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 (九)

狼嚎外傳之山王篇

 

 

 

 

我今年十六歲,朋友叫我山王,其他人則稱我白狼。

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人都有夢想,他們立志要當像懷特那樣的醫生,要當像狄米特爸爸那樣的中學教師,而我從兩年前開始,就不得不立志當一個剽悍善戰的狼人戰士。

從小,我就知道我不會平凡。真的,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會淹沒在這個遼闊深邃的森林裡。

但我還真沒料到,那個夏夜的變身會如此劇烈地將我的生命推向另一個方向,一個不可思議的方向。

在那裡,我要面對成千上萬齜牙咧嘴的吸血鬼,這是我血液裡我無法理解的成份,所強加給我的責任,還有力量。

我害怕嗎?我一向死命的樂觀,一向嘻嘻哈哈,但我還懂得害怕。

不過,儘管我畏懼吸血鬼的碧綠雙眼,卻從未孤單。

我知道戰爭的目的,我清楚我在守護著什麼。我明白戰爭過後的歸處,所以我決不會向強敵低頭。

我不會低頭,絕不。

而今天黃昏,大批的食屍鬼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自四面八方圍擊巨斧村,他們像潮水一樣前仆後繼地向前湧進,昂貴的銀彈無法使他們哀號倒下,他們空洞的眼神操控在躲在黑暗的吸血鬼法師手中,他們背負著火藥與利爪,將各國陸戰隊與狼人戰士撕成碎片。

戰爭終於開始了。

在聽見轟炸機的隆隆引擎聲前,賽辛帶領著大夥在樹林中奮力殺敵,阿格像個巨靈神般緊跟在動如脫兔的妮齊雅附近,兩手各抓起一個食屍鬼當作武器揮舞、拋擊開路,陸戰隊緊緊跟在阿格身後,機槍瞄準那些食屍鬼的腳脛掃射,試圖緩和食屍鬼的攻勢。

所幸我們準備充分,雖然沒有意料到吸血鬼會在黃昏出擊,但這波攻擊總算是暫時控制下來了。我想,這只是吸血鬼削弱我們防守的第一步吧。但要來拿我的命?還太早!

我被當作是最終兵器看待,而不是領袖,這點我漸漸明白。所以在畏懼陽光的吸血鬼出現之前,我不能參加危險的攻防戰,而我體內珍貴的白光能源,必須保留在吸血鬼大批出現時,一鼓作氣殲滅他們。

也好,我被當作什麼都好,至少我開始體會到海門當時從雲端落下的心情。這群聲稱是我生命相依的夥伴從未真正善待這個善良的男孩,他們在和平時期將「戰神的後代」看作是可怕的瘟疫迴避,但在危機乍現後,他們又將海門捧上了天。然後毫不留情、重重地將他摔落,沒有一絲憐憫。

但我還是要奮戰,只有奮戰才能保護狄米特不受到流言傷害,只有奮戰才能守護我的家園。

我遠遠看見崔絲塔一家人坐上吉普車,在入夜以前我想再跟崔絲塔說說話,於是我擺脫福特跟百恩的護衛,跳上了吉普車。

我是喜歡崔絲塔的,從我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

但是,這個世界上種種排列組合都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每次想到這一點我就忍不住要花上一整個天看著浮雲傻笑。我知道崔絲塔喜歡的是海門。

那樣很好,因為海門比我值得信賴多了,你該看看他們站在一起的模樣,他們真是一對。

唯一沮喪的是,我必須常常裝作喜歡別的女孩,這樣才不會讓事情變得太複雜,說到這一點狄米特倒是積極多了,我沒有像狄米特那股絕地大反攻的衝勁,也沒有指望什麼。我希望能趕快喜歡上別的女孩子,這樣我就不需要一直演無聊的戲。

「崔絲塔!我特地來打招呼的!看見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我大聲說道,希望崔絲塔能給我打氣打氣。

「現在是什麼情況啊!」崔絲塔的媽媽回頭看著我喊道:「山王你一定要加油!」

我心頭火熱、摩拳擦掌道:「現在有陸戰隊跟賽辛擋著,入夜後就看我的了!崔絲塔,祝我們大家平安贏得這場勝利!」

崔絲塔用力拍著我的大手,說:「山王加油!山王加油!」

我點點頭,我一定會保護大家的。

突然間,一枚偏離的流彈炮將右側的屋頂掀了開來,吉普車急轉不及,整台倒轉了起來,此時天空已經陷入危險的黑暗,紅色的光暈已不是夕陽的餘暉,而是槍火爆炸的烈焰。

車子打滑倒轉,我立刻抱住崔絲塔從車子裡飛了出來,然後吉普車就撞倒在盧曼家的牛棚裡,碎玻璃飛散在濃煙中。

 

「爸!媽!」崔絲塔在我懷中急切叫道,我趕緊將著火的吉普車用蠻力扳正,將受傷的駕駛、副駕駛,還有崔絲塔的爸媽扶了出來。

「怎麼辦?」崔絲塔看著她那昏迷的爸爸,側臉傾聽他的心跳,她媽媽輕輕咳了幾下後,堅強且冷靜地打量附近的地形。

這裡距離軍事掩體還有一大段距離啊!

