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 (十)(完)

在吸血鬼大軍壓境,出乎意料地在黃昏發動猛烈攻勢後,逼近的恐怖感奪走了一切。

當所欲守護的價值迷失在追求勝利之中,其實已不再有勝利。

曾經與狄米特一同站在河畔,丟上一個下午的小石子的蓋雅、老是亂摸狄米特的金髮哈哈大笑的摩賽、看著狄米特長大的叔叔伯伯們,他們在極度恐懼之中不只喪失對人性的期待,也否定了自己。

巨大的邪惡蔓生於被拋棄、被踐踏、被莫名仇視的泥沼裡,蔓生於狄米特死而重生的綠色眼珠中。死於仇恨,生於仇恨。

 

 

 

 

憤怒與傷心取代了恐懼,我大哭對狄米特拳打腳踢,我不管他變成了什麼妖魔鬼怪,我都只能用淚水與不斷地哭吼表達我心中萬分之一的苦痛。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整個村子都瘋狂了,連善良的狄米特也著了魔,將他的手穿透捨命相救的朋友,掏空了他脆弱的生命。

沒想到狄米特真是吸血鬼詛咒的轉世,他與山王站在光與影的兩端,他們之間的命運矛盾卻又緊緊相繫著。

無辜嗎?當時的我並無法這麼認為,我為這無可原諒的錯誤尖叫著。因為再無法挽回了。

「崔絲塔!別怨我!這傢伙居然這樣對待我!對待我的家人!」狄米特沒有將我推開,他的咆哮聲中充滿了沒有感情的苦痛,他的心正在僵硬、冰冷。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我拿起石頭用力丟向狄米特,狄米特沒有閃避,石頭將他的額頭撞出血來,但傷口一下子就癒合了。

狄米特沒有出聲,只是看著身旁二十幾個暈厥退化的人類,而水蛭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而他家卻依舊熊熊烈火。

「山王根本不知道這些人對你做的事!他還放棄作戰,他用盡所有的力量!用生命之術拯救你的家人!」我哭著:「他甚至在最後關頭也沒有殺了你,你知道為什麼?!」

狄米特的聲音空洞陰冷:「妳胡說!妳胡說!這傢伙也是他們中的一份子,他比他們更可惡!」

我大哭:「什麼這傢伙!他是山王啊!」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清脆溫吞的聲音驚醒了狄米特。

貝娣慢慢睜開眼睛,身上的焦黑灼傷消融在和煦的白光之中,貝娣雙手抱住自己的胸膛,胸口緩緩起伏著。

狄米特身子一震,整個世界都虛無了。

貝娣輕輕咳嗽,說:「哥哥,我好冷喔。」

狄米特睜大眼睛,看著原本被大火燒死的妹妹奇蹟似的活轉,身上一點傷口也沒有。

我搖搖頭,眼淚與鼻涕爬滿了整張臉。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這……」狄米特張大嘴巴,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心慢慢重新跳動著。

「哥哥,抱抱。」貝娣好像從惡夢中驚醒,尚未發覺身旁的父母早已死去。

狄米特錯愕地跪了下來,將貝娣擁抱在懷裡,貝娣卻皺著眉頭說:「哥哥,你的身體好冰喔。」

我哭著,將貝娣抱在懷中,用手矇上她的眼睛,免得她看見父母慘死在一旁。

狄米特眼神空洞地看著微笑闔眼的山王,他的身體劇烈顫動著。

「為什麼!為什麼!山王已經這麼努力了!他已經這麼努力了!你為什麼不能相信山王!為什麼!」我大哭,將貝娣緊緊抱住。

狄米特嘔吐了,他正在為自己的喪心病狂反胃。

天空中傳來響徹雲霄的歡呼聲,那些不斷稱頌夜之王誕生的尖銳口號,一遍又一遍在狄米特的耳邊嗚咽著。

反胃又怎麼樣?

痛撤心扉又怎麼樣?

你能跪在這裡一輩子嗎?

山王會因此睜開眼睛嗎?

我看著山王,他的笑容一點也不僵硬勉強,他似乎正在做一個很甜美的夢。他的手心微微握住一團淡淡的白光,那白光純淨無暇,就好像是他善良的心地一樣。

貝娣在我懷中睡著了,從生死關頭走了一回,她很累很累。我背著貝娣,用身旁的破布將貝娣緊緊繫在腰上;我走到山王身旁,右手小心翼翼捧起了白光。那是山王最後的意志。

狄米特抬起頭來,呆滯地看著我:「把白光給我,崔絲塔。」

我抽抽咽咽,說:「如果山王想要你死,剛剛就可以做了。這白光不是給你的。」

狄米特茫然地看著白光,突然大叫:「給我!把它給我!」狄米特的叫聲引來了陰風陣陣,我可以感覺到地上的枯樹枝霹哩啪啦地戰慄著。

此時,狄米特的周遭突然落下四個吸血鬼法師,恭恭謹謹地單膝跪地,隨後大聲賀道:「夜之王,您終於復活了,請再一次領導永夜的降臨。」

這四個吸血鬼法師對我視若無睹,他們的眼中只有高高在上的狄米特,但狄米特只是出神地看著我手中的小光球,他的眼淚錚錚流下。

「黑祭司正在空中指揮,謹讓這場戰爭的勝利、狼族的滅絕,祝賀夜之吾王的復活。」一名吸血鬼法師說道。

我抱著熟睡的貝娣,戒慎恐懼地想往回走,深怕驚動了殺人不眨眼的吸血鬼,我一定要回到盧曼家跟爸媽會合,務必要躲到天亮逃走。

但一名吸血鬼法師斜眼看見我,奸笑道:「夜之吾王啊!要讓他們走嗎?」他露出慘白的尖牙,雙手青指虛張,我的身體突然無法動彈。

「住手!誰都不准傷害他們!」狄米特大怒,那名吸血鬼法師突然驚恐地趴扶在地上,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我的呼吸突然順暢許多。

既然如此,我把握機會拔腿就跑!

