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親一下 (三)

2004/11/26

昨晚是週四,按照慣例要在網路上發表新小說。

我很清楚,沒有陪伴在媽身邊的時間,生活的步調要盡量輕鬆,讓隨時保持在警戒的身體與精神放開,不然身體遲早會出問題。身體一出了問題,就不能照顧媽,家裡可用的人力資源就會短少,累到其他人也惹媽操心。

已經入冬,這幾天天氣明顯轉冷,還下起雨來。千萬不能感冒。

除了為了健康而輕鬆,還得穩定。

自媽的檢查報告出爐的第一分鐘起,我就決定要將生活維持在穩定的節奏之內。

該寫東西還是要寫,雖然自寫作以來我幾乎沒有所謂手感的問題,但創作上的順暢極可能是我經年累月的好習慣所維繫。

獵命師傳奇要連載式出版必須有三本的預備稿量,我只幹掉一本,必須再接再厲。媽最關心我們的學業,所以也得將論文初稿寄給指導老師批批。

這份穩定有賴跟我有關係的人去幫我維持,所以我選擇第一時間將媽的病情告知我的好朋友們,以及商業合作上的老戰友,讓他們了解我的狀況。

由於在媽進醫院前兩天,家裡多了一條小狗「Kurumi」(取名自Mr. Children一首歌名),才不滿兩個月大,現在要照顧牠顯然力有未逮,只好託家裡同要開藥局的好友阿和幫我養幾天,順便訓練牠乖乖尿尿(真抱歉啦!阿和!據說拉不拉多小時候超愛咬東西的!)

而從醫院回家剪髮、補牙時,我一碰到網路就發了信給跟我有關的出版社,告訴他們媽生病的事,提醒他們如果有宣傳計畫或是封面文案或是要開會討論等等,都直接打電話給我,要做什麼都事先通知,我好將時間排出。

但只有我穩定也沒有用,家裡每個人都要快速適應沒有媽的日子應該怎麼過。

最簡單例如洗衣服、晾衣服、煮飯,複雜如藥局生意的各個層面。

這是一場長久戰。

每個人都應該學習「在不放棄理想下,如何照顧媽媽」,這份穩定將在一個月內出現清晰的節奏,我期待。

我 的一天大概有兩小時在網路上渡過,回文、回信、貼小說等,去醫院照顧媽後在家上網的時間急速縮減,但網友與讀者愛屋及烏,讓我在網路上渡過的短暫時光裡感 到很溫暖。看了許多網友對癌症治療與照顧的一些建議,比如怎麼吃東西才能保持弱鹼性的體質(據說癌細胞無法生存在弱鹼性的血液裡)、止吐藥要如何從健保給 付與自費項目中找到最適合病人的方子、住院費用等等。

需要注意的資訊真的非常大量,其中還包括琳琅滿目的偏方或宗教療法,如氣功、長生功等。

有個網友寫給我的信讓我很感動。他說他跟朋友有在靈修,可以聚集能量成光球傳導給媽,希望我告知他媽的姓名與地點等等。我看完信的第一個念頭是「啊!好kuso!」,但隨之而來的是無可言喻的感動。很認真的kuso,完全命中了我。

在睡前還去了ptt網站裡找到了癌症的討論板,又不自覺看了許多病人家屬的經驗分享,網路上的資訊真的很多很多,一不留神已是兩點,今天一路睡到中午。

真糟糕,好不容易藉著陪伴媽養成的早睡早起習慣就這麼付諸東流。又得重新調整起。

還在台北。

晚上跟毛毛狗約會,選擇最有效率的方式紓解心情:「看電影」。兩人很有默契挑了驚悚的超血腥片「戰慄」,實際上也是因為沒有強片下的選擇。周星馳的「功夫」還得熬到十二月底才上。

「戰慄」裡頭講的好像是法語?不重要,因為殺得血流成河的場面,不管是哪一國的發言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尖叫。戰慄是部好片,很有創意,徹底霸佔了我九十分鐘的注意力。