「我們躲進盧曼家吧,山王,麻煩你了!」崔絲塔媽媽剛毅地說。

我點點頭,一拳將盧曼家的大門搗破,他們一家都是狼族,根據任務配置,他們這時候應該全站在西村口埋伏吧。

「夫人,還是軍事掩體比較安全!請……請讓我們送你們過去。」受傷的駕駛一手緊握住鮮血慢慢流出的脖子,專家的口吻。他的頸動脈似乎受了傷,這名陸戰隊員卻沈著地用手指緊壓住動脈,果然是軍人本色。

「我丈夫受傷不能移動,你也一樣,給我進來,我為你跟你朋友包紮。」崔絲塔媽媽說,跟我一齊小心翼翼將他丈夫抬到盧曼家的客廳裡,那兩名受傷的陸戰隊面面相覷,但還是婉拒了崔絲塔媽媽的好意。

一隻眼睛快睜不開的副駕駛跑進吉普車內拿出槍彈分給駕駛,說:「我們的同伴一定需要我們的幫助,那麼,天主保佑你們。」

「陸戰隊也是人,你們兩個快給我進來。」崔絲塔媽媽不客氣道。

「不打緊,我們兩個可以聯手掛了一連的吸血鬼。」駕駛笑笑:「你們躲好,小妹妹,拿著。」

駕駛將他們兩人脖子上的狗牌取下,交給崔絲塔。他們兩人相互摻扶著,漸漸走到遠方砲火聲最密集的地區。

我看著他們遠去,這個背影熟悉卻模糊。

「你在顫抖。」崔絲塔的手揉著我粗厚的掌心。

「嗯。」我站著,點點頭。我羨慕地發抖。

「快走吧,用最快的速度解決掉他們!」崔絲塔的眼睛泛著淚光,將兩只狗牌握在手裡:「然後我們把狗牌還給他們。」

「那有什麼問題!我山王可是有史以來最強的白狼!崔絲塔,我走了!」我哈哈大笑,渾身充滿了戰意。

我走出門,拿起短鐵槍將吉普車迅速轟成廢鐵,然後將吉普車半掩住盧曼家的房門。那些吸血鬼的目標是我,應該沒工夫理會一戶普通人家吧。

我在村子的屋頂上快速跳躍著,幾個狼人看見了,紛紛保持不同的距離圍住我,遙遙保護著我。

我攀上村子最高的建築物,教堂頂端,觀看戰局,此時天已經黑了一陣子,真正的決鬥才正要開始。我遠遠看見有幾個法力高強的吸血鬼法師已經在空中漂浮,距離大約一公里,稍嫌遠了點。而更遠的天空有幾團火球照亮了天邊雲彩,該不會是軍方的轟炸機吧?

「現在怎麼樣了?」我喊著。

「食屍鬼的攻勢暫時歇止了!」底下一個狼族喊道。

「那我們趁機到前線去。」我喊,眾狼隨即附和。

我們飛快地趕到村子戰火最猛烈的北側,那裡原本是一片大麥田,麥田的後方是錯綜複雜的灌木林,那灌木林中的某棵結實的大樹上,架著我們四人的樹屋,再後面就是不知道通到哪裡河了。

原本蓋雅爺爺就研判過地形,確認村子北側是吸血鬼最可能進攻的地方,所以賽辛安排了大概四十五個狼族跟八十個三角洲陸戰隊隊員在灌木林裡埋伏,但現在因為食屍鬼的瘋狂進擊,我們的防線往後移了四百公尺。這四百公尺已不是血跡斑斑可以形容,而根本是屠宰場。

戰死的盟友、夥伴,與沒有痛覺的食屍鬼的屍塊堆疊在一起,濃稠濕黏的氣味將飽滿的月亮染成深紅。

幾個陸戰隊隊員在大石塊後幫助同伴包紮傷口,額上的泥沙和凝結的血漬使他們看起來疲倦不堪,壯碩的狼人弟兄各執兵器蜷在地上,眼睛茫然看著遠方,咀嚼著剛剛那場他們未曾見識過的食屍鬼大戰。我們為這場戰爭幾乎進行了兩年的準備,只因為一場黃昏意料之外的突擊,就幾乎擊潰我們的防線,也差點崩散我們的信心。

我發覺自己正踩在一個破碎的頭顱上,趕緊將腳拿開。

「那是鄧肯。」麥克靜靜地說,他手中原本該是海門的巨斧正在發顫。

「嗯。」我應道,看著鄧肯模糊的臉孔。

現在的我對麥克一點敵意也沒有,即使我發覺他的斧頭根本一點血跡也沒有。

任何人在這種地方退縮,都是值得原諒的,何況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

「山王,賽辛在那邊。」哈柏馬斯困頓地坐在大樹後,手指指著左邊一群狼人聚集的地方,他的巨斧沈默地躺在他的腳邊。

我矮身跑到賽辛旁,賽辛身上充滿了血氣,那是勇氣的味道。

 

「山王,我們損失了不少人,等一下全看你的了。」賽辛剛毅的狼臉上露出微笑,一手短槍,一手長刀。

「白光一施展,我們就衝上去。」賽辛身旁的妮齊雅說,她的身後是呼呼大睡的阿格。阿格變身成狼人時真是個超級巨漢,卻極容易疲勞。

「不必麻煩,我一發出白光,大家就可以休息了。」我自信說道。

「是嗎?」一名陸戰隊隊員失笑,他的額上都是汗珠。

「這裡還有幾人?」我問,看樣子傷亡真是慘重。

「狼族剩下十八,三角洲陸戰隊還剩三十,等一下支援還會從村西過來,到時候會有三倍以上,西側的政府軍跟美國狼族正在整隊。坦白說,這還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當年蓋雅他們所遭遇到的恐怖,難得吸血鬼都到齊了,撐過去,好日子就來了。」賽辛說,誠實地面對恐懼卻不失自信。

但我不明白狼族十八、陸戰隊三十,這兩個數字還可以抵擋多少吸血鬼,尤其是那些漂盪在遙遠天空的吸血鬼法師。

我集中精神,也許惡名昭彰的黑祭司就在上頭。

空氣中傳來不平靜的氣味、還有隱隱的風暴聲,賽辛也察覺到了。

「是蝙蝠。」賽辛沈吟道。

「另一個是什麼?」我問,那氣味有些熟悉,卻又想不太起來是什麼。

 

 

 

轟!

