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叫什麼之卷

宮澤一大早就收到了一個大箱子,裡面的資料又重又繁,如他的要求。

「老婆,今天我要在家裡辦案。」宮澤抱著紙箱走樓梯,對剛剛送完孩子上學的妻子奈奈說:「這箱子裡頭有很多資料跟照片都很血腥,妳跟孩子都別進書房,很噁心的。」

奈奈沒有反對,但露出好奇又可愛的表情。

「我是說真的。」宮澤苦笑:「別嚇壞了孩子跟妳自己。」

「遵命,宮澤警官。」奈奈回了個舉手禮。

 

 

 

三個小時後,宮澤的小書房就被佈置成標準的、幹練的、經驗老道的刑事組研究室,血腥的現場照片黏貼在牆上,上面標記了吸血鬼兇殺鑑識專家的意見。

十五吋的電視反覆播映著殺胎人掠出地下停車場的畫面。

桌子上的剪貼簿夾滿了凌亂的筆記資料,還有一本阿不思特別提供的禁斷宗教儀式考,超厚的古書,裡頭夾了一張紙,是阿不思寫的:「我想這本書裡頭提到了三種殺嬰的宗教儀式,但沒有一種符合這次的情況;如果你想要保存這本書,儘管收下。用功的阿不思敬上。」

宮澤對阿不思的見解沒有反駁,也很有興趣收下這本似乎不存在世界上任何一間開放圖書館的怪書。

拋開宗教儀式方面,宮澤的確理出對「殺胎人」的一些了解。

殺胎人身高約一百八十五公分,體重在七十五公斤左右,長髮,骨架寬大結實,黑色風衣是一種可能的穿著,善氣擊,熟悉中國古老的內息武術,但從腳印的步距與深淺來看,殺胎人的肌肉力量也同樣驚人,進行三度空間運動時的速度不亞於頂級的皇室吸血鬼,直線奔跑可能有百米八秒的實力。

但殺胎人的殘忍似乎很有節制。

他在殺害孕婦懷中的畸形兒之前,他不只沒有濫殺「非目標之外角色」的興致,這點顯示殺胎人具有「儀式殺手」的人格氣質,同時擁有高度的自信可以排除儀式之外的障礙而不怕被警察查緝或身分敗露。

更重要的,殺胎人還會使用氣擊攻擊孕婦特殊的穴道,促使孕婦瞬間暈倒,並分泌大量的類嗎啡腺素,暫時阻斷中樞神經意志。也就是說,他在撕開孕婦的肚子之前,孕婦是處於深度昏迷的狀態。

殺胎人居然頗有仁慈之處。

宮澤可不認為先麻醉孕婦再撕開肚腹是這項「儀式」必要的一部份,因為世界上各項宗教儀式都強調用痛覺經歷神祕的個體經驗,產生痛苦之外的幻覺,以求接近神啟,而不是麻醉。

「殺胎人到底是為了什麼獵殺畸形兒呢?還是他正在創生另一個新宗教?畸形兒是祭品,所以母體反而沒有必要使之痛苦?」宮澤摸摸下巴,剛剛的三個小時內似乎讓他長了不少刺刺的短鬚。每每宮澤全力以赴的時候,他的鬍渣就會劈劈啪啪冒出來。

宮澤凝視桌上的一些訪談田野,背叛吸血鬼組織的寧靜王的背景資料與傳言都很豐富,也幫助他更了解吸血鬼在日本的勢力與組織。

寧靜王,本名中島建司,並非純種吸血鬼,但他勇猛絕倫、冷靜果敢,加上牙丸精兵大多於二次世界大戰入侵中國東北時遭到毀滅性的反屠殺,猛將一時耗乏,所以寧靜王在二十年前獲選加入牙丸禁衛軍,擔任地下皇城東門守將,達到他生涯最頂尖的時光。

然而日本吸血鬼的體系很僵硬,稀有的純種吸血鬼一方面藉由快速的「咬噬」增加後天吸血鬼以擴充戰力,一方面卻在意識形態上保持無可救藥的優越感,不斷打壓後天吸血鬼在體系內的發展,所以無法進入皇族體系的後天吸血鬼時常與人類合作,共同經營賭場、擔任幫派老大的保鏢、甚至組織地下的吸血鬼幫派等等。

 

寧靜王也不例外,雖然他戰功彪炳,卻仍一直飽受牙丸直系的冷漠對待,終於有一天與皇族正式發生衝突,獨一人殺了一小隊牙丸禁衛軍巡邏小隊後,終於展開了為期七年的藏匿、逃亡。這七年中有三位「叛徒清潔者」陸續搜尋到他、並交鋒,都反被他格殺。

