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 (三)

我摀著臉跪在地上,狄米特則嚇得嘔吐、昏厥了過去,海門極為出神地看著正在獸化的山王,一臉的呆樣。

最驚人的是,在白光像河水一樣靜謐在空氣中流動的樹林裡,原本處於瘋狂的大黑熊突然安靜下來,眼中的戾氣和緩了許多,甚至低下頭來不好意思地搔著癢,然後整隻熊都趴在地上,乞憐似看著渾身發出白光、不知所措的山王,最後居然在地上打起滾來,露出最沒有防備的肚子玩耍。

「這是怎麼一回事?」山王好奇地打量著自己,恐慌的聲音中夾帶著沒有來由的喜悅。

我哭道:「你變成一頭怪物了啦!」

山王看著我,此時的他已經變成了「牠」,一頭身體比例極為像人類的白色野狼……這該不會是村子孩子們間流傳的、從未間斷過的、恐怖到了極點的……狼人吧?!根本就是狼人!

「怪物?」山王看著海門,似乎不大明白我話中的意思。

海門咧開嘴發呆,眼神好像沉到井底一去不返的小石子。

「好舒服。」山王,不,白色的大野狼這麼說道,慢慢地站了起來,俯視著露出肚子在地上打滾的大黑熊。此時的白色大野狼居然有兩個山王這麼高!

大黑熊閉上眼睛,溫馴地等待著什麼。

白色的大野狼就像山王平日撫慰我家的大狼狗那樣,彎下腰來,溫柔地摸摸大黑熊的肚子,揉揉牠肚子上的肥肉。大黑熊在白光的環繞下滿足地站了起來,點點頭,神情愉快地漫步離去,消失在樹林的盡頭。

我鬆了一口氣,但看見山王搖搖晃晃的白色尾巴時,心情委實糟糕透頂。

山王退化成一頭白溜溜的大野狼,甚至還是隻會發電放光的大野狼,這下子怎麼辦?「可露辛阿姨,對不起,你的兒子變成了一頭白色的大野狼,我也沒辦法,不過牠還會講話,還是讓牠自己跟妳解釋吧。」這種話我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正當我幾乎要放棄意識、昏死過去時,在樹林裡流竄的白色光芒迅速稀釋在空氣裡,就像成群的螢火蟲突然約定好集體死去般,白光溶解在黑暗裡,白光的主人,大野狼,也正狐疑地看著自己身上的白毛像退潮般縮回毛細孔內,尖銳得不正常的牙齒不知何時隱沒在逐漸變小的狼嘴,身高也慢慢拉回,一切都像時光倒流般,令人錯愕的大野狼,就在奇異的節奏下褪去野獸的特質,以濃縮千萬年的高效率演化成人。

演化成山王。

演化成一個光不溜丟的山王。

「真是太屌了!」山王看著自己一絲不掛的裸體,讚嘆著魔鬼附體的神奇。

「哇~~~」我哭了。

這一切都太亂七八糟、太莫名其妙了!

「我剛剛變成了一頭狼了?是不是?」山王高興地大吼大叫。

「快把衣服穿起來!」我怒吼著,山王哈哈大笑,傷勢頗重的海門也捧腹大笑,可憐的狄米特依舊在尿水與鼻涕中作著惡夢。

 

 

 

 

這就是故事的開始。

在深邃的神祕黑森林裡,山王化身為白狼。

在充滿危險的大樹下,狄米特緊緊握拳,既恐懼、又絕不讓步地,

站在海門與黑熊中間。

多年以後的深夜裡,我常常躺在草地上,閉上眼睛,享受著。

享受著十四歲那年,那一段膽小與勇氣交互矛盾的童年故事。

 

 

 

 

今天,永誌難忘的一天。

先是變種大水蛭,再來是兩條粗如腰身的蟒蛇,然後大黑熊也出現了,更恐怖的莫過於我的好朋友著了魔、卻又沾沾自喜,離奇的夜晚不知道該結束了沒?如果現在星空突然出現一頭噴火龍用德語大聲念著聖經,我好像也可以習慣?

海門躺在臉色蒼白的狄米特腿上呼呼大睡,他受的傷要是移植到我身上,我絕對須要躺在床上半年,就算是史萊姆叔叔家那頭大乳牛受了這樣的傷,恐怕也要呻吟大半個月,但海門只是簡單地將傷口用河水擦拭乾淨,此時鼾聲聽起來卻雄健有力。

枯樹枝堆冒著星星餘火,我抱著膝蓋坐在矮樹下半睜著眼看著用一大堆樹葉遮蓋身體的山王。

「你可不可以停止傻笑了?」我說,聲音帶著微怒。

「哈。」山王吃吃笑著,閉上眼睛躺在地上。

狄米特擔憂地看著樹叢遠方的大黑熊,大黑熊蜷在地上,背對著我們打鼾,牠的身邊還有兩隻正在嬉鬧的小黑熊。兩隻模樣兇猛的貓頭鷹駐足在我頭頂的老樹枝上,監視著藏在森林裡的一舉一動,好像是我們的專屬守衛。

「快睡覺吧,牠們不會傷害我們的。」山王翻了個身,好不容易堆起來的樹葉又散掉,渾身赤裸地縮在地上。

「你怎麼知道?」我說,看著山王紅咚咚的屁股。

「我就是知道。」山王愉快地說。

自從山王從人退化成野狼,又從野狼進化成人後的這一個多小時來,我們三人一邊處理海門亂七八糟的傷口,一邊追問山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如我所料,山王也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恐怖變化一無所知,他只說變化成狼的時候,四肢百骸都充滿了綿綿不絕的「能量」,這能量穿過他的毛細孔散發出來,不僅讓他像嗑藥般通體舒暢,還讓他產生嚴重的幻覺。

「在那個時候,我好像變成地球的中心。」山王信誓旦旦地說。

「地心?」狄米特搓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神色迷惘。

「不,不是!」山王滿臉「你們絕對無法理解」的欠揍表情,說:「我彷彿能夠跟全宇宙溝通,大地萬物、山禽走獸、甚至一草一木,我好像擁有他們內心的語言,整個森林都要聽命於我似的?」

「這麼厲害?」我冷淡地說。但山王變成大野狼卻是不爭的事實。

兩隻小黑熊顢頇地走了過來,我與狄米特手握著手,木然地看著其中一隻小黑熊溫馴地抱著赤裸的山王,舔舐著山王的背肌。

「牠們是來幫我們取暖的。」山王摸著小黑熊柔軟的棕毛,安詳地睡著。

我看著可愛的小黑熊,小黑熊撒嬌似在地上打滾,模樣真是可愛無比!我忍不住學著山王變成白色野狼後的動作,用手輕輕揉著小黑熊的大肚子,小黑熊舒服地鼻孔噴氣,四腳朝天躺在我的身旁。

「真是怪事喔?」我看著狄米特笑著,狄米特聳聳肩,似乎還在頭暈,說:「看來真的沒有危險?」

我抱著倒地投降的小黑熊舒舒服服地睡著,夜晚的森林雖然有點溼冷,但黑熊的體溫卻溫暖著大家。直到清晨的陽光與露水將我喚醒。

「要趕路了!」山王大聲喊道。

我揉揉雙眼,其他人早醒了,而山王依舊精赤著身子,難道他打算就這麼回家嗎?