轟!

轟!

 

 

 

「水蛭!」我大叫。

百公尺外的灌木突然被巨力轟倒,上百萬隻蝙蝠有如黑色的毒物向我們籠罩過來的同時,可怕的魔獸「惡魔水蛭」竟張大嘴巴從樹林中爬來!全都是十幾公尺長、比我們四人在兩年前龐大許多的大怪物!

蝙蝠!惡浪翻騰的振翅雷聲!

「等我的信號!不要浪費白光!這些吸血鬼想一次又一次消耗你的能量!不要上當!」賽辛吼道,我心頭燒了起來。

「小心蝙蝠裡面的吸血鬼!」眼尖的妮齊雅喊道,她發現吸血鬼潛藏在黑壓壓的蝙蝠裡,但蝙蝠襲來的速度實在太快!

陸戰隊全傻了眼,但他們訓練有素的身體立即做出反應。

「自由射擊!」陸戰隊隊長大叫,機關槍的子彈與火焰槍的烈焰全撲進四面八方的蝙蝠群中,驚醒的阿格抓起大石塊丟向齜牙咧嘴的蝙蝠,十幾顆手榴彈同時在天空中爆炸。

「張網!」北歐狼族領袖魯當斯大叫,二十多張利網從早就架好的高速噴射槍中射出,數百隻蝙蝠登時團團隨網摔下。

「再張!」又是二十幾張利網噴出,蝙蝠轟然落下,但上百萬隻蝙蝠的數量實在超過我們的預估太多!

「衝上去!」賽辛大叫,十幾把斧頭與十幾把戰刀隨著狼的勇氣拔出麥田,狼吟不絕,斧風吼吼。

「阿格小心!」妮齊雅的腕刀精準地刺進一個正想偷襲阿格的吸血鬼的背後,她擔心體積龐大的阿格成為吸血鬼襲擊的第一目標。

「吼!」阿格酣傻地應道,他什麼也不懂得怕,他只是一昧地依賴妮齊雅的呼喚,粗魯地一把一把抓死蝙蝠。

「啊~~啊~~」一名陸戰隊慘叫聲中,我緊張地聆聽賽辛的信號,然而惡魔水蛭已經逼進不到十公尺。

「火力集中撂倒水蛭!」陸戰隊隊長大吼,但他的命令淹沒在狂暴的惡魔聲響中,但一條惡魔水蛭被兩道迫擊砲同時命中,腐臭的味道從灼熱的碎屍中噴出。

麥克與哈柏馬斯掄起巨斧笨重地驅趕蝙蝠,麥克的弟弟亞當卻被隱匿在蝙蝠群中的吸血鬼撕成兩半,血水炸在每個人的臉上。

「可惡!」麥克抓狂,一斧將吸血鬼轟殺。

「不只是蝙蝠裡!小心地上的影子!」我大叫,會使用影匿術的吸血鬼可是法師級的!

我揮舞著手中的短鐵槍,將一個剛要從地上鑽出的吸血鬼逮個正著,我一槍插進他的頭頂,他登時化作一團烈焰。

「迎接夜之王的今晚,所有狼族都將成為王的祭品!哈哈哈哈哈!」吸血鬼恐怖的笑聲從四面八方捲來,那陰沈、蒼白的邪惡!

我眼中白光隱現,厚實的白毛底下再也藏不住摧毀邪惡的慾望,我手中飛快輪轉的短鐵槍燃燒著白光將周圍的蝙蝠驅開,一道光球自槍頭衝出,貫穿兩個從天殺下的吸血鬼,但北歐狼族領袖魯當斯的腦袋也滾到我的腳下。

「啊!怪物!」一個陸戰隊慘叫,他的身體只剩下兩隻腳插在地上,上半身被惡魔水蛭一口咬去,阿格見狀奮勇上前,拿起一塊石頭就往惡魔水蛭的身上砸!他那巨大絲毫不輸給惡魔水蛭的身軀,在他雙手各執一石的勇悍下,惡魔水蛭一下子就在哀嚎化成肉泥。

「去死吧去死吧!」兩個陸戰隊隊員背靠著背,拿起火焰槍圍出一個安全的防圈,數十隻蝙蝠焦黑落下。

一個青髮吸血鬼奸笑著,火焰隨即被五個從土堆裡蹦出來的泥巴怪竄出一個缺口,兩個陸戰隊員隨即錯愕地與泥巴怪揉身近戰,兩個泥巴怪被塗銀的刺刀擊碎,但兩支火焰槍也躺在地上熄滅了。

「倒下!」一個吸血鬼法師大笑,兩手一撐,遠在他三公尺外的麥克轟然被無形怪手推倒,我趕緊將手中短鐵槍擲向吸血鬼法師,鐵槍快要刺破吸血鬼法師頭顱的時候就被一個自土堆冒出的泥巴怪接住。

 

「接招!」法師吼道,周圍土塊大量暴起,十幾個泥巴怪低吼著向我衝來。

颼!

