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敵的賭徒之卷

「下好離手!」

賭場裡菸味、酒味、粉味,三味不缺,大笑聲、喝叱聲、咒罵聲,三聲俱齊。

這三味三聲在新宿三丁目的3K賭場樣樣都有,數百人在東京第四大的地下賭場用籌碼瞬間與他們的人生決勝負,腎上腺快速分泌的氣味感染了每一個賭客。

但整個賭場的焦點,全集中在「二十一點」的長方形綠色賭桌。

該桌有個客人已經連續贏了三十六場,籌碼堆得像座小山似的,出奇的是,男賭客刻意赤膊著上身,露出一幅山水畫的刺青,以示絕對沒有作弊。

「莊家開牌!十九點!」主持二十一點的莊家喊著,早已全身大汗。

男賭客哼哼一笑,將根本沒掀開看過的兩張牌慢慢打開。

又是二十一點!

全場幾乎沸騰了,然而每個賭客的心中都嫉妒得不是滋味,為什麼這個男人的賭運這麼好,偏偏不是自己。

莊家擦擦臉上沒有停過的冷汗,他已經是第三個莊家了,是這家賭場最會抓作弊的高手,然而他根本就看不出眼前的男人出了什麼把戲。

「今天晚上真是幸運啊。」賭客的名字叫做鈴木,他笑笑地將所有的籌碼再度推到面前,剛剛的勝利讓他又贏了雙倍,總共是八千兩百萬日圓。

莊家不知如何是好,看向遠方氣急敗壞的賭場老闆等候指示。

「開賭場不怕付不出錢,只怕賭客不敢下注。這句話還管用嗎?還是貴賭場只准賭客輸錢不准贏錢啊?」鈴木哈哈大笑,其餘的賭客也紛紛鼓譟起來,等著賭場老闆怎麼處理。

鈴木是這家賭場的常客,以前是個大企業家,但是在一場精心設計的詐賭中輸給了賭場所有的身家後,從此潦倒街頭,但是在今天一晚,他就靠自己出奇霸道的手氣贏回當初身家的五成。

「臭小子,等會掛了你,錢照樣把你剝回來!」賭場老闆橫了心,點頭示意莊家發牌。

「等等,讓我來吧。嘻,好久沒遇到這麼刺激的賭局。」一個瘦瘦高高的黑色西裝男子笑嘻嘻地走到賭桌前,將剛剛慘輸的莊家換下。

鈴木聳聳肩,不以為意。

「嗯,讓他輸個精光不說,我還要讓他賠兩倍!」賭場老闆點起雪茄,滿意地看著為他賺過數十億的吸血鬼,莊家杰特拓。

瘦瘦高高的杰特拓先是躬身向全場致意,然後輕鬆寫意將兩張牌輕輕丟到鈴木面前,此時賭場全都靜了下來,三百多雙眼睛心情複雜地專注這場賭局。

這些人中很多今晚都輸了不少,他們期待鈴木能狠狠將吃人的賭場削一頓,卻又更期待鈴木瞬間就將八千多萬日幣輸個精光,如此他們才會有「至少我不像這個灑錢的笨蛋」的自我安慰。

然而鈴木根本沒有看牌,就跟前幾次一樣。渾然不知杰特拓已經安排他的底牌是一張黑桃八跟紅磚八,剛剛好是進退維谷的及格。

「莊家開牌!二十一點!」杰特拓將牌掀開大聲說道,是一張黑磚一跟紅心十。

他得意地看著鈴木。這一手他用了吸血鬼獨特的超級手速選牌,全場三百多雙眼睛都給騙了過去,渾然不覺。

鈴木瞇著眼睛,心臟劇烈跳動。

難道這一把牌居然陰溝裡翻船?

不!不可能的!

在賭桌上,我就是神!

從前天開始我在十三個小賭場裡從沒輸過任何一把牌!百家樂、擲骰子、天九、麻將、電子賭馬樣樣都贏!這一把牌我也可以強渡關山!逢凶化吉!

「補牌!」鈴木大喝。

杰特拓掀開一張補牌給鈴木,是張黑桃四。

「客人,你確定不看底牌?超過了點數可要加倍,就不只輸掉你桌上的籌碼,恐怕還得幫你聯絡器官販子了。」杰特拓笑道。

「再補!」鈴木冷笑。

如果這一把牌輸掉,他就自殺。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行!」莊家又掀了一張補牌給鈴木,是張紅心五。

「再補!」鈴木雙手按在桌上,此時他覺得雙掌有股劈劈啪啪的灼熱感,好像快要燒起來似的。

「爆!」杰特拓大喝,雖然他知道鈴木已經超過點數了,但高手就是高手,他知道下一張牌是張危險的紅心A,手底一滑,以肉眼無法跟上的超快速度將一張紅磚七發給鈴木。

四加五加七,三張補牌一共是十六點!