毛還是在指縫中看完整部電影,眼睛瞇成一條線。

若非認識我,我想她對恐怖片應當是敬謝不敏的吧。

2004/11/28

在台北的事告一段落,晚點說些在師大演講與百萬小說頒獎的感想。

明天是化療第一個療程的最後一天。一般人的單位白血球大約是一萬,媽生病時飆到兩萬,而藥劑發揮作用後,現在只剩下六百。

也就是說,媽現在免疫系統的抵抗力很薄弱,守在媽身邊必須很小心,不能讓媽感冒或遭到任何細菌感染,紙口罩跟殺菌液是必備的裝甲。這樣的情況必須謝絕看護之外的親戚朋友來訪。所以想要親自用能量治療法近距離幫助我媽媽的網友,還得等些時日。

當然,保護的對象也包括自己。弟弟雖然也回到了彰化,但不幸感冒,家裡登時少了一個可以調度的看護。當然是不准苛責弟,但還是請他「別再犯了」。

這幾天人在台北,寄了機車與兩大箱冬天的衣服回家,然後等待禮拜天的「可米百萬電視小說獎」在世貿三館的頒獎。而彰化的哥傳來很機八的消息,讓我既擔心又憤怒。

為了阻絕可能的感染源,媽在我上台北隔天就已從四人房換到雙人房,想說比較安靜、公共空間的集體使用也較少,但結果適得其反。同房的老先生一直在狂吐血、急救、沒有間斷過的呼吸器壓縮聲,讓空氣瀰漫著隨時發生危險的緊張氣氛,雖然不可否認影響到媽的心情與睡眠,但生病的人要互相體諒,沒什麼好置喙的。

然而老先生的家屬群卻是超級沒品的死台客,在小小的病房裡舉辦大聲公演講比賽,對醫護人員吆喝通屎、指揮急救的程序,在手機裡跟親戚聊與病情絲毫無關的五四三,還亂幹我們買在洗手間裡的潔手液。據哥說,連在半夜也是一樣沒有節制,讓媽血壓升高,心情壞透。

因為對方總是在吆喝,所以老先生的情況哥跟媽都很清楚。老先生幾乎要病故,但病人家屬一直在等良辰吉時出院回家,想說人還是往生在自己家裡的好,所以儘管老先生失去意識、大量出血,死台客還是不為所動;急救一穩定,良辰吉時就這麼錯過了,就要繼續等下一次;晚上也不能出院,因為不吉利。

媽難受,哥更受不了,但與同房病人家屬交惡是最笨的情況,哥彬彬有禮地提醒對方媽需要休息,然而對方卻開始冷嘲熱諷,說什麼「如果怕吵,不會去住單人房喔?」、「這裡是醫院耶!醫院怎麼可能都不講話!」……然後越來越大聲、放肆,叫護士過來,他們卻嚷著「我們又沒有怎樣,是他們太龜毛」等等。

然後一個小孫女開始在昏迷的老先生旁邊大叫「阿祖!阿祖!」個沒完,聲嘶力竭,卻沒有一點悲傷。

這種事我沒有親眼看到就一肚子火。要不是看在媽的份上,哥很想活動一下筋骨。如果哈棒在,我也想請他老人家照顧一下這些死台客。要不就是拿一張白紙自己畫表格,有模有樣地走過去問:「不好意思,請問第二屆醫院盃大聲公比賽是在這裡舉行麼?啊!你不是上屆冠軍?」

幸好我們申請的換房要求快速通過了,媽在弟的攙扶下換到一間很安靜的雙人房,而哥也象徵性對這些死台客大罵幾句。後來我們前腳搬出,後腳搬進去與死台客共用病房的病人,第二天又搬了出來。或者說,逃了出來。

後來才知道,那些死台客原本住的是單人房,但大概是費用太貴,所以輾轉進了雙人房,而大吼大叫多半是他們趕走其他床病人、使房間成為單人房的一種粗暴策略。

說實話我很同情老先生苟延殘喘的悲慘,是否應該繼續急救下去我也沒有意見,醫生跟護士怎麼被指揮我也只能感到尷尬。但我絕不能認同把醫院當看病派對的混蛋。

生病沒有人願意,家屬更該互相體諒。病人需要休息,即使不是你家的病人。欺負我媽,我並不介意你家的老先生那台呼吸器突然故障。

同情心不是什麼高尚的品德,而是一個人靈魂最基本的善良起點。做不到,就該去垃圾桶翻找自己的分類,看是可燃還是不可燃,總是不是可回收。

2004/11/29

現在是中午十一點,AraC藥劑殘量是98。

幸福地坐在醫院伴床上,換哥回家睡覺休息。

媽睡得很不是很安穩,翻來覆去的,偶而還睜開眼睛。媽的食慾降低,排便不順。我想血液裡的成份失衡是一點,但久臥病人的困倦感也是原因。所幸媽很配合,有在努力吃東西,也開始喝補充高蛋白營養的的安素。