我的身旁堆了十幾顆山梨,狄米特說:「這是黑熊拿來給我們吃的。」

渾身傷痕的海門認真道:「那是我的醫藥費。」

山王朝著遠方揮揮手,肇事的大黑熊和兩隻小黑熊高興地站起身子大叫,海門振臂大吼:「下次一定打贏你!」

大黑熊斜眼看著海門,鼻孔輕蔑地噴氣,氣得海門滿臉通紅。

「別這樣,以十四歲的小孩來說,你也算是一隻怪物。」狄米特拍著海門的肩膀安慰道。

我們就這麼與森林之王告別,趁著清晨涼爽的好天氣趕路回家。

 

海門的傷勢頗重,他左邊的肋骨斷了兩根,腹部黑色的瘀青一大片,手臂暗紅色的抓痕累累,臉上右邊頰骨斷裂瘀血,所幸他的雙腳沒事,只是腳步較平日慢了不少,狄米特與山王輪流攙扶他趕路,我咬著鮮美的山梨,腳步輕快走在最前面。

也因為海門覺得他的傷勢似乎沒有想像中的嚴重,所以我們並沒有一味地往前邁進,上午我們順著河水、遇到美麗的幽谷時便休憩了好一會兒,大家將山梨痛快地吃了一半,而山王變成大野狼這靈異事件也在堪稱愉快的氣氛中轉了個彎。

「山王,你現在還會不會有奇怪的感覺啊?」我問,踢著小石子。

「奇怪的感覺?」山王歪著頭想了想,說:「什麼奇怪的感覺?」

「就是你的皮膚底下還會不會有……想射出光的感覺?」我笑著。不知道是不是山王是我好友的關係,他即使變成一隻大野狼,我也不感到害怕,我彷彿很篤定山王永遠不會傷害我似的。

「沒有啊,很正常。」山王神情愉快地說。山王將被身體撐破的破衣服胡亂捲成一條長布,綁在腰上勉強遮住那話兒,甚是滑稽。

「我覺得昨晚是山神出現,藉著你的身體保護我們。」狄米特說。

「我倒不覺得,我不騙你們,我真的感覺到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山王信誓旦旦地說:「我感覺到自己跟大自然好像合而為一了,就好像呼風喚雨的森林之神。」

我、海門、狄米特都笑了出來。

不過山王從小就跟動物很投契,這倒是千真萬確。山王八歲時第一次看見我家那三隻兇猛的大狼狗,就笑嘻嘻地將牠們按倒在地玩耍,而每次缺零用錢時,山王總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就令許多田蛙自動跳進網子裡,賣給史萊姆叔叔換點銅板。印象最深的,莫過於三年前海門被村子裡的小孩子丟石頭圍攻、取笑時,山王居然生氣地捧著胡蜂的野巢大叫:「快去幫我的朋友!」胡蜂便衝上那群倒楣的小孩裡,將他們螫到一個個跳進池塘裡大哭。而捧著胡蜂窩的山王居然一點事也沒有。

「回到村子後,我們的冒險故事絕對會引起大轟動的。」山王振臂大叫。

「不過絕對不會有人相信你變成大野狼這件事。」我說。

「哈哈。」山王吐吐舌頭,不以為意。

回家的路程還很遠,但沿途都很平安順利,再沒有遇到什麼怪物猛獸,直到接近中午豔陽高照的時候,我們走到一處空曠的大草原,才遠遠聽見山谷的另一頭傳來傲氣沖天的鷹鳴。

「老鷹耶!」我興奮地大叫,好幾雙劃破空谷燥風的大翅膀向我們飛來。

儘管我們都是在森林長大的孩子,但我們都只有在狄米特他家的動物百科圖鑑裡看過七種老鷹的照片,真正的老鷹瞧都沒瞧過,尤其是越飛越近的成群大老鷹!

「小心!」狄米特警戒地說:「老鷹的爪子非常兇猛有力,甚至可以拎起一隻小羊!」

正當大家的情緒開始緊張時,那些盤據在遠處高空的老鷹居然開始對準我們俯衝,山王像是著魔似突然大喊:「別怕!他們送禮物來著!」

我仔細一看,原來那些老鷹的嘴裡咬著死透的肥大田鼠,牠們飛到我快要尖叫的距離時,雙爪便放開田鼠、旋又逸上半空,山王輕輕拾住其中一隻田鼠後,老鷹高聲鳴叫、在天空中盤旋十幾圈後才離去。

「妳瞧?」山王得意洋洋地展示那隻倒楣的死田鼠,說:「連天空霸者鷹王,都必須要向我進貢啊!」

海門呆呆看著在天空慢慢遠去的鷹群,說:「天空霸者不是一隻翅膀完全伸開來,足足有十哩長的超級大鳥嗎?」

山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那隻鳥餓死了啦。」

肚子一路沒有真正飽過的海門沒有多話,與攙扶著他的狄米特抱著一堆死田鼠,立刻找了一塊巨大的岩石坐下,鑽木取火準備大快朵頤一番。那天中午我們享用了一頓豐盛的田鼠大餐,得到飽足的力氣趕路。

到了剛剛入夜時,我們已經看到「封印之樹」,個個開心地大吼大叫,雖然我們都知道回家免不了一陣毒打,但腳步卻飛快了許多,很快的,我們穿過了灌木林,精神奕奕地回到巨斧村。

 

「爸!我回來了!」我高興地大叫。

儘管爸爸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喜不自勝與憤怒全都擠在一塊。

「妳過來!」爸爸大吼著,身後跟著好幾個看好戲的村人,爸爸跟媽媽毫不留情地拎著我兩隻耳朵,痛得我哇哇大叫。

「伯父!你別生氣!先聽聽我們的大冒險啊!」山王拍著胸膛大叫,但他隨即被他媽媽,可露辛阿姨,手中的掃帚一屁股打得哇哇大叫,山王的弟弟則在一旁猛笑。

「小鬼!還知道回家!?」可露辛阿姨怒道,臉上卻洋溢著「總算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摩賽爺爺拄著拐杖,在村子口笑彎了腰。

「摩賽爺爺你笑屁啊!哇!」山王一邊閃躲他媽媽瘋狂的掃帚,一邊大叫。

狄米特扶著掛彩的海門,看著他那嚴肅的父親,頭低得不能再低,海門乾脆別過頭去。海門的遠房親戚根本沒有出現。

「這三天大家找你們找得很辛苦,你知道嗎?」狄米特的父親板起臉孔。

「對不起。」狄米特咬著牙,等待著熱呼呼的一巴掌轟下。

狄米特的妹妹跟媽媽心疼地看著狄米特跟海門,但狄米特父親的威嚴令氣氛相當凝重。

「伯父!狄米特是個勇敢的朋友!」海門突然大叫。

狄米特父親凝視著海門,一言不發。

「我的命是狄米特救的!」海門大聲說著。

「我也有份!」山王哇哇大叫。

狄米特父親伸出手來,摸摸狄米特凌亂的金頭髮,狄米特哭了起來,海門窘迫地站在一旁。

「洗個澡吧。」狄米特父親也摸著海門髒兮兮的黑頭髮。

 

洗完了澡,我穿上拘束的淑女服,我看著鏡子裡不像我的我,兩隻耳朵還是紅通通的。

「真是的,妳怎麼不學學隔壁的瑪麗?人家可是乖得要命!」媽媽坐在身後,幫我打著髮辮。

「妳自己十三歲的時候,還不是一個人跑到舊金山撒野?」我嘟著嘴:「我還比妳大一歲耶!」

「呵,還敢頂嘴。」媽媽捏著我的脖子,不禁得意地笑著。

爸爸走到房門,雙手抱著胸口倚在門邊,臉上長滿鬍渣。這三天爸爸一定很焦慮。

「喂,全村人都在等你們說故事咧。」爸爸大刺刺地說,嘴角揚起。

我嘻嘻笑,歪著頭,雙腳一蹬,跳下了梳妝台,高興地跑到房門口。

「說故事前,先告訴爸爸妳喜歡那三個小鬼中的哪一個?」爸爸蠻橫地將粗大的手拄在我面前,神色怪異。

「吼~」我埋怨似怪叫,蹲下穿過爸爸的大手,跑下樓梯回頭叫喊:「爸!媽!你們也一起來聽故事吧!很精彩的!」

我踏著樓梯,心裡卻忍不住想著爸爸的大哉問……

「天啊,我到了該喜歡男生的年紀了嗎?」我心道:「不會吧?」

但我感到臉上一陣發熱。

我突然想到,海門為了保護我,那雙穿過滿臉鮮血的銳利眼神。

我同樣無法忘記,狄米特不顧一切橫在海門面前,拼死保護海門的樣子。

「見鬼了。」我搖搖頭,不願去想。

 

