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親一下 (九)

2005/03/20

現在正坐在前往台北的火車上,剛剛寫完一個超屌的殺手中篇,出發前寄出了獵命師第二集的校稿。

我的時間正被不斷壓縮著,尤其擔心申請體位複檢沒通過,還是得去服役。屆時不再有時間寫小說,只好趁現在多多壓榨自己。

媽已經做完第三次化療,在新家休養了一個星期。

應該說是福氣吧,媽第三次化療比第二次化療還要順利,幾乎沒有媽最煩惱的發燒,輸了一次血漿跟一次血小板,情況很穩定。

但媽出院後,當天下午就在家裡畏寒起來,一量體溫,竟然高達三十八度九。

此後媽的頭就一直很痛很痛,將普拿疼照三餐吃,卻苦苦控制不了。

然後是體重下滑,現在只剩三十六公斤。

媽開始在哥面前掉淚,泣訴自己已經很努力吃了,為什麼還是看不到體重爬升,怎磨會這麼辛苦?

媽更擔心自己的病況,擔心治不好,並開始感嘆郭台銘貴為台灣首富,罹癌的妻子還是撒手人寰。

媽也在一堆問題上打轉……為什麼人會生病?為什麼生病的會是她?

生病的人困在病床上,對生死的問題纏念的程度不是我們所能想像的,只能體諒。或試著體諒。媽的氣餒也挫折著陪伴身旁的我們。

前幾天跟朋友看了電影全民情聖(Hitch),威爾史密斯在裡頭有句對白:「每一天早上醒來,都要很有目標的活著。」

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目標,但大抵還是會完成每天五千字的小說書寫。有三、四個故事可以寫,要挑哪一個?長篇短篇?或是將時間施捨給有同樣意義的閱讀。最後在睡覺時了無遺憾。

面臨生死問題的人,要怎麼訂定一天的目標?或者,有心情訂定一天的目標嗎?

媽曾經說,她常常不知道自己應該「想」什麼才好。既看不下書,做什麼也提不起勁。以前在藥局忙碌到事情都做不完,每天都要見到凌晨一點才能闔眼,現在一清靜,想睡就睡,卻沒了目標。

只見媽反覆看著我們從網路上印下來的抗癌資料,特別是治癒率的統計。偶而跟媽一起坐在客廳看電影,媽還會不知不覺睡著。

媽該享清福了。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很無力。

別人家的孩子都已經工作很久了,我們家兄弟卻還在讀書,雖然一路就學貸款,在經濟上不見得給家裡帶來負擔,卻無法讓媽退休好好休息,培養將來有時間休息了就可以去做的興趣。

據說夢想可以支撐一個人。

自從在北醫照完了 MIR 核磁共振,我時不時就在幻想,如果我的脊髓腔末端的那些囊腫,不是水囊也不是良性腫瘤,而是惡性腫瘤的話,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假設剩下五年的生命,我會怎麼「有目標」地過完五年的生活?

我的個性一直有很濃厚的浪漫面,答案非常明顯。我會瘋狂地寫作,用按壞鍵盤的力道,在五年的時間完成一個人五十年才能完竟的夢想。越接近死亡,越照見靈魂的光澤。

但媽太愛我們了,以致於媽的夢想都在我們的身上。所以在這段療養的時間裡,無法也想不太出除了好好照顧自己身體外的事情做。

媽的夢想之一,就是擁有一個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新家。我們用一大堆貸款,跟大量的心血與汗水倉促達成了,真的很希望媽能夠享受在當下的幸福裡。

然後頭別再痛了。

2005/03/27

阿拓1

剛剛從阿拓北投的家出來,現在正坐在開往台北車站的捷運上。

心情真好。

由於並非每個在看這篇文章的人都清楚我一路走來的故事,所以化簡為繁地說明。我寫了一個故事,叫「等一個人咖啡」,裡頭的主角採借真實世界裡的網友阿拓,個性的原型與故事角色設定彼此靠近。是我第一個沒有超能力的故事orz。

而真實世界裡的阿拓,在去年十月因車禍,在慈濟大林醫院過世了。

阿拓從出事、病危、到拔管捐眼角膜,都有超多的朋友在醫院排班守候,數百網友在線上「集氣」祈禱、給予祝福,吸引大批媒體追蹤報導,報紙、電視、網媒(媒體這議題始終是圍繞在阿拓身邊的人必須面對的課題)。