從小我就是村子裡的運動健將,十一歲時我甚至跑得比山王跟狄米特都要快,我忍住悲傷,在熟悉的村子裡快速奔跑,一邊祈禱爸爸媽媽都沒事才好。

 

 

 

 

「姊姊,哥哥呢?」貝娣在我顛簸的肩上半說著夢話。

我輕輕說:「哥哥在忙,姊姊帶妳去睡覺,好不好?」

貝娣沒有說話,又睡著了。

我停住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條街的轉角突然湧出十幾個食屍鬼,看來村南最堅實的防線是徹底潰堤了,我心中盤算著的,不是如何從這裡到村東的最快路徑,而是如何從這些食屍鬼的茫然眼神中逃脫。

左邊?

右邊?

右邊!

我大踏步急衝,跳上麥克家的木桶和窗沿,然後從防火巷中穿進另一條巷子,那些愚蠢的食屍鬼沒有跟了上來,他們只是筆直地在街上衝撞著。

我手中的白光越來越稀薄,我深怕我的直覺是錯的。

那個硬是在吸血鬼陣地殺出一條血路的小黑點,真的是他嗎?

山王臨死前的愉快眼神傳遞給我這個再鮮明不過的意念,我一定要為山王將他的意志帶到他的手中。

我跑著跑著,聆聽著村東的戰火聲,此時村子東側似乎有坦克車履帶輪轉的巨響,還有連串的砲擊聲。這會是政府的軍事支援嗎?他們又能發揮多大的效用?我沒跑幾步路,那些履帶聲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食屍鬼的呢喃聲。

那些呢喃聲很近,就在我面前二十公尺!

「天啊。」我喃喃自語,卻不敢往回頭看。

我的身後也是一片噁心又無意義的呢喃聲,還有屍體腐爛的氣味。

這下子無路可走了。

我想祈禱。

可是我不知道該祈禱些什麼?

祈禱狄米特大聲命令所有的妖怪都不准接近我嗎?我能如此信任一個剛剛才殺了山王的兇手嗎?

食屍鬼看見了我,就像看見一塊鮮美的肥肉一樣,張大嘴巴衝了過來。

我一手捧著白光,一手撫摸背上的小女孩。

「貝娣,對不起,姊姊應該把妳留在哥哥身邊的。」我遺憾說道,歉疚取代了死亡的恐懼。

神啊,請救贖狄米特罪惡的靈魂吧。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崔絲塔!蹲下!」

我立刻蹲下。這個聲音充滿了魄力,也充滿了不可思議的信任感,我毫無猶豫照辦。

轟!

今夜,我看見太多恐怖的血腥畫面,但如此暴力張狂、卻又充滿凜然正氣的矛盾場面卻是生平唯一。

那些食屍鬼像是稻草人般一塊一塊飛來飛去,腐臭的膿血潑墨似在空中塗開、炸裂,還有兩股不斷翻騰的龍捲旋風、狂風暴雨地轟擊著我的視覺神經,觸動了我內心最激動的情緒。

「海門!」我大叫,悲喜交集,手中的白光突然變得燦爛無比。

眼前這個十六歲半的大男孩大刺刺地站在我面前,無數的屍塊與血水從半空中摔落在我們周遭,這一幅血淋淋的畫面靜止在我激動不已的情緒中,竟是如此美麗動人。

「好久不見了!崔絲塔!」海門興奮大叫,手裡握著兩把巨大的利斧,那利斧不若歐拉的巨斧沈重巨大,卻也相差無幾。

海門變得更高更壯了,但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還是一樣稚氣,渾不若他剛猛雄渾的力勁,他的身上遍佈著擦傷、刀傷、還有焦黑的燒傷,那是他蠻橫穿越吸血鬼大軍的勇氣證明。

「你怎麼都不寫信!」我怒吼,白光璀璨動人。它也感應到了。

「啊?我都有寫啊!」海門錯愕道:「我還把妳家的住址刺在我的手上,怕忘記了!」他露出粗壯的上胳臂,黑黝黝的皮膚上刺著一串德文住址。

我看了那串德文一眼,狠狠地大哭大笑:「你這個笨蛋!你把我的住址給刺錯了!還刺錯了兩個地方!」

海門一愣,傻傻地說:「那……那可有很多事要跟妳慢慢說的了!」他呆呆地說著,手中的雙斧飛翻,十幾個食屍鬼再度七零八落地炸開。

「我好想你!」我大哭。

海門呆呆地笑。

「我也是啊!」海門的雙斧停了下來,雙手垂地:「山王呢?他怎麼放那麼多吸血鬼在街上到處亂跑啊?我好不容易才殺出一條路回來,他居然在偷懶。」

我一直哭一直哭,海門著急了,將雙斧放下,蹲在我面前說:「不要哭了啦,大家都在哪裡?妮齊雅呢?賽辛呢?狄米特他們有躲好嗎?不要哭了啦,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伸手,將那燦爛奪目的白光放在海門的鼻尖上,哭說:「這是山王留給你的,他一直想與你並肩作戰,他等你很久很久了。」

海門大叫:「我知道啊!所以我回來了!山王在哪裡,我要找他!」

我哭著搖頭,說:「蓋雅他們放火燒死狄米特他們全家,狄米特死了,山王就跟以前救你時一樣,把貝娣救活了,可是狄米特變成吸血鬼以後,以為山王……」

海門震驚大叫:「等等!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聽不懂!山王他人呢!狄米特呢?」

我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海門聽,但情勢緊急,海門的腦袋又不靈光,我只好將眼淚擦乾,說:「我路上說給你聽,我們先去找我爸爸媽媽,他們躲在盧曼家。」