 

 

全村人都已經聚集在巨岩底下,圍繞著巨大的營火等待我們四個小鬼到齊後開講的「冒險奇壇」,大人們將火把用魚線綁在廣場周圍的油桐樹上,而小孩子則將防蚊油撒在地上,巨岩廣場燈火通明,大人與小孩同樣好奇,但村裡小孩子的眼神多了欣羨與妒忌的光彩,尤其是貪睡的湯姆與生病的哈克,更是一臉的懊喪。

我是最後一個到的主角,其他三個興奮的大男生早就坐在大橡樹桌上向我招手。那橡樹桌正是海門連續三年輸給摩賽爺爺「鋼鐵腕力」的地方。

我踩著大樹根跨上桌子,坐在已經包紮好傷口的海門旁邊,全村人開始鼓譟拍手,要我們開始敘述這三天做了些什麼。

我想,他們會這麼好奇又熱烈期待,一定是受到海門身上那豪壯又不同凡響的傷口的影響,我聽到底下已經有人竊竊私語:海門是不是跟小熊打架了?

「是隻大黑熊!」我暗笑,手指戳著海門胸口的繃帶。

「快說吧!別賣關子了!」史萊姆叔叔大叫,分發著啤酒。

我、狄米特、海門不約而同看著半個旅程都在演練英雄式講稿的山王,他當然是獨一無二的最佳人選。

山王假裝靦腆一笑,咳了咳。

「去你的小鬼!有屁快放!」山王的爸爸舉起啤酒大吼,大家哈哈大笑。

「好!」山王深深吸了一口氣,現場安靜了下來。

「這是場你們絕對不會相信的大冒險,這場冒險只計畫了三個月,卻改變了此行四人一生的命運,甚至巨斧村的命運將因此出軌……」山王正經八百地說。

「胡吹大氣!」摩賽爺爺大笑。

「老頭子靜靜聽我說啦!」山王瞪著摩賽爺爺。

 

於是,山王從我們暗中計畫了三個月的行程、終於跳上現已不存在的「巨斧一號」的時刻開始說起,雖然我們其他三人早已在旅程的歸程中聽了山王的講演數十次,但面對橡木桌下一雙雙好奇的眼睛,山王的語氣中更帶有獨特的魅力,不斷添加有趣的旁枝末節令現場時常轟然大笑,也令我們三人莞爾。

說著說著,當然就到了旅程中的第一波高點。

「突然間,等我們回過神後,巨斧一號已進入窄小的河面,不知怎地,天空突然陰沈了起來,我抬起頭來,原來是錯綜糾生的藤蔓盤在河道兩旁的矮樹上,兩端在河面上纏在一塊、將陽光遮蓋住,我發現河面污污濁濁的,這可奇了,中國有句俗諺,狄米特媽媽教的,正所謂流水不腐、滾石不生苔,這「不知道通到哪裡河」卻又為何突然飄滿腐木、甚至發出陣陣臭氣?狄米特這傢伙悠哉悠哉坐在桶子裡踩著水,卻不知道水底下有隻可怕的怪獸正棲息著、窺伺著。」山王表情變得很凝重,大家的嘴巴開始張大。

「這時,崔絲塔瞧見狄米特的腳上吸附著兩隻噁心的水蛭,狄米特這膽小鬼便開始尖叫起來,將船搖晃得好厲害……」山王說著,摩賽爺爺在底下大叫:「什麼膽小鬼?水蛭是世界上最噁心的爛東西!」

山王不理會摩賽爺爺,繼續說道:「巨斧一號顛頗得好劇烈,居然快給狄米特晃沉了,我們於是開始制止狄米特,不料坐在巨斧一號最後面的海門突然大叫:「有怪物!」我們嚇了一大跳,但巨斧一號隨即平靜下來,水面變得很靜、靜得可怕,靜得連隻青蛙叫都沒有,靜得連停在藤蔓上的小雀一動也不敢動。」

我注意到摩賽爺爺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有點僵硬。

山王深深吸了一口氣,大叫:「正當大家不知所措時,一股不可思議的巨力撞上巨斧一號船底,繫住六個木桶的繩子在瞬間斷裂!我的天!所有的木桶都翻滾在污濁的臭河中,我的木桶則高高飛起,旋又撞上河底,我給那可怕的衝擊帶上河岸,我勉力站起、用力吐出髒水,卻看見此生最駭人的景象……一隻好大好大的超級水蛭!一隻足足有四、五公尺長的恐怖大水蛭啊!」

台下爆出一陣狂笑,啤酒撒得滿地,我爸爸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哈哈哈!混帳小子!不要胡說八道!」

原本這就是件很難相信的事,我們早有心理準備,但台下的氣氛不只是爆笑而已,還有許多大人的臉色拉下、變得很陰沉。這真令我感到不快,不相信就不相信,想取笑就取笑,幹什麼板個臭臉給我們看?

「這是真的!」山王不疾不徐地說,頗有大將之風:「那隻超級大水蛭不只醜得一塌糊塗,還凶得亂七八糟,牠大嘴一張、那掛滿尖銳暴牙的大嘴便把一個空木桶咬得稀巴爛,我的天!幸好湯姆沒跟我們去探險,要不然他可就連人帶桶被水蛭給吞了!」

我的心砰然一跳,我瞧見摩賽爺爺的眼睛突然瞇成一條細線,嚴厲地打量著我們四人。

山王不受台下兩極化反應的影響,繼續手舞足蹈地敘述著我們如何與巨大的水蛭搏鬥,直到兩隻巨大的大蟒蛇突然冒出來解救我們那段,台下早已笑成一團,史萊姆跟我爸爸笑到抱在一塊,我媽也笑得直搖頭,幾個小孩子卻聽得入神。

但山王的爸爸、海門的遠房親戚、以及村長等猶太村民漸漸挪動在廣場的位置,向摩賽爺爺身旁靠攏,神色不善地交頭接耳,留著白花花鬍子的村長在摩賽爺爺的耳邊說了好一陣子話,摩賽爺爺臉色凝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好像一塊生悶氣的石頭。

我有點惱了,真想帶這些白癡大人去會會那隻大水蛭。

「那海門身上的傷勢是怪獸水蛭幹的好事嗎?」山王的弟弟問道。

「不是!更精彩的在後頭!」山王得意地說。

 

山王慢慢將旅程帶到夜晚。

拉拉雜雜形容了夜晚的妖魅後,山王看著我,說:「崔絲塔,妳說說海門跟妳一起遇到的事吧!我再做補充。」

村人們看著說話懇切多了的我,又看看海門身上絕對假不了的傷,我點點頭,開始說著山王還沒出現在大黑熊前的回憶,那一段劇力萬鈞的人熊大戰。

我娓娓說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毆熊英雄海門,海門一反與大黑熊拳來腳往搏殺的豪氣,害羞地搔著後腦勺傻笑,待我說到海門一記石破天驚的上鉤拳將大黑熊打到恍神跪倒時,村裡曾經欺負過海門的小孩子全都發出崇拜的讚嘆聲,他們真是白癡得厲害,從很久以前海門的力氣就很大,要不是海門個性溫和,他們早就被一拳一個轟到月球上去了。

「正當我不知所措、嚇傻在大黑熊身後時,狄米特出現了,面對齜牙咧嘴的大黑熊,他一點也不退讓地擋在海門面前。」我說,看著狄米特那特嚴肅的父親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神色。

「哥哥好棒!」狄米特八歲的妹妹,辛娣,高興地大叫。

我微笑看著辛娣,說:「正當情勢陷入最危急的時候,狄米特大叫一聲,大黑熊有點迷惑……」

山王接著說:「然後我就拿著木槳從樹林裡衝了出來,高高跳起,木槳往大黑熊頭上一砸!可是那大黑熊一掌輕描淡寫將我擊倒,重重將我壓在地上,我感覺到這輩子就此結束了,此時最不可思議的情形也發生了。」

到底我們是如何脫離險境的,大家一定都猜不透吧?

