險。

還好有黑暗,因為黑暗令我們看不見危險,看不見危險,所以我們才能竭力冷靜,你想,要是黑暗中的一點燭花讓你照見可怕的魔物,你還能處變不驚、自欺欺人嗎?

再說,在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我看不見危險,危險也看不到我,如此,黑暗輕易摘除了我們真正的恐懼,也同父親般保護著我們。

希望你看了這份黑暗新啟示後,對黑暗有了新的認識,從此不再畏懼入夜的角落,最後,如果你對黑暗還有任何疑問或興趣,歡迎與我們【闇啟教】聯絡:XXX-XXXXXXX,或親赴【闇啟教】教會集會所:台北市XX路2段33巷25弄67號,我們竭誠歡迎你們對黑暗的探索。

 

 

 

「邪教!二十一世紀真是太墮落了,這種蠱惑人心的傳單竟然發到學校來了。」

一個身材高瘦的中年男子將宿舍佈告欄上的傳單撕下後,竟又看見交誼廳的椅子上也散落著好幾張同樣的傳單,不禁怒火中燒。

「黑暗這種邪惡的東西也能搞崇拜?這個世界病的太嚴重了,正道不存,妖魔鬼怪竟爬到求學的聖堂來,好好好,要是讓我抓到是誰在幫邪教發這種傳單,我一定要他退宿,不,退學—–」

中年男子喃喃自語地咒罵著,將椅子上的傳單全都撕成碎片,拿在手上,他心想:「要是這種鼓勵沉淪的垃圾被學生從廢紙箱裡給翻出來讀,這個學堂墮落的程度又會增加不少,還是用火燒了吧,嗯,這火一定要祝福過才能將罪惡燒盡。」

男子在交誼廳中繼續研究其他張貼在佈告欄的海報。

這時正值新學期開始不久,牆上大部分都是社團的招生宣傳,那男子專注地看著,拿起手中的小紙本抄抄寫寫,臉色不悅,不曉得在寫些什麼。

「該邊老伯,樓上又缺水了。」

一個穿著拉風,邊走路邊講手機的瘦瘦男孩從走廊的另一頭大叫,叫得在交誼廳看報紙的學生全都忍著滿肚子的笑氣猛瞧著這中年男子。

該邊,就是閩南語裡「鼠奚部」的意思,而這兩個字當然就是那男孩拿來叫這中年男子的,如此不雅的稱呼叫得震天價響,中年男子窘得差點咬出血來。

「莫名其妙!」男子心怒道。

就因為這中年男子的姓,「廖」,音同閩南語中的「抓癢」,於是他就被取名做「廖該邊」這樣沒有格調的綽號,說起來也冤,地球上姓廖的人上千上萬,這男子何其無辜擔當這個超爛的名號,他心裡的怒氣其實並不稀奇。

但是剛剛的大叫裡,不只有該邊,還有老伯兩個字。

這高瘦的中年男子年紀至多不過三十五歲,卻被冠以老伯的尊稱,這也是奇哉怪也。

這時,男子的心裡被一股忿忿不平之氣淹沒。

為了方便記憶,我們就叫這個男子「廖該邊」吧;廖該邊心中的忿忿,除了來自不雅的稱號,更多其實是來自老伯兩字。

廖該邊只有高職畢業,學的是水電,但因為脾氣古怪與受限於學歷,他的求職歷程委實坎坷,只在幾家小工廠工作過,但最後都不滿工廠裡種種的「沉淪」現象,他只有一再地求去,直到親友運用關係幫他找到這份台灣師大舍監的美差。

美差?這只是一般人對無所事事的舍監的印象。

對廖該邊來說,這份工作是很神聖的,在培養國家為人師表的殿堂裡,他有責任將宿舍個方面都管理好,使這群準老師在他的協助下,能夠成為愛清潔、守秩序、崇尚光明正義的好人,所以廖該邊將他「求真求美」的管理風格強加在這群與一般荒唐大學生無異的師大男孩身上,自然引起相當的不滿,而他的年齡,就正好變成學生取笑的理由。