「叛徒清潔者?以前倒沒有聽過。」宮澤心想,叛徒清潔者應該是吸血鬼組織的暗部或菁英,能夠反過來殺了追殺者,寧靜王應該是個很強的傢伙。

但他死了。

被殺胎人用壓倒性的重手法給殺了。

阿不思給的鑑識報告中,顯示殺胎人先是將高速運動中的寧靜王的兩腿脛骨迅速用足尖踢斷,而且是從小腿肚後踢斷,表示寧靜王一開始就打算逃跑,也就是說,殺胎人的實力高出寧靜王太多,依寧靜王的戰鬥經驗就足以判斷。

然後是肩胛,整個被怪力折斷,並非氣擊。

緊接著是長達十七個小時的、接近凌遲的虐待,寧靜王的雙臂遭到怪力扳折,只剩下皮連骨,再來是大腿複雜性骨折,應該是軟氣擊造成的傷害。

最後才用強烈的氣擊將寧靜王的胸膛整個轟翻,頭顱敗破。

阿不思認為,殺胎人與寧靜王必有深仇大恨,所以建議可以從寧靜王的人際脈絡中探詢殺胎人的動機,甚至是誰。

「不,不像是仇恨的虐待。」宮澤篤定地說。

殺胎人之所以對寧靜王施以十七個小時的囚禁與攻擊,一定有原因。

宮澤感覺到殺胎人是個行事乾脆的兇猛大漢,不可能花那麼久的時間做婆婆媽媽的虐殺。

因為,以殺胎人認識穴道原理的能力,想要一方面殺死畸形胎兒一方面保住孕婦的生命,只要細心花時間必然可以做到,但殺胎人只是迅速痲痹孕婦,然後發狠將胎兒撕出。

有仁慈之心,但有做大事行大惡、「不拘小節」的覺悟。

何況真要虐殺,可以讓寧靜王零零碎碎地受盡折磨而死,但殺胎人只是兇暴地、卻相對爽快地斷折寧靜王的四肢。

「所以說,是刑求。」宮澤自言自語,似乎很滿意:「殺胎人想要問出什麼?想要從寧靜王的口中問出什麼?」

一定要問寧靜王嗎?

還是只要是吸血鬼都是殺胎人詢問的對象?寧靜王不過是碰巧倒楣遇上了有個問題要問的殺胎人?

什麼問題要問吸血鬼?

還是,什麼問題要問寧靜王?

這個問題跟謀殺畸形胎兒有沒有關連?

不,一定有關連,但應該如何思考起?

「看樣子,殺胎人在執行什麼計畫。」宮澤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一個高大寬實的背影。

背影模糊,黑色大衣浸溶在慘暗的夜。

強壯,孤獨,霸道,一意孤行。

擺盪在善惡之間的臉孔。

「線索不足,如果連阿不思這頭吸血鬼也沒辦法聯想的話,這個地下世界也不是我可以理解的。」宮澤的手指摳著下巴的鬍渣,但話雖這麼說,宮澤卻隱隱認為,只要殺胎人再犯案,再犯不同的案件的話——

「我可以知道你想做什麼。」宮澤自信滿滿,他的眼睛已經很久沒有綻放出這樣的光芒了。

書房光線昏昏沈沈,宮澤站了起來伸個懶腰。

眼睛瞥看著桌上寧靜王慘不忍睹的照片,宮澤彷彿可以看見他死前面對一個比他恐怖萬分的對手,霸道地坐在他面前,不言不語,只是單調地等待寧靜王將答案說出。

當時的寧靜王,是覺得很害怕呢?還是很不服氣?

就算是活了五十幾年的吸血鬼,也懂得恐懼的吧?

宮澤的思緒本想就此打住,因為他內心抗拒著同情吸血鬼這件事。但,宮澤腦中的對峙畫面卻沒有消失。

黑衣人,冷冷地看著雙腿俱斷的寧靜王,氣氛凝重。

黑衣人抓起了寧靜王的右手臂,嘴巴慢慢張開,像是要問什麼。

要問什麼——

宮澤張開雙手,身子搖晃,不斷地想從嘴巴裡吐出一個似是而非的問句。

書房的黃色燈泡搖曳著。

黑衣人的眼睛沒有一絲同情,百分之百的堅定。

「皇城——」宮澤右手突然握緊,大叫:「皇城!是皇城!」

宮澤靈光乍現,大叫:「殺胎人!原來你想知道地下皇城在哪裡!要不然就是想知道地下皇城的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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