海門急道:「不,我現在就要找山王,他現在沒有法力,一定很危險!」

我大哭:「山王死了!被狄米特殺死了!」

海門眼神恍惚,不能置信地看著我,說:「怎麼可能!狄米特怎麼可能殺死山王!」他沒有吼叫,也沒有哭,他無法接受這個驚懼的事實。

此時,白光球順著我的指尖,滑向了海門的眉心,白光籠罩著海門,滲透進海門全身孔竅,軟綿綿的光暈在海門的皮膚上蕩漾著、波瀾著,所有的傷口都消失了,山王正在治癒他的朋友,用他最後的力量與祝福。

海門閉上眼睛,感受著山王留給他的一切,也體驗著山王的所有感覺。

白光慢慢消失中,海門點點頭,然後又點點頭。

「崔絲塔,我們一定要拯救狄米特。」海門睜開眼睛,虎目含淚。山王的記憶與意志透過他的力量,傳遞給海門。

「為什麼,狄米特他殺了山王啊!」我既難過又憤怒。

「因為狄米特是我們的朋友,我們絕不能讓狄米特變成夜的魔王。」海門慢慢站了起來,看著我剛剛跑來的路線。他一定是想去找狄米特。

此時,天空響起一陣悶雷,大雨滂沱落下。

「崔絲塔,我不能帶妳去。」海門說,大雨打在海門的臉上,他的眼神堅定剛強。

「看樣子,不帶我去也沒辦法了。」我說。

大雨中,數百個食屍鬼踩著凌亂的步伐向我們衝過來,裡頭還有幾個尚無法飛行的低等吸血鬼,幸好他們沒有繼續圍擊村東,而是衝向村子北側妮齊雅跟賽辛等人防守的戰線,我爸媽只有躲好,就應該沒事。

食屍鬼逼近,這數量可不是海門所能應付的。

「他們應該是去找狄米特,我們不能讓他們搶先。」海門大叫:「崔絲塔,我背妳!」

我跳上海門的背,緊抓著,海門壯碩的身子飛快地跳躍前進。

「海門,幸好你終於來了。」我趴在海門的背上啜泣。

海門沒有說話,專心一意地往村北大步邁進,他焦急的心劇烈跳著,急切地想挽救一切。

海門啊!如果當時你也在場,你一定不會任由那群瘋子做出這麼邪惡、殘忍的事吧!但你現在又能做什麼呢?最糟糕的事已經發生了,你那焦躁不安的步伐究竟在期待什麼?

我不懂,但我真心相信你。

 

 

 

我們三人就這麼衝向村北,除了後面的吸血鬼軍隊,村子裡面真是空城,之前山王待在最熟悉的村北作戰,那裡一定最安全了,希望村北的戰線能夠支撐起來,殲滅這一大群吸血鬼。

但遠遠的,我感受到一陣陣陰冷的氣息自前方吹來,海門也一定察覺到了。

大約在兩百公尺外的幽暗馬房中,我們看見十多個吸血鬼法師正圍著狄米特跪拜讚嘆,此時狄米特已經穿上了衣服,但他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我驚懼地看著海門一點都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說:「海門,你要做什麼?」

海門大吼大叫:「狄米特!我跟山王來救你了!」

狄米特的臉還是看不清楚,但他周遭的法師全都站了起來,嘲弄的聲音猶如金屬撕裂聲,他們舉起雙手,大聲施咒。我可以感受到許多無形的怪手試圖推倒海門,我的臉也遭到強大氣勁的推壓。

但海門的腳步居然一點也沒有變慢,他舉起兩把比我還要巨大的利斧像頭兇惡的野獸狂吼,向狄米特奔近:「放~~~開~~~狄~~~米~~~特~~~」

「這麼多人想當歐拉啊?」為首的吸血鬼法師溫溫笑道,他身穿黑色的長袍,面容青綠得可怕,他的聲音穿透斗大的雨珠,他就是那天晚上侵入我家的老妖怪,多半就是黑祭司無疑。

黑祭司點點頭,身邊的吸血鬼法師齊聲詛咒,數十個泥巴怪自百公尺的地上迸裂彈出,我不願閉上眼睛,因為我要與海門同在。

「崔絲塔,相信我!」海門大吼,縱身一躍。

相信你。

我當然相信你,就跟那時候一樣。

 

 

 

 

那時候的你,拳頭只有現在的一半大。

但你卻沒有半點猶豫。

 

 

 

 

「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歐拉!」

海門放聲大吼著,兩把巨斧有如無堅不摧的龍捲風,將那些虛張聲勢的泥巴怪捲上了天,根本沒有一個怪物能夠接近海門一公尺之處,我沒有一點驚訝,因為我知道,這全是海門日夜苦心鍛鍊的絕技,這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保護山王,當山王最強的戰甲、最可靠的盾牌。

一下子,我們氣勢驚人地來到距離狄米特不到十五公尺的地方!