通常舍監都是由退休的老兵或閒閒的老人才會當的。

「這麼年輕就當舍監?那一定是個無三小路用的男人。」每個住宿生都這麼想。

廖該邊當然也知道這群學生的想法,因為有越來越多人叫他「老伯」了,而這種令他氣結的叫法,正是剛剛那個大叫的學生所帶領的風潮。

他知道那個學生,而且印象非常深刻。

那學生總是跟一群狐群狗黨,也就是他的室友,整天廝混在一起,還成立了一個叫「吉六會」的邪教組織,每天在三樓的寢室裡彈吉他大唱什麼「無敵的吉六會」會歌,歌詞猥褻已極,哼哼唱唱吵個不停,等他上門糾正後,沒多久就又開始鬼叫。

最恨的是,吉六會裡每個人總是喜歡當眾糗他「該邊老伯」,人越多他們就喊得越大聲,終於帶起一股亂叫他名字的歪風。

不只如此,廖該邊最近還從一些學生的高聲交談中,知道那學生叫「柚子」,他還聽到一些令他震怒的八卦——-聽說「柚子」常常利用網路勾引良家婦女進行下三濫的一夜情!

廖該邊在深夜裡常常為這件事氣得睡不著覺,他想:

「宿舍裡的網際網路又叫學術網路,一定是政府為了促進教學資源的交流才免費給這些準老師使用的,而現在—現在竟然有人利用這麼神聖的公器去滿足淫慾,還那麼公開地炫耀他的性經驗,真是侮辱求學的聖堂,這個學生根本就不配當老師,還整天奚落我,這麼荒謬的墮落竟發生在我辛苦管理的宿舍,這社會的黑暗真是無孔不入——總有一天我要揪出他的把柄,把他攆出我的宿舍!」

廖該邊不知道他對柚子的網路一夜情,其實是抱著很複雜的心態去看待的。

他今年已經三十四歲了,仍沒有性經驗—-就連手也沒有性經驗;他相信現在社會充滿外表賢淑內心淫蕩的女人,在他還沒找到跟他人格匹配的處女前,他絕不做不純潔的婚前性行為,就連自慰也沒嘗試過,因為上帝賜予人類一雙手是要彰顯上帝的偉大,而非要人類在棉被裡提煉珍貴的精液用的。

他相信自己不是在忌妒柚子,怒火完全是來自柚子對網路與師大的踐踏。
 
 
 
 
 
 
 

廖該邊回到自己的管理員寢室,拿起聖經宣讀,念了幾分鐘後,拿起桌上的火柴在胸口劃了一道十字架狀,就點燃剛剛撕碎的【闇啟教】傳單。

看著這麼骯髒的東西在神聖的火焰裡化成黑灰,廖該邊的心裡逐漸舒坦起來。

他對自己說:「宿舍雖然禁止燒東西,但是為了禁絕毒瘤的種子在學生的腦子裡發芽,這樣做也是情非得以的,這違規的罪名就讓我一個人背負吧,上帝!」

火焰在不鏽鋼臉盆裡流瀉吞噬,發出的熱帶著煙味炙燙著廖該邊的臉龐,耀出的光芒照亮了廖該邊的眼神。

該邊沒有滅火,而是一直等到火焰自然熄滅後才將黑灰倒在畚箕裡。

他覺得撲滅祝福過的聖火是對上帝的不尊敬。

他帶著輕蔑的冷笑,盯著躺在畚箕裡的傳單灰,說:「談什麼黑暗?有什麼好談的?還創了什麼鬼教派咧?!現在還不是被偉大的光明聖火燒個精光—」

燒個精光?