一道撟捷的身影穿梭進泥巴怪中,剎那間泥巴怪全都散落零碎,妮齊雅腕中銀刀插進吸血鬼法師的咽喉裡,那法師錯愕地化成烈焰。

「啊~~~~」一聲慘叫,我的臉上全是熱烘烘的血,我往右一看,英國的狼族英雄紀登斯呆呆地站在一旁,上半身斜斜摔落到地上。

賽辛呢?為什麼還不叫我放白光?!

我焦急地看著賽辛那一方,只見賽辛遠遠地跪在地上,一個吸血鬼正踩著他巨大的狼背,扒開他的脊椎骨,十幾隻蝙蝠嘶咬著他的筋肉。

「可恨!」我怒吼,全身激射出猛烈白光,白光朝四面八方洶湧襲去,轉眼間吸血鬼灰飛煙滅,掙扎在烈日下的哀號在一瞬間化作殘敗的火星。

「走開!」我命令,百萬隻浴在白光裡的蝙蝠齊衝上天,惡魔水蛭像是求饒般蜷縮在地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白光盡數消失。

我鎮定下來,環顧四周。

這些蒼白與驚惶的臉孔,這一雙雙充滿疲倦的眼睛,他們的喉嚨已無法吶喊出振奮人心的口號,但他們全都用一種看待救世主的眼神注視著我。

期待英雄。他們在期待英雄嗎?

我的熱淚盈眶,是的,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我看著遠方天空一群又一群的吸血鬼法師,憤怒地咆哮:「下來啊!」

那些吸血鬼法師雙手一齊舉起來,大地震動!

大震動!

「那是什麼鬼東西?」麥克緊張地握住歐拉的巨斧。

「我的天,我們全都要死在這裡了。」哈柏馬斯呆若木雞,他的身後全是遍體鱗傷的陸戰隊隊員,個個忙著裝填新的彈夾、用無線電呼喚延遲的支援,現在村子其他的防線說不定正受到更可怕的攻勢。

「住口。」妮齊雅斥道:「我教你們,教的是殺光這些醜陋東西,不是教你們送死的!」

大地不斷震動,隆隆聲自樹林外圍合抱過來。

「賽辛自己都死了!我們撤退回村子吧!」麥克哭道。

「那是他自己不中用!」妮齊雅罵道:「他總是這樣分心!你們只要盯著眼前的敵人就夠了!」

妮齊雅的眼睛紅了,阿格悲愴地抱著賽辛的屍骸大哭,哭聲震天價響。

「全體注意!」陸戰隊聚精會神,挺起機槍與迫擊砲。軍人早已作好犧牲的準備,他們追求的不是苟活,而是榮光蔽體。

轟!轟!轟!

轟!轟!轟!

吼~~~~歐~~~~~~~

上千個泥巴怪從灌木林裡衝了出來,裡面還有數十個還無法飛行的低級吸血鬼穿梭其中,聲勢恐怖驚人。

我站在眾狼之前,迎著吸血鬼的千軍萬馬,一陣寒風刮上我的狼背。沒有你,我只能更加堅強,不是嗎?

「我山王!有史以來最強的白狼!」我狂吼,雙手掌心白光急竄。

白光炸裂!

「烈日風暴!」我大吼,光的能量急濤釋放。

排山倒海的吸血鬼軍隊震地而來,然後在烈日中排山倒海地倒下。

消失了,一切都只剩下有如螢火蟲的白光點點。

「看看是誰先倒下。」我看著天空中沈默的吸血鬼法師,他們現在應該回想起法可尚在的恐怖時代了吧。

我深深呼吸,看著阿格。我可是比法可更出類拔萃的天才。

「大傢伙,你的胳臂夠不夠力?」我說。

「吼~~~~~」阿格憤怒大吼。

妮齊雅點點頭,我往後退了十幾公尺,然後拔腿狂奔。

阿格低下身子,雙手合捧。

我一腳踩上阿格的雙掌,在阿格驚人的助力下縱身往上飛躍!

夠近了!

「去死吧!」我看著那些吸血鬼法師錯愕逃竄的樣子,全身釋放出巨大的白光,十幾個來不及飛到更高處的吸血鬼法師全身迸裂冒火,隨著我落下。

我落下之前,瞄準那些逃散的吸血鬼法師的方向,算準時間,手指噴出一團壓縮的小型光球,那光球急衝到吸血鬼法師堆中,炸了開來!天際一片火霧。

阿格在底下接住了我,妮齊雅拍拍我氣喘吁吁的肩膀,說:「做的好。」

那些僅剩的幾個吸血鬼法師在更高處咆哮、詛咒著,我威風凜凜地吼回去,僅存的寥寥數個陸戰隊隊員為我高聲歡呼。

「看來他們暫時不會有新的攻勢了。」我說。

「那些吸血鬼法師恢復法力需要一段時間,但夜晚可是漫長得很呢。」妮齊雅說,坐了下來,阿格則擁抱著賽辛退化成人的屍體嗚咽著。

過了兩分鐘,一大群的陸戰隊與一百多個狼人戰士搭乘吉普車從村子南側趕過來,他們的樣子雖然疲累,但顯然村南的戰事並沒有這邊吃緊。他們來的時機真不錯,我瞧那些陸戰隊的子彈都打完了,因為我看見他們把槍丟在一旁,竟開始對著手杖的刺刀發愣。