海門卻嘎然停下了腳步。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些吸血鬼法師已經將我們圍在中心,他們迅速的身影令我驚詫萬分,海門警戒地觀察這十三個吸血鬼法師飄忽的身影,包括擋在狄米特身前的黑祭司,而遠方的食屍鬼大軍的震地腳步聲卻越來越近了。

現在的我,深怕成為海門的負擔、致命傷。但那些吸血鬼法師卻用一種恐懼的眼神在觀察著海門手上的兩把巨斧,彷彿巨斧上有幽靈似的。

「崔絲塔,我們一起賭命,拯救狄米特好嗎?」海門慢慢開口。

「好。」我說。

海門突然大聲喊道:「狄米特!我要過去了!你準備好!我們等會要一口氣衝到不知道通到哪裡河,知不知道!」

此時我已能夠看清楚狄米特的臉。狄米特的臉蒼白接近死灰,淚痕滿佈;他搖搖頭,尖銳地大叫:「海門!對準我這裡砍下去!砍下去!我快撐不住了!」

狄米特指著自己的眉心痛苦咆哮著,他身前的黑祭司無奈地搖搖頭。

「山王不是說了嗎!你殺的是白狼!不是他!」海門在大雨中、吸血鬼法師的合圍中大叫,雨點刺痛地打在我的臉上。

「你不會明白的!你不可能明白的!」狄米特在馬房中跪了下來,瘋狂地大叫:「這全都是命運啊!我命中註定要變成這個樣子!命中註定要親手殺了我的朋友!海門!求你殺了我!不要留情地殺了我!」

海門剛毅地搖搖頭,渾不理會那些吸血鬼法師的威脅,說:「狄米特,你別胡說八道,山王到死都沒有恨你,他到死都擔心著你啊!」

我忍不住大聲說道:「狄米特,你別拿命運當作藉口了!海門根本不是狼族,但是他照樣繼承了歐拉的英雄氣魄,所以他今天才能這樣勇敢地站在這裡!狄米特!你被命運吃食了!是你放任自己被命運吃食的!」

狄米特一直哭一直哭,他脆弱的模樣一點都不像是君臨黑暗的魔王,說:「海門是英雄,英雄可以超越命運,而我卻只是命運的容器,害死了山王,也害死了我的家人。有些人註定要成為英雄,有些人卻不得不成為魔王啊!海門,求你解脫我!朝這裡用力地劈下去吧!」

海門大叫:「那我不當英雄了,那你也別當什麼大魔王了!」

狄米特痛苦地尖叫又尖叫,他邪惡的靈魂似乎快要膨脹到極限,我感受一股凜冽的懼意,我的頭皮發麻,心跳加速。我甚至想逃。

這就是魔王的力量嗎?這就是嚇退蓋雅等人的力量嗎?

但海門卻凜燃無懼地站在狄米特面前,高高舉起雙斧,好像根本不受到影響似的。

「狄米特!還記得那個晚上嗎?」海門的聲音很大很大,說:「那時候你根本嚇死了,但你卻勇敢地擋在我跟大黑熊中間,現在輪到我來救你了!告訴我!你想逃!」

狄米特的十隻手指將他的臉撕出十道血痕,但那些血痕在瞬間就消失了。我心中忿忿不平,海門也許從白光中體驗到山王的感受,但他根本沒有親眼看見狄米特殘酷地對待山王的樣子,否則海門就不會這麼執著了。

狄米特既然是邪惡的夜王者,他想逃,他就一定逃得了,憑什麼一定要海門來救?當時我是這麼想的,現在回想起來,我當真是愚蠢得不可思議。

然而,狄米特哭了。

號啕大哭宣洩了他僅存的人類情感,哭出了他對山王的悔恨。

「救救我,海門!」狄米特哭著。

「好!」海門大吼,我也流下眼淚。

是啊!狄米特需要的拯救,也只有海門才能辦得到。

 

 

 

 

海門的雙斧掀起了颶風,而我死命黏在海門的背上,有如身處於暴風眼中,看著海門以極其粗暴、毫無招式可言的「力量」,與吸血鬼法師的魅影搏鬥。

這是一個人類能夠達到的極限吧?我想,看著雨珠隨著強大的斧風逸散,一個吸血鬼法師的利爪從上空垂直撲了下來,但他卻變成兩團火焰往兩旁倒下,然後又是兩個吸血鬼法師被斧風攪了進來,碎成了無數火花飛出。

斧頭上一定是塗了銀漆之類的材質,加上剛猛無儔的急速力道,這些魔鬼只消給斧頭帶上一點邊,立刻就抵受不住。

轉眼間一半的吸血鬼法師就倒下了,海門的身上卻一點傷痕都沒有,但他的確是大汗淋瀝,氣喘如牛。我跟貝娣一定拖垮了海門的體力,因為海門無法以真正的戰鬥姿態揮舞巨斧,而是一昧地瘋狂亂揮巨斧將四面八方給「縫住」,不讓我們受到一點攻擊,然後再移動身體,將那些想攻擊的吸血鬼法師絞成碎片。

海門的雙斧終於停了,他的皮膚變得好燙,兩把巨斧斧面沈重地垂到地上。

剩下的六個吸血鬼法師,除了始終擋在狄米特前面的黑祭司,都驚嚇地飛到我們的頭頂五公尺處,大聲施咒召喚泥巴怪物圍攻我們,但泥巴怪根本不是海門的對手,海門氣勢磅礡地大吼一聲,兩把巨斧轟然交互撞擊,我立刻聞到一股刺鼻的瀝青味道,兩把斧頭都燒了起來!斧頭火焰的高熱令我不得不瞇起眼睛,而海門的頭髮也烤得捲曲起來。

「喝啊!」海門大叫,那些泥巴怪竟然駐足不前!

那些吸血鬼法師大吃一驚,顯然這種怪事從未發生過,這些沒頭沒腦的召喚怪物竟然會懼怕海門?!