殘破的黑灰靜靜地躺在畚箕裡。

也許黑灰在想:「我沒有消失,沒有被光明吞噬,只是換了個方式存在。」

但廖該邊只是速速將灰渣丟在垃圾桶裡,出門忙著他的蒐證工作。

他要蒐證些什麼呢?  讓我們為他列個表:

 

【對象】 【邪惡程度】
閱畢未將報紙疊好的懶惰蟲。 10
未精確做好垃圾分類的現行犯。 12
違規使用各種電器的偷電行為。 60
在寢室豢養畜生的敗類。 80
在寢室抽煙的公共危險分子。 85
散佈負面社會教材、傳單的異教徒。 90
偷偷進男生寢室裡聊天的蕩婦。 95
不斷腐爛的吉六會(罪名不限)。 100000

 

所以,我們可以知道廖該邊是一個忙碌的舍監,不只負責著大小雜務,還背負著洗滌人心的十字架。

而現在廖該邊又在嘆氣了。

他看見一間半掩著門板的寢室,正飄出濃濃的尼古丁煙臭。

「這間住的一定是新生。」他心想。

這是當然的,沒有老煙槍會在他的監控下開著門大方得抽煙。

廖該邊迅速踹開門,果然看見兩個毛頭小子正在吞雲吐霧,他氣得大吼:「這裡是學校!是公共場所!你們不顧別人的健康,竟敢這樣寡廉鮮恥地強迫別人吸劇毒的尼古丁,要是他們因為你們感染肺癌,你們就會因為殺人罪下地獄知道嗎?!」

兩個新生在驚愕中趕忙將香煙熄掉,在座位旁立正站好。

廖該邊看出孺子可教大感欣慰,脾氣也緩和不少。

「也許你們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你們在寢室抽煙,也就是在玩火,有沒有想過,要是煙蒂燒到棉被怎辦?燒出人命怎麼辦?你們都是國家未來的老師,就要以身作則,看在你們有悔意的份上,我想上帝也—-」

「該邊老伯,樓上缺水了啦!」

一個皮膚黝黑的男孩經過開著門的寢室時突然叫道。

他認出這個男孩就是吉六會的會長,愛彈吉他怪叫的毒草。

「————–」

廖該邊的氣勢突然被這一叫一挫,頓時氣餒不少。

兩個抽煙的新生也不禁露出緊繃的微笑,這點尤其令他不滿,他生氣地登記兩人的姓名後,又教訓了兩人一頓才出去。

 

 

「吉六會—–難道這個污穢的邪教組織真是我的天敵?」

廖該邊不只一次這樣想過。

每次當他正在執行上帝的正義公準時,吉六會的成員就像向幽靈一樣,從各個角落裡冒出來,用一句「該邊老伯」打擊他伸張純潔的興頭——

「不,一定是正好相反!上帝是因為吉六會在這裡污染學堂,才會在冥冥中派我到宿舍維護真理,對抗吉六會正是我的神職所在,這是試煉,更是上帝器重我的證明,這樣說來,我一定是上帝的選民—–呵—-」

選民是什麼?

讓我們到廖該邊的管理員室裡,去翻翻桌上的基督新教教義。

中世紀,在馬丁.路德率領的宗教革命後,有一支後來改變世界、引燃資本主義邏輯世界的教派—–喀爾文教派,也就是基督新教。

為什麼我們說基督新教引燃了資本主義呢?

這跟該教派獨特的「選民說」大有關係,或許我們來上點歷史課。

為了駁斥「只有教廷才能解釋聖經,只有神職人員才了解上帝的旨意」這種說法,基督新教發展出一套救瀆理論,而該邊正是這套理論的強烈信徒:

(1)上帝的旨意是不可能被世人知曉的,世人要是有幸窺視出少許真理,這也是
        上帝刻意讓世人得知的。
    廖該邊一直認為,自己就是那一小撮能幸運窺見真理的人之一。