「你的人生結束了。」杰特拓微笑,所有人凝視著鈴木的表情,期待看見崩潰扭曲的神色。

「賭徒就該相信自己的命運!」鈴木的表情變得相當猙獰,他的雙手簡直要沸騰起來。

鈴木將兩張底牌掀起,啪!

一張黑花二!一張黑花三!

加起來是二十一點!

全場嘩然,然後爆出如雷掌聲與吼叫。

「過五關,又二十一點,一共是五倍,四億一千萬!」鈴木大笑,不斷地大笑。

杰特拓驚愕不已,他的手顫抖地厲害。

難道是我發錯了底牌?我居然發錯了底牌?

「今天晚上就饒了你們吧!山本老闆!請開張四億元的即期支票給我!剩下的一千萬就分給現場所有的人吧!哈哈哈哈哈!」鈴木痛快地說,全場賭客大樂,又陷入一陣瘋狂。

賭場老闆的雪茄燙到手,但他心疼的已經沒有知覺了。

杰特拓深深吸了一口氣,殺機已經確立。

今夜,他誓言為老闆奪回那張四億元的支票。

 

今晚是鈴木這輩子最幸運的一天。

「哈哈哈哈哈哈!這下子連本帶利全都回來啦!我又可以住在豪宅!玩漂亮女人!開他媽的手工跑車啦!」鈴木難以壓抑心中的興奮,他將支票放在臭襪子裡,踩著鉅款大笑前進。

深夜的新宿有些冷清,鈴木穿著破舊的大衣進入暗巷,拿了幾張鈔票跟一個流浪漢換了身上的衣服後才又從另一條小巷鑽了出來。

鈴木也不是笨蛋。

「嘿,明天要去哪裡賭好?恐怕我的名聲已經傳遍整個東京,沒有賭場敢讓我去了。也好,明天將支票存進戶頭後就搭新幹線去別的地方走走吧,心裡好久沒這麼踏實了。」鈴木盤算著,一邊注意有沒有計程車,或是附近的旅社。

帶著鉅款,可別出了什麼意外才好。鈴木走在早已關門的百貨公司街上,路大比較安全。

此時一輛計程車慢慢地從街角轉了進來,鈴木趕緊招手。

「載我到最近的旅社吧。」鈴木說,坐在車後看著自己的手掌。

這幾天賭運亨通,在決勝負的最關鍵時鈴木的手掌往往灼熱飛紅,彷彿皮肉裡藏了炭火,血管裡的血液幾乎要沸騰蒸發似的。

「以前的掌紋好像不是這個樣子的?」鈴木從沒注意過自己以前的掌紋是什麼樣子,但現在的掌紋著實有些奇怪。

依稀是個赭紅色的元寶。

「大概是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好事,現在好報來了吧?」鈴木笑笑看著掌紋,不知為何,突然想到賭運奇佳的前幾天自己竟生了一場大病,躲在天橋下全身忽冷忽熱,好像快要死掉了,沒想到大病過後一切否極泰來,峰迴路轉,從跟紙箱遊民賭的第一把骰子起就不知道什麼是輸的感覺。

然後就這麼贏回了所有。

猛然身子一震。

計程車撞上路邊的廣告看板,停了下來。

鈴木大吃一驚,問:「老兄,你別這麼誇張啊!」但見開車的計程車司機的額頭上多了一個黑點,皮椅上全是濃稠的腦漿。

「哇!哇~~~~」鈴木嚇得屁滾尿流,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反應,腦袋一片空白。

計程車前,站了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打著紅色領結的瘦高男子。憤怒地瞪著鈴木。

是吸血鬼莊家,杰特拓。

「下車!把支票拿來!」杰特拓揮動手中的西格爾P226,怒喝鈴木下車吐錢,氣沖沖的樣子跟剛剛在賭場發牌時的優雅判若兩人。

 

 

 

一隻黑貓輕溜溜地走過馬路。

 

 

 

鈴木神經緊繃到極限,胸口劇烈喘伏。

「老子叫你下車!下車!下車!」杰特拓舉起槍,扣下扳機,子彈擊破玻璃,掠過鈴木的身旁。

 

 

 

黑貓喵了一聲,來到撞毀廣告看板的計程車旁,嗅著輪胎。

 

 

 