「我知道這很難置信,不過那奇蹟歷歷在目,我們也真的靠著那奇蹟逃出危險的森林、驚悚的夜晚。」山王故作憂鬱地說:「就在我心口就要被熊腳壓碎的瞬間,我的體內發生奇妙的變化,有個東西在我的身體裡慢慢膨脹,鑽出我的指縫、鑽出我的毛細孔……」

摩賽爺爺與身邊的猶太村人聽著山王詭異的說辭,臉上卻露出令我猜不透的表情,好像一切都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山王繼續說道:「我看見那大黑熊將腳挪開我的胸口,才發現許多像流水一樣的白色光芒正從我身上每一個地方流出,慢慢絢染了整個樹林……」

「怎麼可能!」

摩賽爺爺大吼,聲音充滿了將空氣震破的憤怒。

我們四人都嚇了一大跳,我們從未看過總是和藹可親的摩賽爺爺這般火爆的醜樣子。

「為什麼不可能!」海門突然動了氣,不服氣地說:「山王不只流出一大堆白光,還變成了一頭大野狼救了大家!」

「什麼顏色的大野狼!?」摩賽爺爺憤怒地咆哮,一拳轟然打向地面。

「白色的!」海門大叫。

「肏!」摩賽爺爺不可自制地吼了起來:「派人把蓋雅找回來!快去!」

原本充滿歡樂氣氛的晚會突然被摩賽爺爺的瘋子行徑踢進冷宮,村人紛紛投以莫名其妙的責備眼神看著摩賽爺爺,但摩賽爺爺身邊的猶太村人臉色都相當難看、呈現大便的顏色,有的甚至瞪著其他的村人。

「不說了不說了,不相信就算了!見鬼了真是!」山王洩氣極了,一屁股跳下桌子,我們三人相視一眼,也很沒趣地跳下橡木桌。

「喂,變成雪白的大野狼的山王!」一個小孩子嘲笑道。

狄米特斜眼向那小孩比了個中指,山王則撂下狠話:「明天中午,大樹下決鬥。」

摩賽爺爺拼命抓著頭髮,身旁的村人拍拍他的肩膀,像是說點安慰的話,卻被摩賽爺爺非常無禮地罵回去,大家卻像縮頭烏龜般站在一旁苦著臉,圍繞在巨岩旁的數百村人不是索然無味地離去,就是圍著摩賽爺爺沒來由地發愁,當時的我只覺得滿腔的怒火,暗暗發誓絕不再幫摩賽爺爺按摩了。

「山王,你過來。」山王的爸爸看著沮喪的山王,揮手喚著。

「喔。」山王以為要為「說謊」討一頓打,表情極不甘願地走了過去。

「山王說的都是真的……」海門還是這麼咕噥著。

 

對一個酷愛各種大小節慶、甚至發明了許多亂七八糟的節日的村子來說,當時的氣氛是前所未有的古怪,有的人意猶未盡,有的人神情緊繃。

有的人跟我一樣,對村子裡尷尬怪異的氣氛感到不以為然。

我爸爸故意拉著我大聲問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啊?山王那小子真的變成一隻白通通的大野狼?」像是要引起那些神色不善的村人的注意,那些村人也的確回報以不悅的眼神。

我爸爸人高馬大,常常自稱是村子裡最強壯的人,他露出結實的臂膀上自由女神的刺青,示意我大聲回應他。

「當然是真的啊!」我故意大聲說道,我爸爸滿意地將我抱起來,讓我騎在他的脖子上,我看他根本不關心、或根本也不相信山王說的是不是真的。

狄米特的嚴父知道他的兒子機靈過人,要編謊話絕不會挑這麼玄奇的題材,所以他看著狄米特,露出難得的好奇表情說:「狄米特,這件事回家後好好跟爸爸說一說,好嗎?」狄米特點點頭,看了孤零零的海門一眼,狄米特父親於是向海門招招手,要他一起到狄米特家過一夜。

「海門不能跟你們走。」村長走了過來,摸著海門的頸子說道。

「啊?」海門詫異道,收容他的遠房親戚一家人都站在村長旁邊。

「我們有重要的事要商議,抱歉了。」村長強笑道。

狄米特的父親點點頭,也不便多說什麼,與狄米特母親牽著辛娣與狄米特就要回家。

我坐在爸爸的脖子上,看著海門一愣一愣被推到那群怪里怪氣的村人中間,我忍不住大喊:「你們可不要欺負海門!」

海門很高興地回過頭來,隨即與山王都被眾人簇擁到摩賽爺爺家裡。

從此以後,村子就斷成了兩塊。

一塊,是永遠都不相信這段冒險的村人。

另一塊,則是總是躲在角落聚議、鬼鬼祟祟的猶太人。

 

 

 

 

我一覺睡到隔天中午,醒來時全身真是酸痛得不得了,下了樓,我爸爸悠哉悠哉地坐在院子裡跟三隻大狼狗一齊吃東西,我媽媽則跑去隔壁聊天了,我隨便刷牙洗臉後,吃了點番茄沙拉後,順手在餐桌上帶了三顆蘋果,便跑去「不知道通到哪裡河」找狄米特他們。

狄米特跟山王躺在大石頭上曬著太陽,海門則單手撐著石塊,全身倒立作著我無法叫得出名字的運動。

山王的精神很差,狄米特只是慵懶地在大石頭上假寐,但山王則是真的睡著了。我將兩顆蘋果丟向狄米特,狄米特隨手輕鬆接住。狄米特的臉上又多了頂寬帽子,那是去年山王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昨天晚上是怎麼一回事啊?」我坐在單手倒立的海門旁邊,他被那些村人拖進摩賽爺爺家,不知道遭受到什麼樣的責難。

「有夠奇怪的,大家擠在摩賽爺爺家裡,圍著山王東捏捏、西瞧瞧,把山王弄傻了,我們問他們到底要跟我們說些什麼,他們卻又幹他媽的不說話,只是嘆氣。我發誓我這輩子絕對不嘆氣,那樣子倒楣透了。」海門說著,我瞧見他傷痕累累的身子,他竟已經把繃帶給拆了下來。

海門真的很像怪物,他的傷口已經癒合泰半,結痂得很完整,連腹部那一大片紫黑色的瘀血也轉成鮮紅色的。也許那天晚上變成野狼的,應該是最接近原始生物的海門吧。

我將蘋果塞在海門的嘴裡,海門另一隻手抓著蘋果,沒幾口就吃完了。

狄米特半睜開眼睛說:「我剛剛已經問過他們一遍了,他們幾乎一整夜都沒睡,那些人除了嚷著要找蓋雅爺爺回村,其他什麼也沒做。」

「瘋了,真是瘋了。」我用指甲輕輕刺著海門臉頰上的裂痕,然後用力一按,海門卻沒有一點痛苦的神情。

「你不痛嗎?」我瞪著海門兩隻倒立的眼眸子。

「痛啊。」海門也瞪著我。

「那幹嘛不叫?」我問。

「我是男子漢啊。」海門認真地說。

 

「說得好!」

摩賽爺爺拄著拐杖,從灌木叢裡走了出來。

 