家裡已經很久沒有好消息了。

所幸媽醞釀在我血液裡最滾燙的成份發揮了決定的性作用。

三個月前,開始準備投稿可米的百萬電視小說獎。可米這獎金超多的徵文比賽在七月才公佈,收件日期卻在很倉促的十一月初,字數限制是八萬到十三萬,第一名獎金一百萬,並會拍攝成偶像劇,第二名十萬,第三名八萬,佳作五名。原本我想用正在進行的「愛情,兩好三壞」去比賽,但可米已經很喜歡那個故事,有意思要評估拍攝,而我又是可米剛簽下的作家,我想這樣搞起來若是得獎,簡直是作弊中的作弊。

但我因為只想得第一,不想得其他的名次,研究一下手底下其他未發表甚至未創作的作品輪廓,愛情類型的很少很少,而偶像劇幾乎都是走愛情路線,於是我便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偶而還會發發第二名跟第一名的獎金條件相差太多的牢騷。

直到八月底,我才開始「少林寺第八銅人」的創作,以一天五千字的速度攀山越嶺,在十月中旬結束,字數是十二萬九千多字,幾乎破表。這故事越想越有趣,也找到滲透進愛情元素的縫隙,重點是,我已連續寫了三個愛情故事,膩了,要換換手氣。

這個「少林寺第八銅人」的故事架構原本在五十萬字以上,我放棄幾條很有趣的、對支線的精緻描述,才勉強精簡到十三萬字的規模,但我很有自信,若是功力高深的編劇看到這個故事,應該可以發現這些被精簡的支線的可發展性,動動腦,那些被刪減的劇情就會源源不絕爬將出來。

但支不支線也不是重點,不管是投稿任何的獎項,我對寄出去的東西只有一個要求:「好看!」

所以我既不是採取劇本式的寫法,也沒有加入大量的對話,而是按照自己一貫的「漫畫 + 電影」的分鏡哲學去說故事。我說故事的本領之所以出色的一百個理由裡,我特別在意一點:「如果將對話全部抽光光,這個故事還會不會好看」,也就是用「遠鏡頭」去觀覽整個故事是否充盈飽滿,而不是根本沒有劇情只有用嘴巴打屁的爛貨。

不是,當然不會是。

這故事打了一場何其激昂豪邁的好拳。

除了熱血,我翻找了許多關於武功與歷史的資料,在不斷穿鑿附會下,終於誕生一個在歷史巨大裂縫中凜然而立的小人物英雄。我最喜愛的手法,非常九把刀。寫到後來我熱淚盈眶,心中一直惦念著:「啊,真想讓大家知道,我的根性還是很熱血的啊,愛情只是美好的假象呢。」

然後我接到了可米的通知,要我在禮拜天到世貿三館領獎。毛跟我提早到一旁的紐約紐約,這才買了件像樣的襯衫穿上,之前總是一副邋遢。原先我以為受邀到場領獎的人至少也有入圍佳作,但到場後才發現到了十五位,也就是說將有七張凝重的臉坐在底下。

我不認為我會是其中之一,但我也不認為拿到冠軍之外的名次值得高興。

見到了昨天在師大一起演講的蘋果鳥,與初次見面卻久仰大名的皇冠百萬小說得主謬西,我們三人正好坐在一起,蘋果鳥在我左邊,謬西在右邊,毛毛狗在後面亂摸我。

見到蘋果鳥很高興,忍不住跟他談到昨天去演講的遺憾與感想。我看過蘋果鳥的小說,文字用的真好,也從在師大座談中意識到蘋果鳥的深度與氣質。蘋果鳥是個頗真誠的人,當我說:「既然來到這裡,唯一的打算就是擒王」,他並不會裝謙虛應道:「入圍就是肯定」這樣狗屁倒灶的話,而是愣了一下,欣然同意。