「饒……饒了我……」鈴木渾身冷汗,想要開門下車,卻發覺雙腳根本不聽使喚。

而他的雙掌也開始冰冷。

「剛剛你到底使了什麼妖術!在老子斃了你之前快說!」杰特拓放下西格爾P226,走到計程車旁拉出司機,趁著屍體還頗有溫度將司機舉了起來,尖牙插進,大口暢飲著司機的鮮血。

雖然這麼做違反了吸血鬼東京都約,但,等一會再好好將兩人的屍體處理好也就是了。

鈴木看了這一幕,簡直完完全全崩潰了。

流傳已久的東京聚集了吸血鬼的傳說,居然是真的。

我惹了最不該惹的人啊。

「支票……我不想要支票了…求求你放過我吧。」鈴木流下眼淚,雙掌猶如放在冰庫,冷得喀喀發抖。

 

 

 

黑貓在青色的路燈旁坐了下來,盯著計程車門。

牠的黑色細毛上,有著淡淡的白色紋路,雪白一片環繞牠的頸子,有如穿著黑色西裝的貓紳士。

 

 

 

「把支票拿出來,接下來看老子有沒有心情饒你。」杰特拓手中的西格爾P266已經瞄準了鈴木的太陽穴。

鈴木彷彿看見自己的靈魂即將出竅。

「大叔,擁有上好賭運<信牢>的人,可不能這麼畏畏縮縮的,會把命白白送掉喔。」

聲音來自高高的天空上。

鈴木沒有聽見,但聽覺靈敏的杰特拓機警地拋下司機屍體,將西格爾P226舉向天空。

一道黑影踩著一旁百貨大廈輕飄飄落下,好像一個黑色的軟羽毛。

杰特拓看清楚了,是一個身著黑色風衣、眉清目秀,綁著馬尾的大男孩。

瞧他的模樣,應該在二十五歲左右。

「我哥哥說,開賭場的最需要兩樣東西,錢跟度量。」大男孩慢條斯理說:「所以回去建議你們老闆,還是把賭場關了吧。」

「是嗎?」杰特拓看著這從天而降的大男孩。

是同類嗎?

「我要開始忙了,所以從現在開始給你五分鐘逃跑,如果你跑得掉就恭喜你了,如果再被我追上,那也只能怪你跑得不夠快。」大男孩說,舉起手,露出手腕上的手錶。

「喔?沒想到東京還有人敢當獵人,更想不到有獵人要跟我爭這張支票。」杰特拓感覺到大男孩的體溫大約在三十七度,比起吸血鬼的常溫二十五度還要高出許多。而對方踩著高樓垂直的牆壁輕飄飄走下,這個世界上只有修習古武術的吸血鬼獵人才能辦到了吧。

大男孩指著手錶,認真說道:「還有四分五十二秒。」

杰特拓冷笑,本想給這個吸血鬼獵人一點教訓時,但突然間他感覺到雙腳不由自主離開地面,然後背不知怎地撞上了路燈,整個身體重重摔了下來。

路燈柱嚴重彎曲,光線忽明忽滅。

「……」杰特拓摸著腹部,說不出話來,丹田之中有一股不斷狂奔的氣流在旋轉,讓他的肚子幾乎要裂了開來。

糟糕。我會喪命。

杰特拓汗毛直豎,真後悔來討這張該死的支票。

但大男孩沒有理會汗流浹背的杰特拓,逕自走向撞毀的計程車。

鈴木的雙腳依舊不聽使喚,剛剛發生的一切只讓他更生畏懼。

「你也是來——來搶支票的吧——」鈴木全身縮在一起,瑟簌發抖,整個人好像矮小了不少。

大男孩搖搖頭,露出親切的微笑,說:「支票你留著,那是你豁盡一切應得的不是嗎?」拉開計程車門,鈴木整個人不禁一震。

「但流浪到你手掌上的東西不應該是你的,我必須拿走。抱歉。」大男孩蹲下,原本坐在路燈下的黑貓機靈地靠了過來。

 

大男孩一雙大眼睛看著顫抖不已的鈴木,一手撫摸著黑貓的額頭。

黑貓閉上眼睛,溫馴地任由大男孩撫摸。

「鈴木先生,請閉上眼睛,全身放輕鬆就可以了。」大男孩溫柔的話語有一股魔力,鈴木居然暫時忘卻死亡的恐懼,慢慢閉上眼睛。

大男孩口中默默念咒,伸出右手快速在空氣中結印,手指結印處氣流急速震動,好像有一股肉眼看不見的能量在竄流著。

「信牢,來吧。」大男孩看著鈴木,右手以無法言喻的超高速劃動著流傳四千多年的古老咒符,然後伸掌急抓鈴木的額頭。

鈴木全身哆嗦,彷彿全身墮進無窮無盡的黑暗裡,他想張口大聲呼救,卻無法動彈半分。

接著,鈴木感覺到身體一下子浸泡在冰冷的泉水中,一下子被焚火包圍著,忽冷忽熱,宛如大病一場時的痛苦感覺。

大男孩額頭汗珠不斷,黑色的風衣早已被大汗浸濕。

慢慢的,大男孩的手掌起了奇異的變化,蜿蜒的肉線詭異地扭曲,血肉滾燙、甚至冒起蒸蒸白煙。

碰!