海門毫不理會舉足不前的泥巴怪,雙手奮力一擲,兩條火龍噴上天際,兩道斧火飛快盤旋天空,竟將那些驚愕交加的吸血鬼法師轟殺三個,剩下的兩個機警落地後,眼看那兩把斧頭尚未落地,兩人發瘋似地將他們的利爪遞上前來。

「刷!」

依舊沒有任何準備動作,海門的拳頭擺脫沈重的巨斧,反而用快上數倍的驚人速度撲上那兩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吸血鬼法師。

海門兩個巨大的拳頭停在半空,這一瞬間的剛猛悄然靜止,連傾盆大雨也停了兩秒,才又繼續落下。

而那兩個襲來的吸血鬼沒命似地與我們擦肩而過,他們的雙腳不停奔跑、奔跑,然後跪倒。

他們那醜陋的腦袋被空前恐怖的怪力撕離了頸子,然後爆開。

「你是黑祭司嗎?」海門瞪著黑祭司。

兩把猛烈燃燒的巨斧落下,斧刃深深沒入了土地,周圍的泥巴怪一下子崩落,化成了平常的土壤。

「可怕的小子,嘿,我總以為那些被我派出去的部下辦事不力,所以未能從賓奇的口中帶回歐拉巨斧的祕密。」黑祭司冷笑:「原來真的不能怪他們,你的確有這個本事。」

黑祭司看著海門,他臉上的皺紋居然有如水波紋擾動,綠色的瞳孔急速擴散到整個眼白,兩手指甲暴長,我感覺到一股與其他吸血鬼法師迥然不同的氣勢,肅殺的意念膨脹爆破,馬房後面的林子上飛起了上千隻全身沾滿白光的蝙蝠,那些蝙蝠驚慌地在空中亂飛亂跌。

海門當然也感受到黑祭司可怕的力量,於是他示意我離開他的背,我戰戰兢兢地照做了,此時正是我最害怕的時刻。

躲在黑祭司身後的狄米特,正抱著他的頭發抖流淚、口吐白沫,彷彿正與邪兩鼓力量正在他的體內交戰著,海門與黑祭司的對決他已經無法注視,他的精神正被黑暗侵吞著,一口又一口。

「夜之吾王啊,待會殺了最後這幾個人,你就……」黑祭司瞥眼看著崩潰中的狄米特。然後事情就結束了。

就這麼一個瞥眼,海門大步一跨、兩手一抓,就將黑祭司的腦袋三百六十度、亂七八糟地整個扭了下來,一點猶豫都沒有。

海門將黑祭司那瞪大眼睛的頭顱丟在一旁,然後推開他那僵硬的身體。

「狄米特,一年不見了。」海門開懷地笑著,緊緊抱著哭泣的狄米特。海門的眼淚高興地落下,那真是他一貫的風格。

我站在雨中,貝娣依舊在我的背上幸福地酣睡著。

依稀,我看見兩人緊緊相擁的瞬間,還有個喜悅的大男孩將他們抱在一塊。他們還是老樣子,總是把我晾在一邊。

我揉揉眼睛,擦掉我發誓決不再出現的淚水,那張熟悉的笑臉已經化作淡淡的光霧消失在大雨裡。

揮揮手,我對著天空揮揮手。再見了,謝謝你在最關鍵的時候拯救了我們三個人。

 

 

 

 

大雨停了,天空已不再哭泣。

「海門,我真的錯了!我對不起山王!」狄米特的臉色很蒼白溼冷,顫抖地說:「但我的頭好痛好痛,我整個人都很不對勁!你不要抱我抱得太緊,我好怕我會做出可怕的事情!」

但海門沒有時間安慰狄米特了,我們必須拔腿就跑。

剛剛那群上千個食屍鬼,已穿過大半個村子朝著我們衝來,不,或許有一萬個也不一定,我對這種撲天蓋地的盲亂軍伍的估計一向是用驚嚇程度做指標。但眼前的陣式實在太浩大,海門若有幸可以自保,我跟狄米特也必將淹沒在食屍鬼的腳步之中。

儘管黑祭司的腦袋稀哩嘩啦被海門擰斷,但其他正領導著食屍鬼部隊的吸血鬼法師卻依舊果斷地執行他們的計畫:「搶奪夜之王!」因為黑祭司也只是整個計畫的領導人,但計畫的目標卻還未消失。他們今夜不得到狄米特,誓不罷休。

對了!

「狄米特,你快點命令他們停下來!」我說道,沒錯啊!一開始就該這樣的!狄米特既然是他們亟欲追隨的目標,所以狄米特所說的話就是絕對的命令、無上的權威。

狄米特蒼白著臉,點點頭,但海門卻大聲喝止:「狄米特!千萬別命令他們!我很笨,但我還知道,一旦你命令了他們,你就無法脫離這個命運了!你一秒鐘都別當什麼大魔王!我會保護你的!」

「那我們快跑吧!」我大叫,揹起貝娣就跑。

「沒錯!」海門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兩把冒火的斧頭用力一揮,那兩團火竟然在海門特殊的技巧下熄滅了。

於是狄米特跟我跑在前面,海門威風凜凜地殿後,與食屍鬼保持不到兩百米的距離,那些吸血鬼法師想要接近我們,卻畏懼著海門身上黑祭司死亡的氣味,還有那深深烙印在吸血鬼歷史記憶中傷痛的兩把巨斧,於是他們畏首藏身在食屍鬼的陣中,想靠陣仗將海門累死。