據慈濟義工說,他們從未見過這麼快原諒肇事者的家屬(拓爸說,一個家庭難過就夠了),也從沒見過這麼幽默與亡者道別的家屬,也從未見過總是有這麼大批朋友無日無夜守在病房外的溫暖。

於是慈濟大愛台決定要拍阿拓的真人故事。

要成就一個戲,劇組必須訪談很多人。拓爸拓媽,乃至於有緣用阿拓當故事主角的我。阿拓的同學與朋友大多在嘉義,想必緊接著也會輪到。

我一直很在意拓爸拓媽對我,與「等一個人咖啡」的觀感,對於阿拓,我心中有一塊土地正需要拓爸拓媽救贖。懷著一定要跟阿拓家人說說話的意念,我沒有待在彰化等劇組訪問,就這樣特地跑到了台北。

到了台北,離約定的時間尚早,我在北投捷運站附近的麥當勞寫殺手系列的小說,一邊在記憶中回溯阿拓與我之間發生的事件(兩件事並不矛盾,我不是那種需要專心致志才能敲鍵盤的人)。

照理說,我此行的任務是要提供大愛的劇組敲鑿阿拓個性痕跡的幾個方向,好讓他們能在呈現大愛精神時,還能兼顧到讓那個「過度熱情」、「吼!你真的很黏喔!」、「ㄟ,你未免也管太多了吧……」的阿拓能流露出他該有的小鬼面貌。免得大愛精神有了,弄了半天那個主角除了名字一樣其他通通不對勁(就這點,我相信與阿拓朝夕相處的朋友能夠做得更好數倍)。

坐在麥當勞,吃完了沙拉跟魚堡,鍵盤上的手也停了。

不怎麼對勁。

我是個很容易反省對自己深切動機的背後更深切動機的人,所以我很快就發現自己把這趟行程的目的給搞錯了。

事實上,我發覺劇組要怎麼拍或是我要跟劇組說什麼,對我來說好像不是那麼重要,對我來說,我很希望藉由這次機會見見阿拓的家人,跟他們形容我所知道的熱心鬼阿拓,讓他們知道阿拓與我之間來說並非廉價的「作者/讀者/角色」這樣的三元關係。這才是主要的內在動機。

嗯,就是這樣。

循著住址,來到阿拓生長的家。是個異常乾淨的明亮空間,一塵不染決不是過溢的修辭。拓媽大概突然多了很多時間打掃房子?

劇組還沒到,拓爸跟我聊完了半杯熱水,阿拓媽媽已煮好了飯菜。真後悔剛剛吃了個魚堡幹嘛啊。

阿拓媽媽說,自從阿拓過世後,她只煮過兩次飯菜,因為沒有心情。為了我破了例,我自是非常感動。

飯菜很多,於是我們也聊了很多。

我從跟阿拓第一次見面的狀況說起,那是在臥底簽書會後,阿拓參加了國度網站的站聚。站聚吃飯的地方哭八貴,阿拓到得晚,我們幾乎都吃光光,就快散會了。他一副毫不加掩飾「好險,這裡實在太貴了」的臉,讓我留下了這個人很真實的印象。直截了當拒絕吃太貴的東西,比厚著臉皮硬撐的模樣,才是表現自己的勇敢。

但散會後發生了可怕的事。我跟前女友毛毛狗要離開還要去續攤的大家,打算去西門町約會,而阿拓這位我口中的裝熟魔人,立刻展現他與人相處的熱血哲學:「請注意!我要開始跟你熟起來囉!」阿拓開始黏著我跟毛毛狗,憂心忡忡地帶著我們去搭公車,絲毫聽不進我來台北很多次,而毛毛狗根本就是台北人的事實,甚至還尾隨我們搭捷運,並講解如何搭捷運到西門町。

生怕我們一不小心就會被這個城市給吃了似的囉唆。

就這樣,阿拓用他的過溢熱情開啟了我們之間的認識。

阿拓2

每次他開ftp給我抓東西,只要我一個停止下載,他的信就會飆過來,問我是不是下載出了問題,他重新開放會調整設定再給我抓。我偷偷亂載他喜歡的女生照片,他也會第一時間興致沖沖地問我這女孩子是不是挺不賴的(哪敢批評啊)。最後因為我實在抓得太慢,阿拓乾脆把動畫燒出來給我。是吸血鬼的hellsing。