一個莫約一公尺氣圓在大男孩與鈴木中間緩緩震開,空氣吱吱作響。

大男孩緊緊握住右手掌,他知道此刻他的掌紋已經變成了一個紅色的金元寶。

「麻煩你了,紳士。」大男孩鬆了一口氣,左手揉著黑貓額頭,一瞬間,大男孩的掌紋化為烏有,倒是黑貓無奈地低喵了一聲。

「好了,鈴木先生可以睜開眼睛了。」大男孩拍拍鈴木的肩膀,微笑。

鈴木疲憊地張開眼睛,此刻他全身虛脫,有若大病初癒。

「你的賭運已經被我拿走,所以記住了,明天銀行一開就把支票存進去,四億元足夠你東山再起、過一輩子舒服日子了,別再想賭博的事,一天到晚把籌碼丟來丟去,就算四百億也會輸光。」大男孩好心提醒鈴木。

鈴木不知所以然地發呆。

大男孩只好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銅板,拋在空中接住。

「正面反面?賭一巴掌。」大男孩問。

「反面吧?」鈴木恍恍惚惚地說。

大男孩攤開掌心,是正面。

鈴木還來不及反應,臉上就被甩了一個輕快的耳光。

「跟你說別賭了。記住了啊!」大男孩嘆口氣,站了起來,往彎曲的路燈下一看。

倒在不遠處的杰特拓果然趁機逃跑了。看樣子他的身子還蠻壯健的嘛。

大男孩舒展了一下身體,看了看錶,將失魂落魄的鈴木扶了起來,指著一旁的小巷說:「別待在兇案現場,快走就不會有事。一定要記住我的話知道嗎?」

黑衣揚起,一手攬起一隻叫紳士的貓,大男孩像一場怪夢般消失在鈴木的生命中。

 

 

 

「幸好還來得及躲起來,剛剛真是九死一生。」杰特拓的肚子還在痛,但他在新宿上空飛簷走壁,一下子就跑到距離計程車撞毀的地點三公里的高島屋百貨上。

杰特拓心有不甘,賭輸了一副牌就輸掉了老闆四億,出來追支票又被年輕的獵人一掌打掛,真是沒面子透了。

像我這麼優雅的人怎麼會一直吃屎?他忿忿心想。

「別跑了。」大男孩的聲音就在杰特拓的右邊。

杰特拓大驚,踩在屋頂天台的腳步不停,掏出西格爾手槍就往右邊扣下扳機。

然後手槍就掉了。

「可惡!你不是說給我五分鐘逃跑的嗎!現在才三分十六秒!」杰特拓憤恨地咆哮著,左手握緊甫被折斷的右手腕,停站在一戶人家的水塔上。

大男孩的眼睛清澈明亮,就如同他的掌紋一樣空白無暇。

紳士從大男孩的左手懷抱中跳下,貓爪摳摳眼睛。

「我想過了,如果我追丟你了怎麼辦?你一定會在心底偷偷笑我。」大男孩認真說道,左掌平舉。

杰特拓一愣。

「混帳!跑得了是我的本事!你們獵人說話都不算話的嗎!」杰特拓想用憤怒掩飾他內心的恐懼,他明白他一點機會都沒有。

杰特拓開始後悔這些年來太過倚賴槍枝,早疏於拳腳搏鬥的鍛鍊。

都怪東京是個吸血鬼安逸的天堂。

「獵人說話要算話的嗎?」大男孩總算露出一點笑容,說:「幸好我不是獵人。」

 

 

杰特拓大吼,孤注一擲衝前,左掌成切斬下。

銀色的月光,震動。

杰特拓雙膝跪下,兩眼被巨大扭動的壓力瞠出眼窩,兩排尖牙在嘴裡崩脫。

新宿的夜,終於寧靜。

 

 

「我是烏拉拉。」

大男孩將紳士抱起,愉快地撫摸著牠的頸子。

「一個藏在中國四千年歷史背後的,獵命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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