謬西給我的感覺則是「啊!厲害的大叔!」,肯定是個既菸且酒的創作派。謬西散發出一份很自然的驕傲,當他直言不諱:「我覺得這個獎如果不能拿第一,乾脆就別拿了。」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果然厲害的人都是這麼想的」的敬意。

台上的頒獎還未開始,蘋果鳥跟我都摩拳擦掌,根本坐不住,手中都拿著一瓶礦泉水猛灌,灌到差點失禁,還勞煩謬西幫我們看位子去解手。我提議當簫薔上台頒獎時,雙雙拿橡皮筋射她美好的胸部,當簫美人憤怒在人群中找兇手時,我倆再嫁禍給謬西大叔。

頒獎一開始,我們三人就成了敵手,我則開始搓手緩解情緒。暗中觀察謬西,這位大叔一派的冷靜,真是羨慕他的鎮定,果然不愧是拿過一百萬大獎的狠角色。

蘋果鳥首先上台,是佳作,作品是「那一張美麗的圖畫」,評審給的評語很棒,缺點只有人物比較不立體。我腦中一片火熱,只好持續不懈地灌水。謬西老神在在,雙手插在口袋裡。

結果謬西是第三名,由簫薔宣佈。作品是「台北愛情物語」。

「爛!」謬西上台前對我苦笑,吐出這個字。這個苦笑很令我感動。

謬西這個苦笑包含了對自己的自信,以及真誠。他一定也察覺到我是個能夠以「溫柔的驕傲」溝通的人,而非「造作的謙虛」那一類。所以這份感動也有部份來自於我認為的、謬西對我的肯定。

謬西站在簫美女旁,不改一臉沒有很高興的樣子,我則開始疑神疑鬼。幸好第二名很快就宣佈,是由夏佩爾與其女友合寫的「波西米亞公寓」。

在第二名揭曉的瞬間,我對自己的個性又多了一次確認性的了解。

「我第一名了。」我心中雪亮,極其篤定地開始作伸展操:「沒有別的可能了!」

這個動作事後還被毛毛狗罵太臭屁,如果輸掉就很可笑。

輸是有輸的可能,我也不排斥輸。但自信的高昂是無論如何都要保持的,不管怎麼輸、輸幾次,也沒有辦法被剝奪的自信才是真的自信,否則只不過是一個脆弱的甲殼。

果然,簫薔說,第一名的小說名,非常像什麼藥的名稱……十八銅人行氣散時,我拳頭握緊,非常暢快地走上台,用了一個超白癡的表情拍照。真的很爽,但很不好意思,我已經準備好冠軍的台詞。

這份台詞,每當有人問我寫作的目的是衝三小時我都會再複述一遍。

大概是:「感謝媽媽,不管得什麼獎都要感謝媽媽。寫作五年以來,自己的創作目的一直在變動,隨著過程有所不同。但一直到兩年前我才領悟到自己的夢想,那就是期許自己能夠成為台灣中間文學裡最會說故事、能夠說最多故事、能夠用最多種方式說作多種故事的人。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存在,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達成的夢想,但如果一百倍的努力,可以換取與這個夢想只有一個呼吸的距離,那麼我就會去作,最後被自己感動得亂七八糟……畢竟說出來會被嘲笑的夢想,才有實踐的價值,因為如果失敗了、跌倒了,姿勢也會非常豪邁。謝謝,超爽的。」

接下來是可米公司的大當家柴姐,尷尬地說了幾句雖然我是可米簽約的作家可是還是沒辦法不讓我得手的公平性論述,此時我心中只有:「啊,我是很強啊。」很想讓這故事快快付梓上市。

麥克風交給參與評審的導演,導演的評語很中肯,一點也沒有超出一直陪伴我寫作的網友讀者們早就知道的東西。導演說:「這個故事題材看起來很老套,不就是少林寺?但能夠將這個題材用這麼新奇的手法表現……影像感非常強烈,好像已經拍完了一樣……全文沒有冷場,隨時都在高潮……非常厲害」

嗯嗯,希望早點見到這個很Kuso的故事出現在電視螢光幕上。

然後所有入選者在台上拍集體照,我不斷作奇怪的表情。

下台時,謬西超有風度地站在台下跟我握手。

「現在知道拿到一百萬是什麼感覺了吧?」謬西笑道。

我笑笑。

是很爽。謬西說的應該是爽吧?