阿拓被二一的時候,會很唐突地打電話給我,抱怨他實在非常想轉系,然後賭爛上二十分鐘。

我在bbs版上寫些我跟毛毛狗分手的噩耗,他會更唐突地打電話來,我不接,他的電子信件就開始追著我跑,問我為什麼不接電話;我說,心情不好所以不想接,且要是接了電話我一定說自己的情緒還可以請不需要擔心,但其實我一點也不好,只是想快速結束電話。我以為阿拓理解了,卻只是讓他更擔心。於是我的手機又響了。

我在台中辦版聚,結束後跟阿拓一起去體育場探勘下週曲棍球比賽的場地(阿拓是直排輪社,也會下場打曲棍球,阿拓是門神),阿拓借我的相機拍照。然後我接到了一通出版社編輯的電話,約我立刻在附近的麥當勞談合作。

阿拓騎著機車問我,那個編輯怎麼這樣約時間啊,是不是很難搞?需不需要陪我去?我連忙拒絕。

於是阿拓又問,那麼,他在附近閒晃吃個東西等我把事情談完,然後兩人一起騎機車南下,他送我回彰化的家後,再繼續往嘉義的租處前進。我嚇了一大跳,這樣實在是太麻煩了,而且我也不是很想騎機車回家,而是打算將機車放在火車站附近,懶洋洋搭火車回彰化。

最後阿拓不知道怎麼亂騎,迷了路,三更半夜跑到八卦山的大佛前,頗有感動地打電話給我,說他總算在命運的安排下來到小說功夫的場景。接到電話的當時,我其實是很害怕阿拓會要我出門,在大佛前會合,一起沾染感動……畢竟阿拓就是這樣的人。

一個星期後,為了不讓阿拓失望,我從原本有事的困境中砍出半個下午的時間衝去台中,旁觀大專院校的曲棍球大賽,見識了阿拓當門神的英姿。

英姿?其實阿拓守門守得很遜,還在大太陽底下差點中暑,最後甚至在無關勝負的情況下將盔甲脫掉,換給逢甲大學的門神……一個女生!讓那名女生代替他守住中正大學的球門。

「天~~~~~好丟臉!」我在一旁抓頭,心中瘋狂吶喊。

但見阿拓只是有些靦腆地在旁灌水休息,手上拿著髒髒的筆記本記下「如何當個好門神」的華麗奧義,並漸漸聽不見我亂問他「啊!那個你覺得誰誰誰比較強?」這樣的鳥問題。當時阿拓一個大男孩狂輸給女生的靦腆,跟小說裡追女孩敗給拉子的主角,真有難堪的異曲同工之妙。

阿拓出事前一個星期,我跟阿拓跟卡文豬還一起約吃飯。阿拓硬是找了間很奇怪的日本料理店,那種位在二樓還是三樓、招牌髒髒讓人忽視,在電話裡不對跟我確認我才勉強找到。據阿拓說,店老闆很有個性,沒有菜單,煮了你就得吃完。真像等一個人咖啡裡的場景。弄得我也恍惚起來。

那是我跟阿拓之間最後一次相處。

阿拓說,他一些朋友都說我在等一個人咖啡中描述的主角跟現實中的他很像,連「五年後我不會在意的事,現在我也不需要生氣」這句台詞,也是他早有的人生哲學,直誇我觀察力強。啊,觀察力強個大頭鬼!如果阿拓這麼具有侵略性熱情的姿態我都無法體會,那我一定是個很差勁的文字匠。於是我笑笑,心中很替自己能為另一個人找到可以開心很久很久的理由,感到無比榮幸。

但無比榮幸後,我很快就撲倒了。

阿拓將我私下告訴他的小說機密,轉告給他的同學。那可是很了不起的機密啊!(事後證明價值一百萬)那時我正在飆少林寺第八銅人的結局,因為對小說的結構有所疑慮,在咖啡聚時告訴了五位與會的熟悉面孔,阿拓正是其中之一,並再三強調這可是五星級的祕密oh my god。

沒想到吃飯吃到一半,阿拓振振有辭跟我說他跟那位同學已經替我解決了小說的困境,我嚇了一大跳!心想你這個守不住祕密的傢伙,真值得狠狠踹上一腳!