(2)上帝創造人,是為了要讓人彰顯上帝的偉大,而理性正是上帝賜予人類的
        工具—-彰顯上帝偉大的工具;是故,人若能好好善用理性,就是上帝神聖
        的最好證明;理性有無被善用,端看處理事情的結果,所以運用科學管理
        與精密的會計計算以達成賺取金錢的目標,錢賺得越多,就表示愈有理性,
        愈有理性,就愈能彰顯上帝的偉大,而這個人就愈可能是上帝的選民。
        選民就是能上天堂的那群人,只有那群人是上帝早就決定能得救瀆的人。
        也就是這群清教徒,以理性的計算開啟了資本主義的時代。

廖該邊相信,只要他將宿舍嚴格管理好,那群學生的人格素質就愈高,他也就能證明他是上帝欽定的選民。

 

廖該邊振奮起精神,又開始他的宿舍病態肅清工作,當天下午他總共糾正十五件敗壞社會風氣的惡行,共計邪惡程度274,成效頗令他滿意。

他明白,在他的努力下,男舍又向救瀆的康莊大道邁開了一步。

只是,他還有一件要事沒做。
 
 

 

 
 

等到晚上,趁著宿舍走動的人較少時,廖該邊拿起一疊疊白報紙、漿糊、奇異筆,對照著中午在海報旁抄寫的筆記本,走到貼滿海報的牆壁旁,展開他的標語淨化工作。

首先是一個康輔社的海報:「懸賞帥哥辣妹加入」,廖該邊冷笑一聲,心想:懸賞?又不是抓犯人,這種嘩眾取寵的標語言不及意,此乃罪一,只徵求帥哥辣妹入社,可見這個社團也是淫穢的聚集地,難道貌醜的人活該不能入社?此乃罪二。

於是,廖該邊用奇異筆在白報紙上寫著:「懇請有志男女一同加入」,再用漿糊黏在原先的標題上,就算是將社會負面的價值觀淨化了。

為了方便,我們只舉幾個例子來看看廖該邊將別人的海報改成什麼純潔的德性:

「狂飆勁舞搖頭玩!!」—–>「健康跳舞,拒絕搖頭!」

「邀您一起聆聽上帝的聲音 by信望愛社」—->「不聽上帝言,地獄在眼前!」

「一起做個快樂的慈濟人!」—–>「加入異教徒必自取滅亡!」

「走進美好大自然,征服峰頂雲海」—->「自然誠美好,天堂價更高。」

 

 

忙了一個多小時,廖該邊一面擦汗,一面站著欣賞自己的巧思。

「這下子,整個宿舍的空氣彷彿神聖起來,希望這些傻孩子能明白我的苦心。」

廖該邊欣慰道。

 

 

「醜死了。」

一個既熟悉又響亮的聲音。

廖該邊回頭一看,果然是柚子。

不只柚子,吉六會其他三個成員也同他走在一起。

「會是誰那麼白爛?」一個胖胖的男生說,提著兩瓶特大號可樂。

廖該邊知道他的綽號叫阿和。

「是你吧?該邊老伯?」吉六會會長看著廖該邊大笑。

廖該邊挺起胸膛,說:「這是我應盡的責任。」

「不要鳥他啦,快回寢室做實驗了啦。」「快走,不要被他傳染白痴病!」

是P19跟智障。

吉六會似乎要進行什麼實驗——-

該不會是生剖少女的祭魔儀式吧?!

「等一下。」廖該邊擋住欲將離去的吉六會。

「衝蝦小?」吉六會會長說。

「這一兩天有很多學生老是在你們寢室外面徘徊,快說,你們到底在進行什麼陰謀!」廖該邊狐疑地問。

「陰謀沒有,大陰莖卻是有的,我們現在要回寢室量陰莖,你要不要一起來?」柚子笑著說。

「不行啦,規定裡說,陰莖一定要五公分以上才能參加實驗,廖伯伯還少四公分,這可不能為他破例—–」P19說。

「兄臺此言甚是,吾等速速離去為佳。」吉六會會長說完,四人以小跑步繞過廖該邊跑到樓上的寢室。

廖該邊看著吉六會上樓,氣得全身發抖,拳頭都快捏爆了。

 