「媽,我剛剛撿到一百萬,妳放心把身體養好啊!」我在電話裡告訴媽這個好消息。媽很高興,接下來整晚都在看電視,希望看到她兒子臭屁的樣子。

可是爽只是一瞬間的衝動性情緒。我最明顯的感覺其實是鬆了口氣。

家裡目前負債五百萬,三個兄弟都還在唸書,而媽的醫療費用則才剛剛開始。

我很慶幸這一百萬是我的,並沒有對所謂的敵手多生什麼感觸。彷彿聽見上帝偷偷拉著我的衣角,附在耳邊說:「喂!好好照顧你媽啊!」

是啊,還用得著你說。

現在是下午四點十分。今天是媽化療第一個七天療程的最後一天。

媽的胃口開始不好,但還是很努力在吃東西,少量多餐,以媽的喜好為準。鼻子有傷口需要注意不可受到感染,左手的軟管有滲血現象,護士等一下藥過來換藥,偶而處於快要發燒的狀態,冰枕換了兩回。剛剛提了半桶水幫媽擦澡。

媽讓我將窗簾拉開,讓自然光透進來,朝氣些。

我將師大演講後,默陌網友的打氣卡片拿給媽看,並提了有網友自告奮勇近距離發射光球的事,也建議媽癒後不妨練個氣功,長生功等等的。當然也跟媽說起昨天頒獎的過程跟我的謝辭,正好評審之一的春子也打了電話過來聊天,所以也跟媽說了大致的評審辯論內容。

雖然我很強,但大概還是從媽肚子裡迸出來的關係,媽最得意的,還是她寵壞掉爸跟奶奶這件事。

奶奶很多年都沒真正煮東西了。媽生病不在家,七十八歲的奶奶自告奮勇下廚打點,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今天早上我在刷牙時,看見奶奶正把一沱飯倒在加熱的鍋子裡,靜靜地看著它被烤焦。我強自鎮定繼續刷牙,奶奶不為所動,仍舊像個考古學家般研究飯的滅亡過程。

很厲害的奶奶。幾天前我還吃過奶奶牌的炒菜,那是一塊我無法定義的黏稠物,綠色的,生前必是一棵活潑潑的菜,現在它躺在盤子上,既稠又膠的綠色裡頭裹著很多油,但確定有熟,比昨天吃到超堅硬蘿蔔湯的弟弟還要幸運許多。

媽看見我在笑,問我為什麼。

「我在寫奶奶被妳寵壞、都亂煮菜的事。」我答。

媽莞爾。

「那你要多寫一段,寫奶奶平常在飯桌上都在教我這道菜應該怎麼煮、哪道菜我煮的方法不對……」媽說著說著,也笑了起來。

是啊,自從媽嫁進來的第二天,廚房便交給媽了。

奶奶是那種心腸好,可是還是忍不住要用挑剔的方式好維持婆媳階級的那種老一輩。近幾年,奶奶跟全台灣的老人一塊變成民視親戚不計較、飛龍在天、長男的媳婦、不了情等的忠實觀眾,成為汪笨湖的教徒,非常幸福地遊走各親戚家。

媽病了,正好得到多年欠缺的休憩,而奶奶則在家裡瘋狂地尋找可以吃的東西,想趕在食物過期前通通嗑掉。晚上弟弟送晚餐來,說奶奶一次煎煮了好幾十個粿給大家吃,結果惹得哥大怒,說東西不是這樣吃的,奶奶則辯稱:「我不是因為想趕在過期前通通煮來吃掉,而是我很喜歡吃。」哥哥更怒了,說就算喜歡吃也不是這種吃法。一想到輪到我回家休息時,要面對那些堆成山的粿,我就歸藍趴火。