援軍為首的是雅典的狼族領袖桑坦娜,她拿著對講機走了過來,說:「村南被綠扁帽部隊跟德軍守住了,那裡還有三百多個人,我們這裡一百五十多人是過來協防村北的,但我們剛剛聽說村東的軍事掩體防線陷入苦戰,白狼,你能過去支援麼?」

軍事掩體裡面還有將近一百多個平凡百姓,崔絲塔一家也在附近啊。

「老師,妳先挺住,我去村東看看。」我說。

「沒問題。」妮齊雅酷酷地說。

我正要轉身跑去,妮齊雅淡淡地在我身後說聲:「孩子,今晚沒有你可不行。」

我心頭一震。真不像是平日冷酷無情、潑辣易怒的妮齊雅。

「我知道。」我說,飛躍上枝頭。

 

 

我雙手孕育白光,在前往村東的屋頂上看見兩個鬼鬼祟祟的吸血鬼在空蕩蕩的村子裡穿梭時,順手送了他們的命。

奇怪的是,我遙遙看見村東的戰火儘管猛烈,仍舊有十幾個狼人陸續從村東奔向戰火得到控制的村南,形色匆匆,全都是與蓋雅爺爺交好的北歐武士,實在不像是臨時懼戰的生手。

我正自狐疑時,已經來到盧曼他家附近,那輛毀壞的吉普車仍舊躺在盧曼家門口,而怪獸的叫聲已經巨大到震耳欲聾的地步,還伴隨著人類盟軍的直升機墜落的聲音。

崔斯塔的小臉探出盧曼家門口,焦急地四處張望,她一眼看到我就大叫:「山王過來!」

我一驚,難道是崔斯塔的爸爸情況惡化?

「怎麼回事?快進屋子裡!」我跳下房子,看著崔斯塔焦躁的模樣:「我還要趕去支援村東苜蓿園那邊,那裡的戰火距離大家聚集的掩體太近了!還是你爸需要醫生?」

崔斯塔的媽媽也探出頭來,說:「她爸爸沒事了,不過崔斯塔很擔心狄米特,狄米特也被送到地下掩體裡面了嗎?」

「我怎麼知道?應該被送去了吧?」我說,聽著前線的戰鬥聲令我亟欲上陣。

「我剛剛從窗子看見蓋雅老頭帶著一群狼人往村南過去,然後又是另一群狼人跑過去,那是怎麼回事?」崔斯塔拉著我。

「我也才剛過來,不過應該還是村東最緊急啦,我要過去了,等一下北邊妮齊雅那裡的法師恢復法力的話,那可就糟了。」我忙道。

「他們去的方向是狄米特他家啊!」崔絲塔著急喊道:「剛剛有幾個吸血鬼好像也往那邊飛去了,你確定狄米特沒事嗎?」

我愣住了。

東線戰火繃緊,蓋雅爺爺在這種時候去找狄米特幹嘛?

「山王,你一定要保護狄米特,你答應過他的!」崔絲塔的樣子顯得六神無主,說:「我的第六感告訴我,狄米特現在很需要你,你趕快過去看一下好不好?」

「蓋雅爺爺耶!那個教狄米特打水螵的蓋雅爺爺耶!」我不以為然,但一陣寒意爬上我的背脊。

那是我面對吸血鬼千軍萬馬,也無法比擬的凜冽寒意。

我猛然想起那些吸血鬼法師那恐怖的笑聲:「迎接夜之王的今晚,所有狼族都將成為王的祭品!哈哈哈哈哈!」

夜之王?狄米特?

「不大對勁。」我喃喃自語,等到我意識清醒時,我的巨腳已經踏上某戶人家的屋頂,而崔絲塔的呼喚在背後漸漸遠離。

「我山王!」我不由自主大吼:「狄米特!我來找你了!」

我用力地踩在屋頂的瓦片上,一步一步,瓦礫一片一片崩碎,然後,我的腳步觸電般停了下來。

「痛!」

我一驚。

「誰?」我大叫,那是誰的聲音?

我的眼淚莫名其妙流了下來,怎麼回事?我甚至連腳都在顫抖?

「痛!」

我大叫:「我來找你了!」

我雙拳用力捶向自己不中用的雙腿,然後發狂飛奔。

沒有雷鳴,沒有閃電,我的臉被突如其來的陰雨蒙上,鹹鹹的,酸酸的。

「不要!」我終於停了下來,驚駭莫名。一片的火。

眼前熊熊的大火冰冷了我的心。

狄米特的家裡被一支支火箭穿入,儘管火勢已經著魔似衝上天際,有如一隻惡龍,但火箭卻在無間斷的槍聲中流星般射出。

蓋雅爺爺在做什麼?他揹著斷腿的摩賽爺爺,站在三十幾個瘋狂的狼人戰士中間,指揮著……指揮著一排又一排的火箭、一串又一串的銀彈衝進我摯友的家裡。

然後他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右手僵硬地舉起來。

揮下。

颼颼颼颼颼颼颼!

碰碰碰碰碰碰碰!

「你們在做什麼!」我怒吼,往火場裡衝去,卻轟然倒下。

蓋雅那瘋子一拳打在我的臉上,其他人連忙將我架住。

「山王小子,快去東側!」摩賽失心瘋似地吼著:「吸血鬼魔王已經被我們提前解決了,東側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決勝負的時刻才正要開始!」

我無法言語,我只覺得有太多太多恐怖的、瘋狂的、迷亂的幻象在我眼前燃燒著、傾頹。

我跪在這裡做什麼?看著烈火侵吞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份?