狄米特看著我背上熟睡的貝娣,他的臉色我形容過太多次,但一次比一次還要蒼白枯槁,跟以前那個機敏聰慧的孩子完全不一樣。

「貝娣……她沒事吧?」狄米特低著頭跑。

「山王的光,已經將她治療好了。」我負氣說道:「貝娣只是睡著了,你要自己揹嗎?」

狄米特搖搖頭,跑得更快了,說:「不,妳揹著好。」

儘管當時我對狄米特的憎恨之意濃厚,但我實在不忍心看他這憔悴模樣。

「狄米特,你逃走吧。」我故意不看著狄米特,我深怕我的眼中流露出我心中的憤怒:「搭著巨斧三號,逃走吧,別再回來了。」

狄米特沒有回話,我可以想像他心亂如麻的焦慮;他亟欲救贖自己、卻又毫無出路,他唯一的想法極可能是毀滅自我,但聰明的他一定了解,這根本不算是救贖。至少山王不會這麼樣看待。

我嘆了一口氣,看看身旁的狄米特,狄米特淚眼看著我。

 

 

 

 

「碰!」

狄米特的眼睛睜大,倒下。

 

 

 

 

他的眉心被一枚子彈穿透,鮮血蒙上了我的眼。

我愣住了,海門也停下了腳步。

狄米特的眼睛茫然看著我們,鮮血自他的後腦汩汩流出。

 

 

 

 

「趁他還沒恢復!割下他的頭!」

多麼熟悉的聲音。

 

蓋雅揹著摩賽,摩賽瞇著眼,手中的來福槍槍口兀自冒著白煙。七個狼人從高處遠遠衝了下來,手裡的闊斧與長刀明晃晃的亮著。

「海門回來的好!快割下他的頭!這是個好機會!」摩賽大吼:「歐拉也會這麼做的!」

海門看著從高處奔下的狼人大叫:「滾開!」

狄米特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站了起來,兩眼畏懼又畏縮地躲在海門背後,這一點點傷害是無法奪走夜之王的詛咒的,卻輕易地再一次侵蝕他善良的心。

 

 

 

 

食屍鬼大軍逼近,但這幾個目睹狄米特轉變成噬血的夜之王的狼人,卻執著地想完成他們的勝利。

「滾滾滾滾滾滾滾!」海門生氣大叫,舉起巨斧:「我不是歐拉!你們別想欺負狄米特!誰都不要靠近我們!」

我趕緊拉著六神無主的狄米特朝我們熟悉的灌木林低身快跑,海門大吼一聲,居然想將蓋雅等人嚇回去,但蓋雅他們越衝越近,眼看我們全都要給追上了。就算海門的腳程夠快,我跟狄米特也不行。

我有些腳軟,但不是因為我累了,而是我深怕海門被流彈打中。

「海門!你還不知道狄米特的事情嗎?」蓋雅等人已經將我們半圍住,一邊吼著一邊試圖想接近想老鼠一樣驚惶的狄米特,但海門的巨斧遮住了我們。

天啊!那些食屍鬼距離我們不到一百公尺了!

「那些食屍鬼來了!來了!」我尖叫,我快受不了這些壓力了。

海門點點頭,他從未這樣大聲地對蓋雅說話:「你們傷害了狄米特!放火燒死了他的家人!」

蓋雅遺憾地搖搖頭,說:「海門你讓開,我們要對付的不是狄米特,而是希特勒的後人。」蓋雅的手腕上彈出一柄尖刀,摩賽趴在蓋雅的肩上,用來福槍瞄準狄米特。

其他人也無視食屍鬼的逼近,眼光全放在狄米特身上。他們全都瘋了。

不,這裡不正是山王口中所說的,妮齊雅跟賽辛他們防守的陣地?

我張望著,果然麥草田裡有著濃郁的血腥味,腳底下還有許多黏黏的屍塊。

「海門,你不是一直當嚮往著英雄歐拉嗎?」摩賽大聲說:「現在你應該拋棄個人的感情,為大家著想!」

海門大叫:「我不當英雄了!我也拋棄不了感情!我只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應該賭上生命去保護!」

「很抱歉要跟你作戰,海門。」蓋雅嘆了一口氣,眼神卻堅持地可怕:「希望你能明白我們的敵人不是你,也不是狄米特。」

「放下狄米特!」山王的父親拿著大鋼刀,憎恨道:「我要手刃這個殺害我兒的魔頭!」

海門的眼睛紅了,他咬著牙,把兩把斧頭垂在胸前,哽咽地說:「我一點也不想跟大家打,但從現在開始,誰進入這個圓圈,我都看不見了。」

他的巨斧在半空中劃出一個虛圓,我趕緊抱著冰冷的狄米特挨著海門,我的天,狄米特的身子好冰,他顫抖得厲害。

「妮齊雅!那些臭傢伙就交給你了!」摩賽大叫,他的槍已上膛。

此時,我發覺麥田四周圍站起了至少有一百個狼人,他們似乎早埋伏在這裡,個個都是以一擋十的好漢,巨大的阿格爬出土堆,笑嘻嘻地看著海門,而為首的妮齊雅坐在阿格的肩上,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他們的目標也很明確。

「殺!」妮齊雅發號司令,震天裂地的狼嚎百鳴不已,一百多個狼人邁開步伐狂奔!

 

 

 

咚!

戰意取代旌旗。

咚!咚!

眼神取代嘶吼。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腳步聲取代戰鼓雷鳴!

 

 

 

轟隆!

食屍鬼部隊的前方轟然出現上百個泥巴怪,戰力陡然增強不少;宰殺的聲音殷紅了天空,粗暴的、原始的作戰,用最肢體的方式。

但身處兩大交鋒陣營的海門,卻依然傻氣地護著狄米特跟我。

「海門對不起了!」蓋雅大叫,摩賽手中的槍響了,一顆子彈射中了海門的大腿,我驚叫。

七個狼人全都衝上前來!

「滾開!」海門怒吼,排山倒海的力勁穿透了桑莫的鐵斧,將桑莫連人帶斧砸飛到數公尺外,緊接著,從背後偷襲的山王父親手中鋼刀像玩具一樣被撕裂,然後海門的斧面一帶,將他翻到半空中。

此時,蓋雅的腕刀距離狄米特的脖子只有幾寸!