 

真是個倒楣的夜晚。

廖該邊嘴裡咕噥著,拿著警棍在宿舍外圍巡視,散散步。

因為常常有野狗跑進學校裡大小便,於是,廖該邊時常將白天受的一肚子鳥氣轉嫁到可憐的小狗(是小狗,不是大狗)身上,揍得那些小狗哀嚎不已可以讓廖該邊心情好轉不少。

今晚,倒楣的一晚(只要碰到吉六會就鐵是倒楣的一晚),廖該邊的確需要找幾條小狗出出氣。

廖該邊漫步在宿舍外圍,注意著野狗的行蹤。

突然,更倒楣的事發生了。

「夙」的一聲,廖該邊驚覺醍醐灌頂。

特濃特多的臭尿居然從天而降,將廖該邊淋個正著,廖該邊大驚,雙眼一黑,驚駭中竟然摔倒在步道上。

是的,一股水柱從三樓的高度衝下,本就伴隨著力學公式F=ma導出的巨力,衝得廖該邊昏頭轉向、措手不及,況且此尿奇臭,使廖該邊趴倒在地上,幾乎給薰昏!

「ㄍ—-ㄍ—-是誰!」

廖該邊奇怒,爬起來時還不敢相信自己爆衰的遭遇,他拭去眼中的殘尿,看著可能潑下臭尿的幾個靠窗寢室—-事發現場上方—二樓住的是新生,三樓—-三樓住的是吉六會!無惡不作的吉六會!

「一定是他們!」

廖該邊抄起腳邊的警棍,連衣褲也不換了,挾著一股狠勁,發狂地往三樓急衝。

吉六會會所。

廖該邊一腳踹開寢室門版,紅著眼叫囂:「是不是你們潑的尿?!!」

此時,他赫見柚子、P19、智障三人,竟掏出自己的陰莖褻玩著!

「你們在做什麼猥褻的事!!!快把它們收起來!!」廖該邊大吼著。

他沒想到吉六會所謂的實驗竟是集體雜交,這麼醜陋的事竟然在他管理的宿舍裡發生,這樣——上帝一定會怪罪他的疏失,也許還會將選民的資格撤回!

還有,這是怎麼一回事—-那三個人竟然甩盪著超長的生殖器,其中柚子的生殖器尤其細長得不可思議,這簡直是魔鬼不潔的化身!

「太不乾淨了!居然這樣褻瀆求學的聖堂!」他吼叫著。

不行!

這次非得好好教訓他們不可!

「我就猜是你們!這兩天那麼多人圍在你們寢室外面,鬼鬼祟祟的,我就知道你們絕不是在幹什麼好勾當,沒想到—沒料到你們竟是在集體褻淫!好!一個個都給我站好不准動,站好!」