吃吃喝喝,最後三人在外頭等公車。已經十點多了,喝了酒,身體開使發懶的我只想早點回去寫小說(我一直有這樣的創作焦慮)。

而想去二十四小時不打烊的敦南誠品看內褲走光美眉的卡文豬,我就無法奉陪了。阿拓立刻接手,說沒有問題,可以跟卡文豬一道去鬼混幾個小時。

公車來了。

「老大,你最近不是在迷打棒球嗎?」阿拓。

「是啊,現在實力大概在130公里,打140公里我的眼睛會瞎掉。」我。

「那下個禮拜週末,我回台北,我跟小豬跟你三個人再一起去打吧!」阿拓。

「下個禮拜不行啊,我要去金石堂的野葡萄文學座談會。」我說,是真的。

就這樣,我們沒有所謂最後的約定。

然後阿拓就道別了。

一個該打棒球的好天氣,我在金石堂的座談會上呆坐,主持人高翊峰遞上一份蘋果日報。

阿拓3

前幾天,拓媽打電話給我,問我對大愛拍片有什麼看法。我很快回了一封信,說了幾個關於阿拓的側寫,表示我贊成的立場來由。

第一次在故事裡使用阿拓的名字,是在獵命師傳奇的信牢命格章卷,有位疏於練功只會拿手槍亂打的吸血鬼小配角,就叫杰特拓。他出場了三千字後,就西哩呼嚕被主角幹掉了。我將連載小說發表出來後,就收到了阿拓的信,信的大意充滿了極度壓抑的委屈,阿拓說他有練過八極拳,跟小說中那種軟腳蝦的形象差之甚遠,不禁有些感嘆之類的。我看了信,心中大駭,竟然有這種名字被用進小說還抱怨連連的讀者!(所以在獵命師的實體書出版時,我將杰特拓三字改成了阿久津)

第二次在故事中使用阿拓的名字,就是等一個人咖啡。當時我想,這下你總該滿意了吧?名字一模一樣,個性十之八九,連愛玩直排輪都是共通特色,而且是第一男主角!然而等一個人咖啡連載到某個階段後,阿拓又來個抱怨:「老大,其實我現在在咖啡店打工,對咖啡的知識跟認識,都遠遠不是書中那個阿拓所比得上的。」

大膽抗議著將咖啡當啤酒乾杯的故事角色。真難討好!

我是漫畫海賊王的迷,阿拓也很喜歡(男孩子很少不被打動啊!)。在第十五集,Dr.西爾爾克臨死前暢酒大呼:「一個人什麼時候會死?是被炸藥轟得粉身碎骨?還是被毒蘑菇毒死?不,是當他被這個世界遺忘的時候。」這一段話我也拿去孝敬拓媽。

綜合以上,我很難不認為阿拓那傢伙會放過大大露臉的機會。善於發光,也樂於被聚光的他,這下又給逮到表現一番了。

不知我的意見有無影響,拓媽心底多半也早盤算著某些想法,於是就這麼定案。

吃完了拓媽煮的晚飯,拓爸泡了咖啡請我,比我自己瞎煮的好喝很多。而拓媽非常細心,竟拿出我很愛喝的仙草蜜,說她知道仙草蜜是我的童年美食。害我心花怒放。

值得一提的是,拓媽洗碗的時候,洗手台的日光燈突然咻咻咻閃了起來,拓媽喚拓爸去修理,我直覺衝口而出:「啊,一定是阿拓在。他大概很不滿我怎麼可以這樣說他吧。」

後還我去洗手間小解時,也忍不住抓著鳥,對著空氣說:「阿拓,如果你在的話,再讓燈閃個兩下吧,讓我知道剛剛不是意外。不過別閃太多下,我膽子小。」結果連閃都沒閃,想來我真的是個無聊透頂的人。

七點四十八分,大愛台的編劇人馬開到,氣氛不錯。

製作人,助理,三個編劇,兩台筆記型電腦,一台錄音機,一份過於冗長的拍片說明,一堆笑聲。

我開始將我所認識的阿拓的某些角度提供出來。阿拓的朋友或許都會擔心,阿拓的模樣會被戲劇過度渲染或神化,變成不倫不類的尷尬。其實會不會有這樣怪怪的戲劇效果,一方面是在提供故事的人如何敲打阿拓的姿態,另一方面則是劇組在接收這些資訊、反芻後決定呈現的面向,演員詮釋的能力則是其三。