我沒好氣地看著摩賽爺爺,說:「你大頭啦!陰陽怪氣的老頭!」

摩賽爺爺就像平日一樣笑瞇瞇地看著我,說:「小娃兒,昨晚真是抱歉啦!」

海門閉上眼睛,索性不看那討人厭的老頭子。

「海門小子,這麼想變成男子漢啊?」摩賽爺爺慢慢坐下,將拐杖放在一旁。

發瘋以前的摩賽爺爺有時會來這裡找我們聊天,他最喜歡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納粹的惡行惡狀,也因為摩賽爺爺曾經參與戰爭的關係,他說的故事比起狄米特媽媽在課堂上講的故事要生動幾千倍(當然也殘忍幾千倍),我聽得入神時常忘了要幫他按摩,而海門三人則會跟摩賽爺爺一起喝啤酒。

「嗯。」海門打了個哈欠。

「為什麼這麼想當男子漢?」摩賽爺爺打量著海門。

「關你什麼事?」海門無精打采地說。

「還在生氣啊?」摩賽爺爺一副事不關己的白癡模樣。

「這裡每一個人都在生你的氣。」狄米特的臉埋在大帽子裡。

「是嗎?哈哈哈。」摩賽爺爺笑笑,跟昨晚根本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老頭子。

「你來道歉的話,怎麼沒有帶啤酒?」我質問。

「啊?我忘了!」摩賽爺爺大悟。

「所以下次才能原諒你。」我說。

「我要跟外公一樣,當一個鐵錚錚的男子漢。」海門突然說道:「你剛剛問我的。」

「那可要更加努力鍛鍊才行啊。」摩賽爺爺想了想,又說:「你爺爺可是個了不起的人,是最值得信賴的夥伴。」

摩賽爺爺笑了笑,紅著臉說:「他還是我的偶像咧!」

「是嗎?」海門笑得很燦爛。我說過很多次了,海門真不是一個適合煩惱與憂愁停泊的好港口。

摩賽爺爺審視著海門身上的大小傷痕,若有所思地說:「這些傷怎麼來的?」

海門一翻身,臉部紅氣不喘地坐在我身邊,說:「當然是被大黑熊扁的。」

摩賽爺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說:「喔?那這些傷口為什麼會被大黑熊給揍出來的?」

海門滿臉疑問,今天摩賽爺爺似乎很囉唆。

「因為我打不過牠啊!」海門沒好氣說。

「你怎麼會打輸大黑熊呢?」摩賽爺爺發笑:「你外公在你這個年紀時,力氣只有我的一半多,根本沒有你強壯,但遇上大黑熊的話,他卻絕對不可能輸的。」

「啊?怎麼可能?」海門訝異地說,我卻聽不出他語氣中有任何氣餒,反而充滿了對他那從未見過的爺爺的無限崇拜。

海門的雙親故去後,除了我們這幾個好朋友外,他便依賴著摩賽爺爺口中,那神氣的外公拿著兩挺笨重的機關槍在德軍裡來回衝殺的英勇故事生存下去。

摩賽爺爺看著海門期待的眼睛,問:「你跟大黑熊打架,那場面一定很驚險吧?」

海門點點頭,我的頭點得更快。

摩賽爺爺又問:「那你在跟大黑熊打架時,腦瓜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啊?」

海門沒有多加思索,便說:「把牠打倒!」

摩賽爺爺的臉變了一下,看著海門說:「這也難怪你會輸給一隻笨熊。」

狄米特將蓋在臉上的帽子拿下,看著摩賽爺爺說:「老爺爺,你說話真喜歡拐彎抹角。」

摩賽爺爺笑了,說:「只有真正的男子漢才打得過大黑熊,光是鍛鍊身體,是鍛鍊不出男子漢這種特殊的生物來的。你們是海門的好朋友,你們可要幫幫他。」

除了昏睡的山王外,我們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著摩賽爺爺。

摩賽爺爺看著張大嘴巴的山王,又看了看眼睛因為睡眠不足而充滿血絲的海門,說:「至於鍛鍊身體這點小事,就交給老頭子吧,哈!」

我觀察摩賽爺爺的眼神,我想,這個頭腦不清的老頭子需要兩個男子漢吧。

 

那天下午我在河邊磨著摩賽爺爺,要他將昨晚部份村人與他自己的失態解釋清楚,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說什麼,令我感到摩賽爺爺真的是一個很不討人喜歡的老人。

「是因為以前村子裡曾經有人變成大野狼死掉嗎?」我看著摩賽爺爺的眼睛。

「哪有這種事……」摩賽爺爺一臉的鄙夷。

「是因為村子以前被大野狼攻擊過嗎?」我狐疑道。

「怎麼可能……」摩賽爺爺的鼻孔噴著氣,好像我的問題很幼稚似的。

「還是有什麼森林惡魔大野狼的傳說?」我看著酣酣大睡的山王。

「森林惡魔?小女孩說話亂七八糟!」摩賽爺爺打了個哈欠。

大概就是諸如此類的對話。

海門沒有興趣聽這種無聊的對話,他的腦子沒辦法容納這些東西,他全身泡在河水中只露出兩隻眼睛,然後慢慢沒入水中一陣拳打腳踢,直到約六分鐘後才探出鼻子來,隨即又繼續潛進水裡毆打水流。

「海門,你這樣跟軟趴趴的水流打架,就算打了一千次也打不贏那隻熊的。」我精闢地說。那水流實在不像話的沒力,跟那天晚上大黑熊震撼大地的撲擊比起來簡直不能構成像樣的對手。

「這妳就不懂了。」狄米特拿出陶笛吹著,幽幽的笛聲飄在河面上。

「有什麼不懂?」我看著狄米特那雙深埋在寬大帽子裡的眼睛。

「激烈的打鬥越需要大量呼吸,但瘋狂的打鬥就不能呼吸,呼吸會錯失打敗對手的機會。閉住呼吸還能在水中這樣亂打亂踢這麼久,海門真的是怪物。」狄米特說。

「你又不打架,怎麼懂這些?」我問,不過狄米特說得好樣頗有道理,那天晚上海門的確有幾個機會可以大黑熊打得亂七八糟,但海門卻常在大動作揮擊的間隙被大黑熊逆轉,錯失勝利的機會。

「但我懂海門啊!」狄米特笑笑,繼續吹著笛子。

摩賽爺爺點點頭,似乎頗認同狄米特的說法。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摩賽爺爺家裡總是擠滿了神色不安的村人,包括山王的爸爸媽媽,全在緊閉的大門內商議著什麼鬼鬼祟祟的事,我們四個小鬼曾偷偷摸摸地想潛進屋子裡偷聽他們的對話,但都被機靈的村人趕了出來,但我注意到他們注視山王的眼神已經迥異於以往,山王似乎真的像我所猜的,根本就是他們對話的核心,為此山王卻沒有一絲不安,他總是自信過了頭,根本沒反省過變成一隻野獸是多麼不正常又叛逆的事。

雖然我也會替山王擔心,但又想想,變成野獸的又不是自己,於是又安心多了。

直到巨斧村裡的人急速變少後,我才開始煩惱村子是不是面臨著人人平等的奇災大禍。

第五天早上,村子裡的猶太人消失了三成,第六天又不見了兩成,全村只剩下一半的猶太居民,街道上顯得冷冷清清,田園農莊裡也只剩下牛隻羊群,所幸有其他的猶太村民幫忙照料,否則沒幾天莊園便成了廢墟。

這些鬼鬼祟祟的猶太人通通跑去哪裡了?

我想,他們一定是懼怕某個摩賽爺爺不肯讓我知曉的恐怖傳說,那個傳說可能不僅僅是傳說,而根本是曾經發生過的大災難!大家全都逃難去了!