說完,廖該邊拿起警棍,狠狠地追打幾乎沒有反抗的吉六會,他一面痛揍柚子幾人,一面憤怒地說教,而自知理虧的吉六會倒也不再出言諷刺,只是抱頭慘叫。

不多久,廖該邊氣力放盡,又看見寢室外聚集了很多學生圍觀,於是乾罵幾句離開了;離開時,輔被潑尿不久的廖該邊竟覺心情大好。

被潑了尿固然不必高興,但終於逮到名正言順痛毆吉六會的理由,這一股臭尿廖該邊倒也淋得值得。

「哼,你們這些地獄派來的使者,究竟是敵不過我的正義出擊—–」

廖該邊嘴角淺笑著,回到管理員室裡換下衣褲,再到浴室用祝福過的聖水擦拭一遍身體,洗完澡時正好十點半。

「今天的懺悔錄可有得寫了。」

從書櫃拿出一大本日記模樣的紙本,廖該邊仔細寫下今天執法、禱告、反省、與「如何又靠近上帝腳趾一步」等等感想。

今天該邊寫得特別久。

痛毆吉六會以驅魔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嘉年華。

終於,闔上厚厚的懺悔錄,廖該邊又整整禱告了一個鐘頭。

他總有很多話要跟上帝說。

訴苦、諂媚、祈求—-還有不停地咒罵黑暗—–

人間的黑暗太多,所以廖該邊總是耗費最長的時間批評世界的沉淪與墮落,期盼上帝拋下一句「沒錯!」。

禱告完畢,夜也深了,廖該邊很快地巡視宿舍一次後,便蓋上粗操單薄的棉被(他相信上帝看得見他的簡樸)睡了。

睡了,燈卻沒關。

管理員室裡點了三根特長的蠟燭,燭火拖曳著巨大的光影在牆上晃動、晃動。

「永遠與光明同在。」

廖該邊總是這樣相信著。

永遠與光明同在——–

 

 

 

 

接下來的兩個月裡,師大發生了震驚社會的大新聞。

很不幸,這條超大的新聞就恰巧發生在廖該邊管理的男舍裡。

這條新聞吸引了很多記者,十多輛SNG採訪車停在原本就很狹小的校園裡,攝影機架滿了每個角落,其中大部分都對準著宿舍頂樓,嘗試從緊閉的窗口縫中拍到點什麼;媒體每天在師大校園裡穿梭訪問,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八卦、謠傳、毀謗、怪力亂神,男舍頂樓儼然成為校園最詭異、神秘的地方,關於頂樓的諸多揣測不停地流傳著。

「聽說學校已經將那些學生隔離在頂樓,真是太不人道了。」記者甲。

「不是傳說是那些學生因為不願就醫,所以自願被隔離的嗎?」記者乙。

「到底真的是象皮病還是什麼怪病,為什麼不去醫院治療?怪怪—-」記者丙。

「聽說是局部性象皮病,因為生在生殖器的附近才不想就醫的。」記者乙。

「好可怕,到底有幾個人被隔離了?有哪家報社查出來了嗎?」記者甲。

「聽自由時報的記者說,好像是37個人。」記者丁。

「我聽TVBS說是39。」記者戊。

「倒底真相如何,其實真該派人偷偷闖進去瞧瞧,現在新聞搞得那麼大,我們進去說不定輿論也會支持我們。」記者己。

「根本不清楚是什麼病,說不定是最新的病毒感染,誰敢進去?」記者庚。

「真相不知道何時揭曉?我們媒體既然報導了這件事,就該揭露真相—–」記者辛。

「該不會是國防部的生化武器氣體外洩了吧?」記者丙。

 

 

 

這一天,記者們在送給頂樓學生食物的籃子裡偷偷放進小型針孔攝影機,但沒拍到什麼就被機警的學生弄壞,記者於是在樓下廣播,呼籲頂樓的學生將樓上的情景用網路傳輸影像下來,或是發表任何聲明,以求給社會一個交代。

這一切都看在廖該邊的眼裡。

廖該邊對這一切驚怒極了。

宿舍原本好好的,今天卻發生這麼恐怖的怪事,他這個對舍監的難辭其咎不說,他的信仰所帶來的壓力卻更沉重;廖該邊從事發以來,在頂樓尚未被隔離前,便親眼看見幾十個學生捧著、甩著自己細長可怖的生殖器在走廊上哭泣、吼叫,他被這些超真實的怪狀給嚇呆了,他以為魔鬼的種子已散佈在神聖的學堂,末日的審判即將到來—–

廖該邊想起那天他闖進吉六會寢室的情景,他隱隱約約覺得柚子三人長得誇張的生殖器,一定與這一連串怪事脫不了關係,他們一定在寢室裡藉著淫亂的儀式召喚邪惡的魔鬼,將惡魔疾病的種子散佈在神聖的宿舍,當時他沒有將他們全都亂棒打死,真是錯的徹底。