提供很人性的阿拓,在熱心兩字前加上「過度」兩字的阿拓,是我所認識的角度,將這部份提供出來後,我就大功告成滿足。拓爸則提供了一直出狀況嚷著爸不可理喻的阿拓,拓媽則提供了會偷錢又會懺悔的阿拓,都很真實,人性得可愛。劇組要怎麼萃取出關於阿拓家庭的慈悲,我想給予完全的尊重是理所當然。

說到人性,真的就是一份幽默。幽默的人懂得欣賞別人釋放人性的時刻。

例如拓媽煮了看起來超級好吃的牛肉,問我怎麼不吃,我說沒辦法,為了生病的媽媽發願這輩子不吃牛肉了。然後我說起我老是在回憶最後一次吃牛肉是什麼時候,吃了什麼牛肉。結果答案是清大夜市裡的沙茶牛肉炒飯。真糟糕。

「早知道,就應該去王品大吃一頓再發願。」我苦笑。

拓媽也有這樣一份不加掩飾的人性。

劇組的訪談中,不知怎地拓爸提到了夫妻倆在醫院外的草坪上,談論阿拓的病況。

拓爸說算命的先生至今尚無法算出阿拓會遭遇什麼大劫,所以應該沒事。拓媽則說如果這次捱過,一定要擺上好幾桌請客。

「咦?那個時候妳不是還說以後都要吃素?」拓爸。

「吃素?有嗎?」拓媽疑惑。

「有啦,妳有說啦。」拓爸。

「算了,反正又沒有活過來。」拓媽看著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苦笑。

就是這樣。

阿拓4

不只如此,其實在訪談過程中,除了拓媽偶而的掩面哭泣,拓媽一直在亂講阿拓的糗事,真的有練過。

而拓爸除了一直強調阿拓老是出狀況,流露出這孩子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遺憾,卻還藉著機械式的、用衛生紙不斷抹拭桌面的動作,去平衡他心中的某種……我稱之為「如果這孩子活過來了,我肯定不再要求他記帳、痛扁他的力道也輕點吧」的嚴父心酸。

訪談過程中,我也提到一直以來我竭力壓抑住的焦慮。即是等一個人咖啡畢竟是實體書,在阿拓發生意外後,這個故事開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刷過來刷過去,目前位列我出版品中最暢銷的頭銜,還強暴了博客來排行榜第三名N天。

我一直很矛盾。鑲嵌著阿拓的實體書暢銷,阿拓那傢伙肯定很高興,但畢竟除了阿拓的家人外,沒有人可以代替生了翅膀的他發言,任何這樣的聲稱都可能被冠以很難聽的想像……搭話題順風車,炒作悲劇,廉價的集體悲傷等等。

我在意嗎?一點也不。我是個很臭屁的人,既柔軟又剛強,許多亂七八糟的批評對我來說都可以是不痛不癢。但我很在意阿拓家人對我,以及對這個以阿拓為主角的故事的看法。如果招致阿拓家人任何反彈,對我毋寧都是一記沉重的肝臟攻擊。

告別式之前,阿拓家人訂了兩百本書在現場,並詢問我是否能夠用我跟拓的合照,夾黏在書中。我欣然同意,但還是焦慮。於是去信詢問拓姐是否可以帶一狗票網友去送阿拓,拓姐爽快地說越多越屌,最好屌到所有親戚都傻眼。自此我開始感覺到阿拓家人對我與故事抱持正面的觀感應該佔了多數,稍稍放寬了心。

一定得提提阿拓告別式上出的糗。

幹。真的是被陷害。對,就是阿拓害的。

阿拓在苗栗銅鑼的老家很漂亮,有山有水的那種漂亮,所以當時我們一大堆網友趕到(依稀是五十幾人,搭喪家提供的接駁車),我忙著打電話跟自行開車的網友連絡,跟她說告別式的地點超級難找時,會場司儀突然朗聲道:「網友公祭代表,九把刀,請上前致意。」

三小!三小網友代表!