「摩賽爺爺,我警告你們不可對山王動壞腦筋,不管有什麼厄運都不可以把山王殺掉滅口。」我認真地看著躺在吊床上的摩賽爺爺。

「我們幹嘛宰了那小子?」摩賽爺爺怪聲怪氣說道。

「如果山王真的會帶來什麼災難,大家通通搬光光也就是了。」我說,站在綁住吊床的兩株大松木下。

「他們不是搬走,只是暫時去旅行罷了。」摩賽爺爺閉上眼睛,似乎不太想理我。

「好巧喔。」我冷冷說道。

「是啊,無奇不有啊!」摩賽爺爺淡淡說道,繼續睡他的午覺。

真是個討厭的人。

 

那些「集體旅行」的猶太村民看來並不打算在短期內回來,他們究竟去了哪裡,我一直到後來才慢慢知道,但村子裡其他人對這些猶太人的行徑均感到不解、甚至惶恐,只有像我爸爸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笨牛,才會對這種集體反常的現象一無所謂。

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則回來了。

「蓋雅爺爺!」坐在樹上觀察蜂窩的山王突然大叫,開心地從樹上跌了下來。

長年在全世界旅行玩耍的蓋雅爺爺,帶著幾個以前曾經居住在這個村子裡的叔叔伯伯出現在村口,蓋雅爺爺摘下灰色兔毛長帽,向興奮的山王微微笑。

「好久不見了,山王。」蓋雅爺爺淡淡笑著,放下笨重的行李箱。

「真是好久不見了!這次帶了什麼禮物給我們啊!」山王摸摸頭頂上的腫包,笑嘻嘻地說。

「海門!蓋雅爺爺回來了!帶了一大箱禮物回來了!」我站在大石頭上拼命叫喊,眼睛死盯著蓋雅爺爺放下的沈重木箱。蓋雅爺爺沒有說話,只是像往長一樣露出飄渺難測的笑容。

蓋雅爺爺是個跟摩賽爺爺截然不同的老人,蓋雅爺爺平常一副酷酷又優雅的樣子,我想他年輕時一定迷死了一缸小女生,而他毫不遮掩鼻子上的灰色疤痕,那股帥勁真是摩賽爺爺難項其背的。

從小時候有記憶起,蓋雅爺爺就是村人敬仰的長者,他不喜歡刻意親近任何一個人,也不會像連任三屆村長的摩賽爺爺那樣喜愛高談闊論、成為村子的核心,他跟狄米特的性子相近,兩人常常不約而同出現在「不知道通到哪裡河」河畔,年幼的狄米特不是吹笛子、就是用小石子打著連環水鏢,蓋雅爺爺一時興起也會跟著狄米特丟石子玩,他打的水鏢真是不可思議,小石子時常一點一點飛躍在河面上,就這麼跳到對岸去,根本沒有墜入河底。

但蓋雅爺爺非常喜歡遠遊,他提著沈重的木箱出村到世界各地遊歷,村子裡的小孩子都會擠到村口滿臉期待地向他揮別,因為蓋雅爺爺總是不忘將木箱塞滿小禮物,等他回村時分贈給小孩子。我十分羨慕蓋雅爺爺過的生活,我立志長大也要跟蓋雅爺爺一樣,高興時就提著行李出國到處玩耍,玩夠了再回到溫暖的村子裡好好睡個幾天。

「摩賽人呢?」蓋雅爺爺張望著,身後的叔叔伯伯人人意氣風發地看著山王,他們的身上、臉上都帶著出村前未有的疤痕,但他們似乎不以為意。

「來啦!」摩賽爺爺的人還沒出現,聲音已經從村子的另一頭遠遠傳了過來。

我看著村子裡的小孩子一窩蜂地衝向蓋雅爺爺,蓋雅爺爺索性將木箱打開,讓所有的小孩子自己挑選玩具,我跟山王早已過了搶玩具的年紀,但還是很開心地在一旁傻笑。

摩賽爺爺站在自己家門口,遠遠向蓋雅爺爺點點頭後,將房門打開,自己先進了屋子。蓋雅爺爺神情肅穆地領著那群叔叔伯伯走向摩賽爺爺家,回頭交代山王:「山王、崔絲塔,先幫我保管木箱子好嗎?」

我點點頭,說:「沒問題,晚上我們去你家聽你說這次旅行的事喔!」

山王也大叫:「我也要跟你說,我們去探險遇到的超級怪事!」

蓋雅爺爺笑笑,將兔毛帽子壓低,在眾人的跟隨下來到摩賽爺爺家門口,我注意到其他村人也放下手邊的事情,慢慢朝摩賽爺爺家走去,好像又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商議似的。

我覺得還是同一件事。

「你不覺得你應該回家打包一下嗎?你最好搭巨斧二號逃出村子,暫時躲在森林裡當你的森林之王,等到村子裡的人不想把你宰掉以後再出來。」我慢條斯理地說,看著老大不在乎的山王。

「是嗎?」山王反而有點得意洋洋,算了。

 

到了黃昏,摩賽爺爺家的門戶依然緊閉,只有他養的老狗丹丹夾著尾巴趴在庭院籬笆前進行第四次午覺,我跟山王看著蓋雅爺爺留在村口的空木箱發呆,狄米特拿著半顆蘋果啃著,悠閒地走了過來,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玫瑰花香,狄米特剛剛才洗過澡。

「海門那傻子呢?」我問。

「在我家洗澡。」狄米特說,眼神有些疲倦:「他今天在後山扛石頭跑步,我不放心,跟在他後面一起跑,結果反而把我累慘了,他卻只是很想睡而已。」

「多大的石頭?」山王蹲在地上。

「半個你這麼大。」狄米特說。

海門比一般的小孩子高了不少,足足有一百七十四公分,他的基因裡大概有巨大玉蜀黍的突變細胞吧,力氣從小就頂嚇人,加上他自己又酷愛盲目鍛鍊身體,我想他明年鐵定贏得了只愛喝啤酒的摩賽爺爺。

「嗨!」海門遠遠看見我們,笑咪咪地打著招呼:「在等蓋雅爺爺說故事?」

「是啊。」我說,海門身上也是玫瑰花香的味道。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談著學校的暑假作業:兩篇德文作文、及熟練朗誦一篇法文詩歌,大家都對學校故意找碴、打擾大家歡樂一夏的政策感到荒唐。

這時,村子口突然黑了起來,我們抬頭一看,一個非常高大的巨漢站在夕陽下,將暈黃的陽光完全擋住。海門目不轉睛地看著巨漢壯碩的身子,那巨漢看起來非常憨厚,憨厚的接近弱智,異常肥大的身子後藏著一個留著褐色長髮的男子,那男子本來也是個高大的漢子,但在那肥大的身子旁邊簡直像個營養不良的小孩。

巨漢親切地笑著,褐髮男子也是一派的和氣。

「他一定可以打敗大黑熊吧?」海門喃喃自語,看著因為太過高大肥胖只好赤裸上身的巨漢,那巨漢至少有兩米二十,但他傻笑的模樣……依我看,智商大概八十不到。

「至少一樣大吧?」山王愣頭愣腦的。

「打敗大黑熊?太小看他了。」褐髮男子笑著說,一口濃厚的比利時口音。

「吼~~~~~~~」肥大的巨漢友善地吼著,卻嚇得我突然摔倒,幸虧狄米特及時扶住了我。

這時海門突然將頭轉向右方,一群野鳥驚慌地飛出樹林,一個快速移動的身影在野鳥散落的羽毛中翻滾落下,地上的樹葉被落風揚起。

是個穿著牛仔短褲、一頭短髮、擦著黑色眼影的中年女人。

「城裡的女人?」我說,這女人的眼影好濃。

那女人沒有理會我們,逕自走到巨漢跟褐髮男子的面前,歪著頭說:「你怎麼還是喜歡亂吼亂叫?」

巨漢的樣子很開心,於是又大吼了一聲,我們四人將耳朵摀了起來,卻無法阻擋那宛如鍋爐炸翻的巨大叫聲。

濃妝女人皺著眉頭,坐在地上,似乎在等著什麼。

「近來可好?」褐髮男子看著坐在地上的女人。

「殺了不少。」女人坐在地上,竟開始拿出鏡子補起妝來。

「是嗎?」褐髮男子笑笑,眼睛看著遠方,似乎還有同伴未到。

我們四人呆呆地看著說話怪怪的陌生女人,終於,海門摸著頭走向前去,傻笑說:「妳剛剛在樹上跳來跳去的樣子好厲害,好像一隻母猴子!」

女人慢慢抬起頭來,眼神不善地說:「母猴子?」

海門點點頭,讚嘆說:「超厲害的。」

我看事態不對,海門的意思這女人一定是誤會了,但那不悅的女人不知什麼時候將腿甩出,閃電一拐,海門居然橫在半空中,時間好像在瞬間靜止了。

刷!