他深夜裡常常祈禱惡靈退散,祈禱上帝賜予他對抗黑暗的力量,以便將宿舍頂樓的怪物一一殺死,重新嚴格管理宿舍以維護上帝的名聲。

廖該邊的祈禱似乎生效了。

幾天後,警方根據頂樓已不再傳出聲響,更發出濃濃的屍臭的情形來看,研判頂樓的同學全都罹難,於是穿著隔離裝進入現場,在法醫刊驗過數十具學生屍體後,便驅逐媒體,讓管理員廖該邊跟軍方支援的消毒專家一同清理頂樓。

終於看見傳說中地獄景緻的頂樓。

廖該邊看見頂樓陰毛叢生,樹根狀的超長生殖器在屍身上盤據糾錯,爬過天窗、走廊、床緣、電腦桌,噁心的屍臭伴著中人欲嘔的精液腥味,在空氣裡窒鬱不散,甚至還有幾條掛在腐爛屍體上、尚未枯萎的生殖器隱隱地擺動著,正在做垂死掙扎。

軍方的消毒專家一面嘔吐一面噴灑高計量的消毒霧,警方法醫也是從頭至尾吊著眉頭,暗暗抱怨自己背到極點的籤運。

只有廖該邊興高采烈地,將一條條的生殖器剷進軍方特製的畚箕裡,還將屍體踢來踢去,連窗戶旁兩具沒人想動的、微笑著的恐怖怪屍,也是廖該邊一把拖進屍袋綁好。

「黑暗總算過去了,我全能的上帝,感謝您賜予我重新管理宿舍的神聖任務,我一定竭盡所能,驅逐可鄙的黑暗,將您的光輝、您的指引,帶到每個學生的心裡。」他心想。

在這為時整整一天的噁心工作後,廖該邊同往常一樣,在長長的禱告後,點上蠟燭,愉快地睡著了。

愉快?

是的,他終於擺脫了惡魔進駐的宿舍,重新將光明納入,這的確令廖該邊欣慰。

不同的是,在這件恐怖的事件過後,廖該邊的心中更加拒斥黑暗,甚至,畏懼黑暗。

所以,我們現在被床邊的蠟燭給照得睜不開眼,因為廖該邊一共點了二十支蠟燭。

二十支蠟燭當然很亮、很亮,但是燭火仍拖曳著巨大的光影晃動。

光影晃動,寢室裡只有更加的黑白分明。

廖該邊看著巨大的光影,煩惡地睡著了。

 

 

 

 

第二天,廖該邊神氣地巡視每個寢室。

「倒要看看吉六會現在變得怎麼樣了。」廖該邊咧開嘴笑著。

他知道吉六會在頂樓事件裡已經死了兩個敗類(他在收屍時還狠狠踢上兩腳),一個下落不明,只剩下愛吵鬧的淫首會長、懶惰的胖子、光會電腦的低能,他正想趁機奚落他們一番。

走到吉六會位在三樓的寢室,廖該邊哼著小曲,拿著管理員備用鑰匙逕自打開門,看見吉六會三人正一言不發地看書、看報、寫程式,他冷笑說:「吉六會少了三個,應該改名叫吉三會吧!」

沒有人理他。

會長默默走到智障生前的衣櫃前,翻找裡面的物事。

「呵,別說我沒警告你們,要想繼續住宿舍,就要乖乖守本分,盡自己—-唉呦!」廖該邊沒說完,腦袋就被會長從衣櫃裡拿出的球棒給K了一下,不禁大痛。

「你們敢—敢—-」廖該邊痛呼道,眼淚都擠出來了。

「我在練習揮棒,你幹嘛不敲門就走進來?」會長冷冷地說。

「換我練習了。」胖胖的阿和接過球棒,不等廖該邊衝出寢室,就往他的背上揮出,這一揮幹得廖該邊連滾帶爬摔出吉六會。

「ㄍ—-ㄍ——–好痛,走著瞧—-」廖該邊痛得眼淚直流,背上跟頭上都像要裂開一樣。

廖該邊不敢在走廊逗留太久,因為吉六會已經開始練習揮全壘打,一顆顆棒球從寢室裡飛擊到走廊,猛烈的球速跟著廖該邊的逃跑路線追打。

 