「瘋了!你們全都瘋了!」我淒厲地吼叫:「你們這些瘋子!全都是喪心病狂的瘋子!」卻掙脫不了緊緊鎖住我身上的狼爪。

幾個狼人瘋子踏著我的視線,不要命似衝進搖搖欲墜的火場裡,他們咆哮著、歡呼著、像嘉年華會那樣舞蹈著,然後,用勝利的姿態將不忍卒睹的屍骸抬了出來。

我發瘋似地用頭撞著地。

狄米特的爸爸抱著狄米特,兩人焦黑地相擁,狄米特的媽媽面容憔悴地將天真無邪的貝娣抱在懷中,兩人緊緊依偎著,但他們四人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天啊!」我大哭,猛力甩開身上的狼爪,但隨即被蓋雅快速地摔倒在地,兩個人搶上前來將我壓在地上。

「冷靜點,山王,你現在應該執行你身為白狼的任務。」蓋雅那瘋子斥道。

「你們殺了狄米特!你們殺了狄米特!你們殺了狄米特!」我憤恨地痛哭、大叫。

「那些吸血鬼殺了看守狄米特的狼衛士,幸好我們趕在他們的儀式前殺了那些吸血鬼法師,不得已,也只好如此阻止狄米特轉化成吸血鬼魔王,山王,很抱歉是這樣的結局。」蓋雅瘋子果斷地說。

「狄米特小子才是吸血鬼攻村的目標。」摩賽瘋子大笑又大哭:「沒法子,我也是看著他長大的啊!沒想到吸血鬼最惡毒的詛咒盤據在他的血液裡,我們不能冒這個險啊!相信我,山王小子,沒有人願意這樣對待狄米特一家。」

我號啕大哭,雨點也漸漸大了起來。

上天!你也在替狄米特不平嗎?你也感到憤怒嗎?

那你為什麼眼睜睜看著如此善良的人被欺負?

為什麼!

「架起來!」蓋雅瘋子命令道,狄米特的屍骸立刻與他爸爸強行分開。

我看著蓋雅瘋子的手腕中彈出一柄類似妮齊雅腕中的銀刀,然後慢慢走進焦黑扭曲的狄米特。

「願和平早日來臨。」蓋雅瘋子遺憾說道,腕中銀刀猛力一揮!

狄米特的頭顱滾落。

一聲悶雷,滂沱大雨驟下。

我茫然地看著狄米特那脆弱的頭顱滾在地上,滾著,滾著。

崔絲塔呆若木雞,滿身大汗站在狄米特的頭顱旁。

 

 

 

 

每個時代都有狂熱的瘋子。

焚書坑儒、獵殺女巫、在十字架上釘死一個又一個的異教徒、一枚又一枚的炸彈在城市上空悲慘落下。

幾千年來,上千萬狂熱的瘋子之用暴力、蠻橫,遂行狂熱而非理性的目的,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拒絕相信人的良善。

他們無法相信人脆弱的外殼裡,蘊藏著最善良的本質,所以恐懼才會蒙蔽他們的理智,魔鬼因此輕易操弄他們木偶般的線性行動。

破壞,焚燒,與不信任。

狂熱只是他們的外衣。

 

 

 

 

一次又一次,善良被抹殺。

這一次,我無法選擇哭泣。

 

 

 

 

崔絲塔看著狄米特扭曲、焦黑的臉龐,慢慢的,抬起頭來。

「不要哭。」我說,壓在我身上的力量漸漸鬆脫。

崔絲塔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默默地讓眼淚滑下來。

「你們這些瘋狂的人,你們跟吸血鬼根本沒有兩樣。」我閉上眼睛,站了起來。

從一開始就錯了。

從憎恨開啟的戰爭,根本不能期待除了憎恨之外的結局。憎恨讓瘋狂燎原,所有人都迷亂了。

「山王,跟我們走吧,我們到最前線去!好好衝殺他一陣!」摩賽瘋子在蓋雅的背上大吼,手上拿著一挺機槍。

「不要叫我山王,對你們來說,我只是白狼。」我喃喃自語,走向崔絲塔,擦掉她臉上的淚水。傾盆大雨嚎啕墜落。

看著沒有星光、失去紅月的雨夜。我舉起雙手。

「森林之神,請賜與我大地所有的力量,我需要每一道風的溫煦,需要每一寸土地的滋養,需要蘊藏在山林間最純淨的光,需要你對善良的執著。」我輕輕說著。我知道,此刻的我充滿了強大的白光,我的狼毛溫柔地在大雨中波浪起伏。

暖暖的風從遙遠的山谷向我吹來,腳下的土地那綿綿生機遍及數百里,慈愛的眼神在我心底照看著我,森林之神,我需要比以前更強大數倍的力量。

「山王!你在做什麼!」蓋雅瘋子吃驚,但我知道此刻的他們無法傷害我。因為大地與我同在。

我看著悲傷的天空。

夜啊!你無須悲傷了,因為我將彌補瘋狂的錯誤,這個世界不再需要白狼的力量,需要的是追求善良,保護比自己生命更重要、更珍貴事物的執著。

所以,請賜給我大地所有的力量吧!