「嗯?」女人依舊坐在地上,眼睛卻流露出奇怪的味道。

海門沒有跌倒,反而用單手倒立撐在地上。就跟平常一樣。

我感到驕傲地看著那女人,卻也不禁暗暗為海門的反應神經吃驚。

「好兇的女人,莫名其妙。」山王忿忿說道。

 

「啊?」海門自己也感到奇怪,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好像為打壞了女人的突擊計畫感到不自在。

「妳怎麼……摔我?」海門喃喃說著,好像還不知道女人的情緒很糟糕。

女人皺著眉頭,居然又是一腳飛快踢出,這次的動作快到我什麼都沒瞧清楚,海門就在半空中倒轉了一圈,正當海門單手再度一撐時,女人一腳看似輕輕直踢海門的臉,卻碰一聲將海門重重踢倒,沿著塵土飛揚的地平面翻滾。

海門的鼻血拖在地上,好長好長一條的血箭。

我們三人呆呆地看著海門被踢得血流滿面,卻一時反應不過來。

「妳做什麼?脾氣還是一樣暴躁。」褐髮男子不悅地說,走到女人的身邊。

「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女人冷酷地說著,只見海門氣呼呼地站了起來,捲起袖子走向前想理論一番,那女人輕蔑地看著海門,眼看又要發作,褐髮男子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說:「夠了!別跟孩子計較!」

「亂打人!」海門生氣地說。

海門說著說著,竟然一拳突然往上勾出,那女人被褐髮男子抓住了手臂,也沒想到海門的動作那麼敏捷粗暴,竟眼睜睜呆看著這一拳來到自己的下顎。

我看見地上的落葉被一陣風刮起,那女人隨即掙脫褐髮男人的手,朝天空飛了出去!

褐髮男子錯愕地看著女人在天空飛著,然後重重地掉了下來,褐髮男子轉過頭看著也是血流滿面的海門,嘆道:「你還是快逃吧。」

海門有點委屈說道:「這女人先動手的!」

我還是生平第一次看見海門動手打人,他以前被村子裡的小孩用石頭砸得頭破血流時都沒有動手反抗,這次卻出乎意料地打了一個女人?難道海門真的被那一腳踢得那麼痛?痛得心性大變?

「快跟人家道歉,去扶人家起來啊!」我催促著海門,此刻我是非常同情那個女人的,海門的拳頭可是枚小炸彈啊!

海門漲紅著臉點點頭,走向那倒地不起的女人。

那躺在地上的女人眼看海門走進,竟然立刻站了起來,摸摸自己的下顎,吐出幾顆帶血的牙齒,冷冷地看著三步之遙的海門。

那巨漢傻不愣蹬地看著海門,褐髮男子嘆口氣盤坐在地上,背對著海門與暴烈的女人,索性不理會爭鬥。

「你殺過幾個?」女人打量著海門,眼中似乎快燒了起來。

「什麼東西?對不起啦!我好像……」海門說著,突然摔倒在地上,我只依稀看見那女人好像將腳踢向海門的後腦勺?我不確定,太突然了!

那女人俯視著被偷襲的海門,說:「好好再回答一次。」

海門憤怒的不得了,山王也不快地走向前,大聲說:「你們是誰?來這裡要做什麼?幹嘛打人?」

盤坐在地上的褐髮男子托著下巴瞧著山王,說:「我們是來找摩賽跟蓋雅的,你們是本地的狼?四個小孩時候全都到了?」

山王聽不懂褐髮男子的問題,只知道他們都是來找摩賽爺爺跟蓋雅爺爺的,正要回話時卻見海門盛怒站起,對著女人又是一拳!

但這次海門揮了個空,動作敏捷的女人不但避開這一拳,還用腳將海門拐倒,惹得那癡呆的巨漢哈哈大笑。

「好好回答我的問題。」那女人冷酷地俯瞰著海門。

「可惡!」海門罵道,還沒爬起來時,女人的腳居然朝海門的臉上又是一踢!

血花噴上天空,海門沒能避開女人快速的踢腿,但海門的左手卻牢牢扣著女人的腳踝,女人不以為意,另一隻腳騰空而起,居然朝海門的臉上又是一踢!

「碰!」

海門的臉上再度開花,鼻子跟嘴巴都是噁心的鮮紅色,但那女人整個人都摔在地上,褐髮男子忍不住轉過頭看著兩人,摸著頭說:「你朋友很厲害啊!」

原來海門忍著劇痛,右手趕緊抓住了女人另一隻腳!

「不要打了!」我罵道,指著那潑辣女人說:「不要跟這種人計較太多!」

「不要。」海門認真地說,站了起來,雙手還是緊握女人的雙踝,那女人的手腕上突然彈出亮亮像刀片的東西,躺在地上的上半身驟然拉起,衝向海門!

「不行!不要傷害孩子!」褐髮男子緊張地從地上彈起,卻見海門拉著女人的雙踝奮力兜著圈子,海門兜的圈子很快很快,地上的落葉都旋了起來,那女人的上身只好垂下,然後像一隻會飛的母猴子一樣被海門丟了出去!

 

那女人四肢張開、朝最高的那株松木撞去!

我緊張地看著那女人,要是她被摔死的話海門就慘了!

但那手腳俐落的女人不知道是打那來的怪物,只見她一手按著松木,在空中一盪一滾,在落下的時候兩手平平攤開,雙腳踏著粗大的樹幹「疾跑」落下。

我、山王、狄米特都看傻了眼,這女人一定是馬戲團的王牌特技員,要不然怎麼可能比猴子還要靈活十倍?

但海門大步走向那女人,那女人一動也不動半彎腰站著,盯著地上的眼睛有些呆滯,看來這女人還沒從天旋地轉的衝擊中醒過來。

海門半背對著女人,雙腳微蹲,右拳慢慢拉到腰後、甚至快垂到地上了。這個姿勢我再清楚不過,那可是在黑暗森林的那一夜,海門毆擊大黑熊的「弓拳」,大黑熊曾被這種上半身飽滿拉開的拳轟得眼冒金星。

那女人顯然還要飛一次。

我竟滿心期待。

「夠了,剛剛的事很抱歉。」褐髮男子的手掌安安穩穩地放在海門即將爆炸的拳頭上,面無表情。

「她如果再打我,我就讓她飛到月亮!」海門氣呼呼道,繃緊的肌肉頓時放鬆,瞪了那恍恍惚惚的女人一眼後,便鼻青臉腫地向我們走過來。

狄米特與山王站在海門身旁,像是海門的護衛似的,我不客氣說道:「你們找摩賽爺爺跟蓋雅爺爺做什麼?」

這濃妝豔抹的女人喜歡胡亂打人,另外兩個人一定也好不到哪裡去,對濫用暴力的人根本不需要客氣。

「我們是他們兩位的朋友。」褐髮男子臉色歉然道:「我叫賽辛,她叫妮齊雅,這個大個子叫阿格,我們還在等一個朋友。」

「不懷好意。」我說,他們一定是蓋雅爺爺旅行時不小心交到的壞朋友。

「哈。」賽辛不置可否。

這時蓋雅爺爺打開門,遠遠地看著那三個陌生人,那三個陌生人神色恭謹地朝著蓋雅爺爺鞠躬,蓋雅爺爺開口:「阿飛他不會來了。」

賽辛、妮齊雅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連粗魯的阿格低沈地吼了一聲,聲音暗露悲傷的訊息。

蓋雅爺爺看了我們四人一眼,說:「帶著木箱進來吧。」

山王高興地大叫,我也笑得合不攏嘴,我終於可以知道村子裡最大的祕密了!