除了粿,奶奶還將香腸煎成鋼鐵般的、據信也被歸類成食物的東西。這個小故事大道理告訴我們,只要有心,每一條香腸都可以變成很硬的香腸。

這段期間雖然奶奶堅持照顧大家的心意讓人感動,但生病的媽媽有賴大家健康有活力的照顧。阿彌陀佛。

「爸,奶奶煮的東西不是很營養,大部分都是澱粉類的,只有熱量,我建議一天至少要吃一次外食補充營養。」我這麼跟爸說。

「好啊。」爸說,正在電腦前輸入健保處方籤的資料。

「那我去樓上跟奶奶說這個想法。」我說,就要起身。

「我看不如就從這一餐開始吧。」爸嘆道,若有所思。

而早上見識到奶奶與烤焦飯粒對峙的畫面,我咬著一顆從冷凍庫裡拿出來熱的菜包,興高采烈地逃出家,直衝醫院。

究竟是誰吃了那一鍋神祕的焦飯,就交給金田一了。

2004/11/30

早上十點,藥劑殘量206。

媽的胃口還是不好,早餐一顆饅頭沾著米漿吃,也沒能吃完。

剛剛王醫生來,說下午準備移床到保護隔離病房。護士解釋著加強隔離後的控管,比如空氣只出不進、限制訪客(謝天謝地)、穿戴護頭跟特殊的衣服、買兩雙乾淨的拖鞋、只能吃煮熟的食物跟削皮的水果、一次只能一個人陪媽(糟糕)。

「當然不能帶寵物啦鮮花啦這些東西,如果不知道能不能帶就先問一下護理站。」護士說,戴著口罩只剩下眼睛的她似乎在笑。

「可以帶電腦進去麼?」我忐忑不安,指著一旁的ibook。

「可以。」護士說。好險。

如果不能在陪媽時寫小說,出版社一定很想死。而我則會被迫成為博極群書的超級閱讀家。我已經買好達文西密碼、李昌鈺的犯罪現場、魚的義大利旅行。我想我還欠幾本推理小說,反正我現在有的是耐性。

哥不久前打電話問我,說晚點要去三角公園的觀音亭拜拜,要跟神明許諾抄經書做功德給媽,問我覺得應該抄幾遍。

「那也得看要抄什麼吧?」我腦中浮現出幾篇很長的經文,有些緊張。

「當然是心經啊。」哥說。

我很猶疑,畢竟人類活在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要作,抄經明顯會佔據我的時間,而且極大量,說過了我希望保持一個很好的平衡。

我篤信鬼神跟各種世界奇妙物語,「功德」這種事我相信有,但抄經這個發願似乎沒有惠及他人,只是一個勁的抄,我實在難以將「抄經 = 功德」這個公式擺在我的價值衡量裡。

「那就一百遍吧。」我還是答應了。

如果不算功德,起碼看看能否孝感動天。

爸有糖尿病,剛剛也來彰基看診,當然也過來看了媽。我也開始收拾房間裡的東西,想像隔離病房裡的世界長什麼樣子。

一次只能一個家屬在隔離病房裡陪媽,並減少進出次數,否則視同放棄隔離,必須轉回普通病房。這個規定立意良善,不然隔離就失卻意義。但我還是難免預知到將至的寂寞。

下午正式搬進隔離病房前,媽說要洗頭,清爽些。於是兩人坐電梯到五樓,彰基附設的美髮部探險。

媽的身子小小,小到洗頭的時候踩不到椅子底,要曲著腿靠在椅子上,我則在一旁幫拿點滴。雖然精神不好,略微有點發燒的跡象,媽還是跟洗髮的小姐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告別普通的雙人房,進入隔離病房,心中祈禱共住的室友很好相處,別又是大聲公比賽的冠亞軍。

穿著粉紅色制服的護士親切地指導我保護隔離病房的規矩。

首先換上新的乾淨拖鞋,洗手十五秒,戴綠色的頭罩與口罩,穿上很色的隔離衣,用腳底板控制每道透明玻璃門的開關。

從聲音與眼睛的表情,我想這位護士年紀應該比我小一些,並不會擺出護士特有的忙碌模樣,小小的,很可愛的樣子,會跟病人哈啦,會幫我提電腦。很好的護士。如果我媽好起來我想送她一本書。

然後我胡思亂想。醫院裡醫生與護士間的戀愛一定很有趣,大家都戴著口罩在走廊盡頭摸來摸去,用眼神跟聲音談情,但太忙了沒時間去外頭約會,也許要等到結婚那天兩人才會見到對方的模樣。啊,好色!