是了。

就是這股力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此刻的我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光能量,那是大地同意我施展白光的最高境界,生命之術的證明。我要盡一切力量,交換我的朋友,交換我朋友的至親家人。交換所有的可能。雖然我沒有把握頭顱被斬斷的狄米特是否能夠甦醒,但我一定幫他拯救他心愛的家人。

「山王!千萬不可以這麼做!千萬不可以這麼做!你冷靜下來!」法國的狼足領袖布爾迪厄大叫。

「孩子!你是我們狼族的英雄!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我爸爸驚怒。

我在做什麼?我不是在當英雄。

一個以全體福祉為唯一生命目標的英雄,我沒有力氣去當。

我是山王,山王有他愛的朋友,有他捨命相護的友誼。我的眼界很窄,但我很清楚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那是每一個人都不能夠拋棄的真摯感情。

就在我徜徉在白光之中時,一股莫名的恨意突然聚斂在風雨中,以不可思議的驚人速度,既矛盾又突兀地在我身旁暴漲。

是你嗎?

狄米特?

我雙手撐天,萬丈白光衝向天際,原本應該歡欣鳴叫的大地卻發生痛撤心扉的吶喊。

那是你的吶喊嗎?狄米特,你等等,我馬上就能治癒你心中的痛楚。

白光衝上天的最高點,然後流星雨般墜落、墜落,我不顧一切將所有的力量施展出來,將白光不斷自體內轟到天際,但就在我幾乎快要耗竭我所有的能量時,我看見狄米特的頭顱竟已碎成灰沙。

蓋雅的大腳將狄米特的頭顱踩破,堅定說:「山王,你不能。」

那流星墜落的白光鑽進狄米特父母、以及他年幼的妹妹貝娣身體裡,一道又一道,我繼續燃燒我身體裡每一滴的能量。慢慢的,我正在變矮,感覺手臂上的白毛像蒲公英一樣隨風脫落,我開始覺得寒冷,開始咳嗽,開始覺得心跳得好慢,覺得好疲倦。

四周圍的聲音似乎變得很刺耳,我緩緩睜開眼睛,那些瘋狂的狼人居然跪在地上、抱著頭恐懼地大叫,連勇悍的蓋雅也摀著臉不能自己地顫抖,散落一地的兵器。

我無法理解地看著他們,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已是人類的孱弱。我的白光耗竭,蕩然無存,虛弱地連十分之一個吸血鬼都殺不死。

但這些狼人為什麼害怕到哭泣、恐懼到將兵器丟下?

我搖搖晃晃,依稀,好像有幽魂般的怪異顏色漂浮在整座村子裡,那顏色奇異到我無法加以辨認,也許那顏色根本不存在這個世界上,那是來自黑暗的信號。

我晃晃腦袋,盯著最後一道白光撞在貝娣身上,但他們三人依舊緊閉雙眼,只有貝娣身上的焦黑慢慢褪色中。

結果還是不行嗎?

但我幾乎要暈倒了,雙腳發軟。至少讓我為狄米特救回他心愛的貝娣吧。

就在我默默祈禱的時候,大雨突然硬生生停止。

轟!黑壓壓的天空墜落大量的黑點,打在我的臉上又黏又痛。

我大吃一驚,這不是雨點啊,這些都是水蛭啊!成千上萬的水蛭啊!

我打了個哆嗦,任由億萬隻小水蛭從空中不斷落下,而此刻瘋狂的狼人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精神狀態,他們有的蜷縮在地上不肯把頭抬起來,有的拔腿狂奔,有的抱著腦袋痛哭著。

「大家鎮定點!這一切都是……都是吸血鬼的巫術啊!」蓋雅用刀刺進自己的大腿,勉強振奮一點精神,但恐懼早已在他的眼珠子裡盤根錯節。

我迷迷糊糊地站著,看著崔絲塔害怕地瑟簌在角落,我想過去擁抱她,卻聽見一聲極為憤怒的巨響:

「不准過去!」

我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我看見那些在村子裡橫衝直撞的奇異色彩慢慢被一個黑洞吸收進去,那黑洞不像是存在這個空間的魔物,那黑洞吸收所有怪異的顏色後便萎縮消失了,我正自狐疑時,狄米特那破碎的頭顱突然快速拼湊成形,他那焦黑炭化的身軀卻崩散成塊狀,然後又奇妙地重新組合,一瞬間,狄米特那肢首分離的身體恐怖地接合在一起,慢慢的,狄米特站了起來。

這是生命之術的回魂效果嗎?

不可能的,這不會是生命之術帶回來的狄米特!

「離崔絲塔遠一點!」狄米特的聲音陰森地迴盪在空中,他的身體詭異地垂掛在一隻無形的黑手上。

我眼神迷離地看著狄米特,他的樣子有些古怪,那焦黑的皮膚被一陣風吹落,露出原本白皙的模樣,他赤裸地站著,任由那些墜落的水蛭爬上他的身體,毫不以引為意。

「狄米特,你還痛嗎?」我咳嗽,欣慰地說。回來就好,任何傷痛我們都會一起撫平它的,即使你真的成為吸血鬼的魔王,那也無妨。

「痛?是指這樣的嗎?」狄米特冷冷說道,他這樣的表情我從未見過。

我低下頭,抽慉,發冷。

狄米特不知道何時已經靠了過來,一隻手穿過我的腹部。

我張大嘴巴,看著狄米特湛藍的雙眼慢慢溶解,陌生的綠色晶芒妖異地閃爍著。我聞著狄米特冰冷的鼻息,將我的頭靠在狄米特的肩上。

然後腹部又是一陣絞痛。

「這就是你嗎!你竟然帶這群野獸屠戳我的家人!你!該死!」狄米特在我的耳邊大吼著,他的吼聲遠比我腹部的痛楚更加教我崩潰。

這是什麼樣的仇恨啊!我的朋友竟然毫不猶豫對我如此咆哮。

 

 

 

 

轟。

轟咚!

 

 

 

轟。

轟咚!