我閉著眼睛,伸手往狄米特的脖子上一擋時,我的臉上全都是熱騰騰的鮮血。

蓋雅的手摔在我的面前,血淋淋的狼爪。

海門毫不留情地斬下蓋雅的手!

「滾開!」海門咆哮著,不遠處的兩大宿敵也殺得一片混亂,蓋雅又驚又痛地倒在地上,海門一斧將摩賽的來福槍轟斷,然後回身一擊,將盧曼手中的盾牌轟成碎片,盧曼竟抓著盾牌把手當場昏厥。

妮齊雅陣中的麥克與哈柏瑪斯脫離了與食屍鬼的交鋒,兩人各執歐拉的巨斧站在一旁,看著矮他們一截的海門將霍布思的鐵錐砍飛,然後將霍布思拿著狼牙棒的左手卸下。

「不要過來!」海門砍紅了雙眼,卻沒有失去他的初衷。

麥克與哈柏瑪斯相對一眼,兩人並沒有上前送死的意思,他們只是很迷惘。難道海門手中的巨斧,才是歐拉真正遺留在人間的神兵利器?不然他們手中的巨斧為何沒有海門手中巨斧的破壞力?

況且,海門只是個人類啊!他們的眼中流露出一種矛盾的懼色。

而他們手中的歐拉巨斧卻顫抖著,拼命想證明一件事。

「接招!」麥克歇斯底里大吼,與哈柏瑪斯一齊躍起,朝海門頭頂劈下,那兩把傳奇中的傳奇、斬斷邪惡厲鬼的歐拉巨斧,在空中遮蓋天日、呼嘯而下。

海門雙臂一舉,既不硬氣互劈,卻也毫不閃躲。就這麼霸氣地格擋下歐拉的巨斧。

歐拉的巨斧與海門的巨斧撞擊在一起,四柄巨斧上都澆有瀝青與薄油,霎那間火焰暴漲,然而麥克與哈柏瑪斯受不住巨震與突如其來的火焰,歐拉巨斧竟脫手震出,兩人摔在地上,看著徒然焚燒的歐拉巨斧發呆。

「崔絲塔!狄米特!我們快走!」海門當機立斷,舉起火焰雙斧將最後一個嚇呆的狼人老者手中的銀色長槍砍斷。

海門眼看追擊的狼人全都無力再上,生怕被前方的大混戰拖住腳步,趕緊催促我們衝向不知道通到哪裡河。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著,我突然驚覺海門的大腿已經受到槍傷,低頭一看,只見到褲子破了一個大洞,沒有血跡。

是山王吧?

這樂觀的頑童始終與海門同在。

 

 

 

 

遠方殺聲震天,血氣的味道玷污了黑森林。

我看著天空那血紅顏色的圓月,潺潺的水流聲也沖不走那戰爭的喧囂。

海門抱著狄米特,久久不能自己,他剛剛攝人的氣魄與現在的號啕大哭,真是判若兩人。

我摸著巨斧三號的纜繩,幾分鐘後纜繩一斷,巨斧三號將會帶狄米特到什麼地方?

「狄米特,這是我所有的錢!」海門哭得好淒慘,將幾枚金幣塞在狄米特上衣口袋裡,然後又猛力地抱著狄米特幾下,我也忍不住哭了。

「海門,崔絲塔,我不知道我該不該走……」狄米特好像還沒從剛剛那致命槍擊的驚慌中清醒,他全身上下都在發抖,說:「也許,你真的該把我的頭……」

我一巴掌打下去,希望可以讓狄米特更清醒些,我斥道:「狄米特,去一個沒有人知道你叫狄米特的地方,永遠別再回想起關於夜之王的事,勇敢活下去,這樣才對得起山王對你所作的一切。」

狄米特黯然點點頭,海門將他抱了起來,說:「狄米特,這次的冒險就只有你一個人了,你這麼聰明,一定行的,對不對!」

狄米特慘然一笑,那是多麼孤單的笑容。

此時我感覺到貝娣正在伸懶腰;方才那激烈的爭鬥聲與奔跑,都沒能讓貝娣醒來,但此時貝娣幽幽醒轉,好像知道他的哥哥即將要遠行一樣。

「哥哥,你怎麼了?」貝娣睡眼惺忪,我解開腰帶,讓貝娣走到狄米特的身旁,狄米特親吻貝娣的額頭,看著貝娣那漂亮的大眼睛。

「謝謝你,山王。」狄米特的眼淚很清澈,說:「貝娣,哥哥要去旅行了,妳要聽海門哥哥跟崔絲塔姊姊的話,知道嗎?」

貝娣大哭,說:「我也要去!」

狄米特又親了貝娣一下,隨即轉身跳上巨斧三號,坐著山王以前的老位子,示意海門動手。

「再見了!」海門的巨斧斬斷了巨斧三號的纜繩,狄米特乘著巨斧三號向我們揮手。

「去一個連我們也找不到的地方!再見了!」我大哭,手牽著的貝娣也大哭。

「我會永遠記得你的!」海門狂吼。

海門當時的樣子好傷心好傷心,比起他被麥克的爸爸槍擊後,躺在擔架上的樣子還要傷心百倍。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可以當不成英雄,卻割捨不下比他生命更重要的朋友。