 

「全能的上帝—-請—請不要赦免這些罪人,通通打地獄吧—呼—呼–」

走出宿舍,廖該邊氣喘噓噓地禱告著。

廖該邊愈禱告愈火大,終於咒罵起來:「你們這些罪人,就一輩子苟活在充滿慾望的黑暗裡吧!什麼東西,竟敢追打上帝的使徒,地獄的名單一定會有你們的份,可惡,我是管理員,是上帝光明的使者,竟敢—–好,看我怎麼捉弄—不,懲戒你們。」

此時正值中午,初冬的太陽將宿舍外的柏油路曬得油亮亮的,廖該邊走在草皮邊磚白色的道路上,反手揉著自己的傷痛的背部,在不停的咒罵聲中抬頭看見清翠的松樹上,閃耀著碧綠色的光芒。

多美的樹。

但是沒有光來得美。

或者說,沒有光照耀的樹,就不夠美。

上帝造物之神奇,雖有鳥語花香,或有高山流水,景色雖美,但若無陽光腑照,這些景緻不免大失顏色,所以,光芒是上帝最完美的藝品,光無瑕,芒無罪,賜予萬物生機,可說是最接近上帝的珍物。

「永遠與光明同在。」廖該邊喃喃念著座右銘。

廖該邊欣賞著中午陽光普照的校園。

環顧四週,無一不接受陽光的滋護———-除了那棵松樹的影子。

不對!

還有垃圾桶的影子、路旁車子的影子、校舍的影子、剛剛走過去的學生的影子—-

廖該邊這時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一個很驚人,但你我都渾無所覺的事實—-

每個東西都有影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廖該邊居然有些驚魂不定。

每個人在其人生的大道上,都會偶遇一些小小的分岔路口,你要是忽略它的存在,直覺地閃避了人生另一個可能,就可能錯失一些小驚喜,但也可能因此與危險擦身而過,然而,鮮少有人一眼就能看出岔路的另一頭有些什麼,只好試著走過去看看,要是不對頭,便走回原先的康莊大道。

有勇氣的人,會一直往小路盡頭走下去,直到他發現了什麼。

這種人,我們不叫他冒險家,我們慣稱他們做「偉人」。

牛頓、亞里斯多德是偉人。

誰都知道牛頓跟蘋果的恩怨。

誰都知道阿基米德跟浴缸的關係。

現在,廖該邊想知道他跟影子間存在著什麼。

他站在小路的出發點上。

 

 

「每個東西都有影子,這點再自然不過了。」心中的一個聲音說道。

「鬼沒有影子。」另一個聲音也開口了。

「你沒看過鬼。」

「你也沒有。」

「但是我看過吉六會,他們最接近惡魔,但他們也有影子吧。」

「也許,就算鬼有影子,那麼,神沒有影子。」

「你又看過神了?」

「沒有,不過你也沒有,所以神很可能沒有影子的。」

「為什麼?」

「神不需要影子。」

「————–」

另一個聲音沉默了。

 

 

廖該邊坐在地上,盯著自己的影子沉思。

若有所悟:「是啊!神不需要影子——但是—人要影子做啥?」

隱隱約約中,廖該邊覺得影子這傢伙不太尋常,甚至,不是什麼好東西。

「人為什麼有影子?」這個問題開始在廖該邊的腦中盤根錯節。

也許應該去問問專家才是。

廖該邊決定去問專家,但現在出現了兩個問題:

問題一,影子應該去問什麼專家?物理?化學?數學?哲學?神學?難道有影子專家?

問題二,廖該邊發現他沒有專家朋友;事實上,他一個朋友也沒有。

不過廖該邊是舍監,而舍監管了一群未來的專家,於是問題解決了。

他跑去問跟他最熟的住宿生,景耀。

景耀念的是工業教育,是平時會跟廖該邊打招呼的兩個反常人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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