 

 

 

 

戰鼓雷鳴。

大地震撼。

遠方的地上傳來奔跑的衝擊聲,我的臉靠在狄米特肩上、勉強睜開眼睛;遠處的山頭在一刻間湧下吸血鬼大軍,那些食屍鬼像是無限繁衍似地呼嘯而下,整個山坡都是螻蟻般的魔物,陣地堅強的村南防線居然在傾刻間崩潰失守,我依稀看見精悍的陸戰隊只能睜大眼睛,血肉橫飛,殺聲震天。

幾個吸血鬼法師在空中瘋狂大笑,為首的法師應該就是黑祭司吧,他的聲音格外尖銳高亢:「夜之王已經順利轉世了!你們這群四腳獸的末日已經來臨了!感謝你們的無知!你們真以為我們不知道夜之王的寄宿主是誰嗎?你們真以為你們殺死了夜之王嗎?哈哈哈哈哈哈!沒有死亡,王要如何吃食寄宿主虛假的軀殼?我們播下疑慮的種子,卻教愚蠢的狼族替我們收割啊!夜之吾王無法不生於恐懼陰暗、無法不生於死亡背叛,還有那可敬的仇恨!今晚,永夜降臨的一晚,讓黎明再無法升起!讓夜之王再度領導我們!」

狄米特彷彿沒有聽見黑祭司的呼喚,只是在我的耳邊繼續沈痛地怒吼:「為什麼這樣對我!為什麼!你這個表裡不一的禽獸!你跟他們都是一個樣子的!」

狄米特的吼聲炸開,幾個狼人紛紛退化成人,失禁、打滾、昏厥、自裁,蓋雅慘然大叫一聲,與其他較機警的狼人拔腿就跑,遠離這致命的恐怖感。而我只是流著眼淚。

此時,森林最深最深、最遠最遠處的山谷,傳來遲到的一陣清風,那清風鑽進我的鼻息裡,帶來了大地最後施予的力量。

我不由自主抬起頭來,看著狄米特那綠色的眼睛。

狄米特沒有停止他悲傷、憤怒的控訴,而我的手中已經慢慢聚合了一團足以毀滅一切邪惡的純淨白光。

狄米特?你真是夜之王者嗎?

如果你深陷邪惡,我應該帶著你一塊離開嗎?離開能解除你內心的痛苦嗎?

 

 

 

 

「你是魔王,我是白狼,那很好啊!告訴我狄米特,你會跟我作戰嗎?」我捏著狄米特的臉,狄米特終於真正笑了。

「你說的對,要我真是大魔王就好了。」狄米特笑著,也用力地捏著我的臉。

 

 

 

 

我看著狄米特,眼淚從他的綠色眼珠裡滾落。那不只是憤怒的眼淚,我還聞到心被傷透的味道。

我的手不由自主放下。

「狄米特……你……你聽我說……」我顫抖著,四肢開始冰冷。

狄米特嗚咽著,卻又憤恨地將他的手抽動著。

「你殺的—是白狼——」我感覺到意識逐漸朦朧,四周的戰鼓聲與肅殺都蒸發了:「那樣很好……你是夜的…夜的王……這是你應該做的……」

狄米特憤怒地哭著。記住你現在的眼淚啊,我的朋友。

「可是……」我失去所有的力氣,連手心上的白光都快溜走了:「可是,你殺的不是你永遠的朋友……山王…你…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狄米特怒吼,怒吼,捅進我身體裡的手卻沒有拿出來,就這麼將我架著。

我由衷祈禱狄米特不要因此內疚,就算在這個時刻,他的肩膀還是溫暖、可靠,我試著微笑,在他的肩上看著滿山的吸血鬼軍隊聲勢驚人地踱地、嘶吼。

突然間,那群吸血鬼大軍陷出一條筆直的血線,那血線以無法想像的速度向村子逼近,而吸血鬼大軍卻無法阻止那恐怖的穿透,只能一個又一個倒下。

那血線是一陣風,摧枯拉朽、狂猛無匹。

能夠如此蠻橫、卻又不加思索地胡亂穿透吸血鬼的千軍萬馬,只有他了吧?

「狄米特,撐住,能夠保護你的人來了。」我開心地說,腹部一陣空虛。

我終於倒下,看著崔絲塔在一旁對狄米特拳打腳踢,手心上的白光兀自燃動著。

眼皮好沈重啊。

那傢伙真是的。

 

 

 

 

「海門!這下可有點不妙啊。」我喘著氣,看著前方滿山滿谷的吸血鬼大軍。

遮蓋天空的吸血鬼、像座小山的惡魔水蛭、搖頭晃腦的食屍鬼齜牙咧嘴著,還有吸血鬼法師在天空中詛咒施法,而我的白光只剩下三成能量了。

「山王!你該不會想逃吧?」海門大叫,與我背靠著背,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巨斧掄起的暴風。

「逃?你這笨蛋不會明白我期待這一刻有多久啊;倒是你,我的背交給你,沒有問題吧?」我笑了,掌中白光激射。

「毫無問題!」海門豪氣萬千大叫,十幾個吸血鬼血肉橫飛地炸翻。

吸血鬼前仆後繼地衝來,好像沒有止盡似的,他們兇惡的臉孔一步步逼近,卻又爭先恐後地倒下。

海門的背早溼透了,我們倆像是小時候玩鬧般,不是扮演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很起勁地扮演著搭救彼此的朋友。

我真希望,這場戰爭永遠不要結束。

 

 

 

狼嚎外傳之山王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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