我嚇壞了,在同樣也傻眼了的網友面前,揹著背包,侷促地走到阿拓的大照片面前,斷斷續續接受當下發生的慘劇。

我什麼禮節都不懂,忙著講電話也沒看到之前的人怎麼跟喪家家屬致意,要鞠躬呢還是要雙手合十?還是什麼都別做?獻花時接過花後,要跟阿拓鞠躬還是不要?鞠躬的話要一個還是三個?拿香時也是一樣,拜一下還是拜三下?還是要跪下才有得體?幹,我通通不知道,很想摸摸頭靦腆來個招牌傻笑,說:「啊,今天天氣真好。」博君一笑,但顯然會遭到唾棄,所以我只好極盡出糗之能事的瞎幹到底。期間三步外代表家屬的阿拓姊姊面色如冰,更讓我感到壓力沈重,肯定是我搞錯了某些步驟(拓媽事後解釋,說拓姐當時其實很想笑出來。真的假的啦!),心中開始對阿拓有所抱怨。

阿拓的棺木被他的摯友抬起,前往火葬場後,我觀察前後沒有大人在管或注意,趕緊揪著幾個比較熟的網友,跑到阿拓照片前,掀開衣服指著左乳,輕聲喊「阿拓,來世英雄再見!」唉,本想大喊的,肯定超有感覺,但小鬼到了小鬼的喪禮上,還是感受到大人注重禮教的無形壓力。如果在掀起衣服指乳鬼叫的時候,被大人猛地喝斥,我一定都不會感到意外。

阿拓5

告別式結束後,回到了台北,回到了彰化,回到了沒有阿拓熱情騷擾的世界,我因為我心中那股「書因此賣得瘋狂好」感到極度扭曲的內疚,不敢、也找不到理由跟阿拓家人接觸,直到過新年,我才藉著寄一本「愛情,兩好三壞」(序中提及阿拓意外的影響,以及書中讓阿拓的身影繼續熱絡下去的橋段),跟一張卡片,讓拓媽知道其實阿拓對我來說,從來就不是個用過即丟的角色。

我有時真的很扭捏,想太多。如果從阿拓身上逆推回去他的家人,應早就知道我的擔心都是無中生有的垃圾。

但還是有個疙瘩。

如果我是阿拓的同學,看見很多人就著等一個人咖啡故事裡的阿拓發表哀傷的感想,會不會覺得荒謬,覺得情感流於廉價?設身處地,我也可能產生抗拒的反動。

如果是,大愛台拍出來的阿拓故事,會會也產生同樣的副作用?

有點想提的是,大愛戲劇的製作人因為專業的關係,必須一直確認拓媽從孩子身上學習到了什麼、捐贈眼角膜的發念過程等,好從戲裡教化人心。就捐贈眼角膜一事,拓媽說了好幾次,都說是很自然而然的做法,沒有多想,也沒有特別知會阿拓(答案顯然無法滿足製作人> <)。這其實是很自然的善良吧。而從孩子學習到了什麼……就我來說,要說學,其實太嚴肅,但我真切了解到呼應一個人的熱情時,會很明顯地改變有時過於冷漠的自己。

而父母,往往都是從朋友的口中得知自己孩子的另一面。

拓媽的情況一定至為鮮明,因為阿拓的生活如此豐富。如果說有人的興趣是收集郵票、收集球員卡、收集CD,阿拓的興趣便是收集朋友。在阿拓出事後,拓媽肯定感覺到不意揭開了兒子神祕的寶盒,寶盒裡,一個又一個的朋友訴說著阿拓如何強迫參與他們的生活,讓他們一個又一個不再冷漠。我說,認識阿拓到最後,他其實沒什麼變,變的是周遭的我們。

訪談快結束,為了趕末班捷運我先走,拓媽送我到車站。

拓媽說,在助念誦經時正好翻開一本書「天使走過人間」,裡頭第一句話開宗明義就說:「人生沒有意外,很多事都是早已註定好了的。」這樣的想法讓她稍稍安慰。當然,若這句話不成立,阿拓繼續留在身邊不斷騷擾大家,則無疑更棒。

我想起了媽。媽的病如果是註定好了的劫難,最好是連醫好了也在冥冥安排之中。

否則我會憤怒地拒絕接受,衝去牛排店狂嗑牛肉。

「拓媽,送到這裡就可以了。」我說,只差一個斑馬線就到了車站。

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道別,傻呼呼地伸出手,動作僵硬。

「抱一下。」拓媽說,張開雙手。

於是我們擁抱。

抱了兩次。

我沒有回頭,就這樣走進北投捷運站。

心想,啊,忘記去看看阿拓的房間了。下次有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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