我們看著巨斧三號消失在河的另一端,的確就如同海門所說的,這次的冒險就看你一個人的。狄米特。

「我要去痛宰那些殭尸,崔絲塔,妳跟貝娣留在這邊。」海門重新掄起巨斧,我幫他擦掉了眼淚。

海門傻笑回應,然後轉身走了。

我一點也不擔心他,因為山王始終與他並肩作戰著。

後來聽妮齊雅說,她看見了戰神歐拉,看見了那些沒有痛覺的食屍鬼懼怕地哀號、跌在地上不敢前進,吸血鬼一個個法力用盡,被大斧頭轟成碎片。

她還看見了戰神歐拉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撂倒上千個敵人。

當海門轉身離開我的一小時內,戰爭就結束了。這是場悲慘的戰爭。

我們輸掉了一切,贏得了滿地的屍體。

留下的,只有回憶。

 

 

 

 

不知道通到哪裡河上,一艘不知道要航向哪裡的小舟。

河面上映著點點星光,夜風流波,小舟宛如航在一條寧靜歌唱的銀河上。

 

 

 

 

「我知道自己將來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但怎麼樣也沒想到,我居然要維護世界和平。」山王說,四腳朝天坐在木桶裡。

 

 

 

「清不完的,想也知道他們會躲得好好的。」狄米特睿智地說:「要是我,就會躲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時候我有種感覺,說不定越沒有力量的人,去做越需要勇氣的事,就越勇敢的樣子。」海門看著熟睡的狄米特跟山王,說:「他們都比我了不起,都是我的偶像。」

 

 

 

「你想太多了,這樣不適合你啦。」我笑著,說:「你也是我的偶像啊!」

 

 

 

巨斧三號繼續揚帆,它一定會載著狄米特到一個連我們都找不到的地方。

 

 

 

大戰過後,東側的軍事掩體成功地防守住,至少老百姓都是平安無事的,躲在盧曼家的爸爸跟媽媽也沒事,也沒有怪我為什麼跟著山王衝了出去。甚至連我們家那三條淚眼汪汪的大狼狗也妥妥當當的,他們吃光了所有的燉肉大餐,捧著大肚子等我們打開地窖。

雖然許多房子都需要整修,但其實也沒有必要這麼費工夫了。幾乎所有人都要搬走了,只留下像蓋雅與摩賽與少數的狼族,連我們家都要搬走了。這些留下來的狼人數量極少,其他就算在大戰中活了下來,也踏上搜尋狄米特的漫長路程。

海門呢?村子當然容不下他了,所有人都痛恨他,只有妮齊雅和阿格還願意跟他說說話,真是意想不到吧。

「小子。」妮齊雅綁著繃帶,看著坐在我身旁的海門。

海門跟我說了好多好多的故事,包括他如何跟賓奇老人冶煉新的巨斧,如何在沒有適當場所的大城市中鍛鍊強大的肌力,如何在苦戰中砍下許多吸血鬼刺客的腦袋,我聽得一愣一愣,好像當時我就在他的旁邊一樣,不過海門說故事的能力很拙劣,不像山王那樣說得出神入化。

「什麼事?我可不想跟妳打了。」海門搔搔頭說。

「誰想跟你打了?」妮齊雅不屑的臉色我越看越習慣,說:「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那白毛朋友跟你一樣勇敢,那些吸血鬼一下子就清光了,高興吧?」

海門興奮地點點頭,說:「很高興。」

不過後來他們兩個還是打了起來,原因我已經記不清楚了,當了媽媽以後,記憶力就不太行了。我只記得妮齊雅一直在咒罵海門不要以為自己很厲害就留一手,然後海門只好再把她甩了出去。

幾天後我們葬了山王,然後就一起離開了巨斧村,海門捨不得離開我,於是他帶著簡單的行李,坐在卡車後面,曬著大太陽跟著我們旅遊,尋找適合的地方居住。

海門的行李真的很簡單,甚至沒有那兩把大斧頭。

「讓它們陪著你吧,沒有你,我不當戰士了。」海門將兩把巨斧埋在山王的左右兩側,好像守護神似的。

另一個原因則是,沒有英雄,就不會有魔王;魔王不想當魔王,這世界也不會需要英雄。

 

 

 

「你們看!這裡住起來挺好的吧!」我爸爸哈哈大笑,拍拍車頂喊道:「海門小子,你看這個地方怎樣?」

海門在狗吠聲中探頭下來,說:「有山有水,可以住一輩子了。」

貝娣也開心地從後座大聲喊道:「好漂亮喔,哥哥一定會喜歡這裡。」

於是我們將行李搬下車,在另一個小農莊住了下來。

幾年後,我成了植物學家、旅遊家,也成了海門太太,過了兩年,還成了兩個孩子的媽媽。

我說過了,這不是一個關於英雄的故事,也不是一個關於吸血鬼與狼人殺到血流成河的壯烈史詩。平凡的故事,應該有平凡的幸福作為結束。

 

 

 

印象中,在那神祕的森林裡,最幽靜與最熱鬧同時存在,最安全與最危險一起呼吸,所有的矛盾與和諧叮叮咚咚跳躍在同樣的五線譜上。

春天來的時候,雀鳥飛到村子教堂上的咕咕鐘發愣,我坐在「不知道通到哪裡河」河畔洗著腳大聲唱歌。

夏日茂密的黑森林也藏不住陽光,青蛙傻瓜似一隻隻跳到山王的掌心,然後又一隻隻跳進「不知道通到哪裡河」裡。

秋風將黑森林掃成一片鵝黃,狄米特坐在鋪滿金黃的「不知道通到哪裡河」中的大石上,吹著幽幽陶笛。

冬夜的刺骨寒風將大熊大蟒趕到不存在的洞穴裡,卻無法阻擋海門在冰冷的「不知道通到哪裡河」中敲擊碎冰。

這是一個關於友情的故事。

自始至終,我都這麼相信。

 

 

 

都市恐怖病之狼嚎,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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