妮齊雅目光狠戾地看著海門,跟在海門的後面,海門被她瞪得渾身發毛,朝後看著那女人野獸般的眼睛說:「妳不要亂來啊!我揍妳的!」

雖然妮齊雅一副酷愛暴力的樣子,但我實在不喜歡海門恐嚇女人,我瞪了海門一眼,海門便乖乖地走進摩賽爺爺家裡,連吭都不敢吭。

阿格擠不進門,於是安然坐在石階上看著落日,丹丹也懶得理他。

大夥進了屋,門關上,屋子裡空空盪盪的,只有殘陽的餘暉落在那張沾滿咖啡漬與核桃渣的大地毯上,蓋雅爺爺蹲下掀起大地毯,露出藏酒窖的暗門,那暗門絲毫不稀奇,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個儲藏貴重物品的暗門,我也的確看過摩賽爺爺自暗門裡拿出幾瓶老酒、沾沾自喜地聞著。

「從現在開始,你們都是大人了,知道嗎?」蓋雅爺爺說,雙手握著暗門的拉環。

「我早就是了。」山王說,我們其他三人忙點頭。

賽辛滿臉驚訝地說:「他們的時候還沒到?」

妮齊雅更是一臉的難以置信,我感覺到她全身發燙,好像被剝奪掉什麼重要的東西似的。

蓋雅爺爺沒有回話,雙手輕輕拉開暗門,我第一個探頭下去瞧,裡面是幾個大酒櫃,跟我以前見到的一樣,但我明白那麼多前來聚議的村人不可能憑空消失,於是我爬下扶梯,小心翼翼地推著其中一個酒櫃。

「這女孩很聰明吧?」蓋雅爺爺語氣平緩,但我聽了卻非常高興,繼續摸索著酒櫃的機關。

「第二個酒櫃。」蓋雅爺爺提示,我摸著第二個酒櫃輕輕一推,酒櫃慢慢旋轉、旋轉,露出第二層暗門。

這個暗門佈滿了黑紅色的鐵鏽,感覺上是個相當厚實牢固的金屬門。當然,也非常的沈重。

蓋雅爺爺等人也走下扶梯,我正搜尋門上可能的機關時,海門便走上前去,奮力推著金屬暗門,但金屬門紋風不動。我在一旁笑說:「還是讓我找機關把它打開吧?」

只見海門的嘴巴裡發出牙齒磨擊的聲音,金屬厚門漸漸被海門給推開,我吃驚地說:「你這樣會把門弄壞的!」

蓋雅爺爺低沈著聲音,說:「原本就是這樣打開的。」

我狐疑地看著蓋雅爺爺,這麼重的門,就算是村子第一力士摩賽爺爺也推得很辛苦吧?果然是很安全的暗門。

「裡面是個隧道啊。」海門看著暗門後黑壓壓的暗道,暗道的遠處依稀透著微光。

「進去吧,眼睛很快就能適應的。」蓋雅爺爺走在前頭,我們緊緊跟在後面,妮奇雅與賽辛殿後,卻對這個暗道一點也不驚訝。

 

我們都知道隧道的盡頭便是村人聚議的祕密場所,於是無所畏懼在黑暗的腔腸裡,挨在蓋雅爺爺寬厚的肩膀後慢慢走著。

「好刺激啊!」山王在我耳邊說道。

「噓。」我說。

走著走著,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跟著便聽見吵雜的人聲,我們來到一間遠比我想像還要空曠的密室。

根本不能算是密室。這是間圓形的地下會議室。

會議室裡的人全是我們熟悉的臉孔,這原本便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會議室的擺設著實嚇了我一大跳,幾十張全世界各地的詳細地圖緊密貼在圓形的牆上,紅色的小旗子與藍色的小旗子亂七八糟插在地圖上面,幾百卷發出古老味道的卷宗一捆捆堆在木櫃裡,但最令我無法想像的是,明亮的燈光照在牆上各式各樣的武器上,令我不寒而慄。

這些武器雖然都是老舊的二次世界大戰時代的機種,但沒有一隻槍結著蜘蛛網、沾上一絲灰塵,全都閃閃發亮,可見村人已經將它們打理過了。

「手榴彈、步槍、機關砲、獵刀、火焰槍、幾十箱子彈……」狄米特念著念著,說:「天啊,原來巨斧村藏了個祕密游擊隊?」

摩賽爺爺有些錯愕地看了我們一眼,隨即接受了蓋雅爺爺帶給他的事實,山王的爸爸也在村人之列,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他的兒子。

賽辛與妮齊雅對其他的村人來說也是陌生人,圍坐在羊毛毯上的村人打量著他們倆,賽辛微笑道:「大家好,我是賽辛。」

一旁的妮齊雅簡要地說:「妮齊雅。」

摩賽爺爺點點頭,說:「賽辛,妮齊雅,蓋雅老傢伙的小朋友,大名如雷貫耳的新生代戰士。」

賽辛彬彬有禮道:「哪裡,現在世界的紛亂遠遠不及當年。」

戰士?我聽得一頭霧水,難道這個小村子真的在進行一場我無法理解的戰爭?

蓋雅爺爺穿過我們四個小鬼與莫名其妙的兩個新生代戰士,示意我們一齊坐在羊毛毯上,當我們一坐下,蓋雅爺爺就以沈重的口吻說:「在這趟旅程中,我在布拉格聽聞阿飛在巴黎殞命的消息,約兩個禮拜前。」

賽辛神色憂傷,但妮齊雅的眼中卻噴出熊熊怒火,問:「是誰動的手?」

蓋雅爺爺低沈說道:「據聞是黑祭司。」

妮齊雅憤怒地說:「黑祭司人在哪裡?!」

賽辛的手搭在妮齊雅的肩膀上,淡淡說道:「妮齊雅,妳太激動了。」

我終於壓抑不住滿腹的疑團,問道:「黑祭司是誰?阿飛是誰?」

轟的一聲,我的臉上突然一陣熱辣,然後鼻尖一疼,我茫然地看著一雙惡狠狠的眼睛近距離瞪著我。是妮齊雅。她手腕上的尖刀觸碰著我的鼻頭,我連害怕發抖的感覺也沒有,整個人都傻掉了。

「太過分了吧小妞?」摩賽爺爺瞪著妮齊雅那個瘋女人,手裡不知何時拿著一把手槍對著妮齊雅。

狄米特、海門、山王三人生氣地圍住妮齊雅,妮齊雅冷冷地斜視摩賽爺爺,說:「我倒想問問,既然這些小鬼還不能變形,怎麼有資格參加這次的討論?」

海門大吼:「把刀放下!」

蓋雅爺爺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道:「妮齊雅,麻煩把刀放下。」

妮齊雅冷笑,我鼻頭上的尖刀刷一聲「收回」她手腕上的小機關裡,妮齊雅神色漠然,在眾人的側目下反瞪著摩賽爺爺,狄米特則拿出手帕幫我擦拭痛楚的鼻子,我心中的憤怒壓倒恐懼,真希望自己有能力將妮齊雅打到月球上。

「母猴子,等一下跟我到外面去。」海門大刺刺地說。

妮齊雅沒有回話,一臉倨傲與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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