媽的室友也是個媽媽,叫黃太太,也是白血病患者,進醫院化療第四次了,精神很好,整天都在看電視。今天我們看了重播的天地有情、鳥來伯與十三姨、意難忘。等一下還會繼續看。

黃太太跟她的老公黃先生很喜歡聊天,所以媽也振奮起精神聊個沒完。我想這樣很好。我很喜歡看媽狂說話的樣子。

在不著邊際的亂聊中,意外發現黃太太與媽媽都是同一天 12/05 生日,好巧,人的相遇一定是有道理的。大家都會好起來。

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這份陪伴文學也跟著複雜了起來。

上週六到了師大,參加由師大國文系與bbs無名小站濯夢文學館合辦的活動,這個活動有書展、有座談會,我因為心急要陪媽,所以取消了第一場的出席,僅來到第二場。

由於記錯了時間,提早到了兩個小時,於是找了一個不起眼的樓梯角落,打開電腦寫些東西。隨時隨地都可以寫是我的理念,只要屁股是坐著的。對於寫作,這樣的謙卑構築了我謙卑後的、過度狂放的姿態。但誰知道呢?多數人只會見我臭屁的一面,不會過問理由。

座談會的主題是關於網路作家與出版社與讀者之間在衝蝦小,我覺得題目很平面,所以就隨手帶開了。由於我是一個經常意識到「自己為什麼寫」、「為什麼要用這樣子的方式來寫」等問題的人,所以面對任何關於網路或寫作的問題,大抵都能侃侃而談。我說話的習慣老是從遠方講起,脈絡性地讓聽者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講的理由。

在參加座談會的過程中,聽見其他講者所說的話,我又一次確認前兩個禮拜接受遠見雜誌採訪時自己所說的話。可是我覺得很可惜。

或許他們覺得不重要,但絕大部分的網路小說作者都沒有建立自己的書寫論述。許多網路作者對自己的看法都依附在出版社所構繪的「自我貶抑性的」、「供給需求式的」的消費性論述,欠缺自己的主張。聲稱有,常常也不過是沒有發現自己的依附狀態罷了。

具體來說,就是有以下的聲稱或行動,但不見得會同時擁有:

  1. 認為自己的創作動機很純粹,只是喜歡寫而寫。
  2. 覺得自己寫愛情小說是一種暫時性的策略,贏得群眾後將來有意弘揚大道理。
  3. 覺得非輕文學甚或非愛情題材無法擁抱廣大的讀者。
  4. 覺得有人批評網路小說大都寫得很爛,便是意味著網路小說該被打壓,於是過度防衛。
  5. 我寫的是一種「感覺」。

但這樣的純粹其實一點也不純粹。只要擁有條件一以上,就會處於自相矛盾的狀態。但聲稱條件一能讓自己處於「你打我啊?!」的慵懶姿態,對許多創作者來說是最方便的包裝。先自我貶抑,彷彿就能置身於批判似的。

我絲毫沒有看不起為了填飽肚子而創作的書寫族群,也不認為消費性論述不妥當,例如訪談蔡智恆的經驗中,蔡的論述便十足消費化,卻也很有一套看待自己完整的想法。但多數創作者都是人云亦云、彼此採借書寫論述、或共同依附這樣的書寫論述,就看不見所謂創作者的風采。將出版社對自己的消費定位當作真實,久了,就回不到原來的自己。

創作者何妨創造自己的書寫論述?還是畏懼自己創造的論述不被接受?還是認為除了創作之外,其餘對於自己、對於創作物的想法或定位都是多餘的?

在謬西身上看見很驕傲的氣質時,我心中是很高興的,也直接了當告訴謬西自己很欣賞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創作者如果能夠有一份自信,不管夠不夠資格擁有它,該有多好?

我對自己的論述仍在改變中,但輪廓已經越來越清晰。找到書寫的理由跟方向對我來說意義重大,畢竟「寫著寫著,忽然之間就成功了」這種事其實很遜,非常不浪漫。在有意識的努力下艱辛得到的成功,才夠深刻,才聞得到汗水的鹹臭味……才有男人的浪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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