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棒傳奇・哈棒不在(星期三)

星期三

(23)

哈棒老大被畢業,已經第三天了。

這一天放學以前,在黑板上出現的任何名字,就是班長參選人。

我來到學校,門口已經用封鎖線圍出了一個禁止出入的範圍,裡面擺了兩隻腳,金金的,大概是黃金,不用猜一定是哈棒老大的腳。很有進度嘛,真是夠白痴。

早自習的時候,我還是跟昨天一樣,假裝教室前面的洗手臺缺水,拿著空空的水桶,藉故在走廊上的教室前晃來晃去。

五年二班的教室……喔不,應該說是五年一班之甲,今天看起來還是只有一半滿,但好像……坐在教室裡面的這一半,跟昨天那一半,應該是完全不一樣吧?難道是抽中免費早餐去大禮堂集合的同學,又換過一批了嗎?

我搖搖晃晃,在窗邊窺探。

教室裡的每一個人,都挺直了身體,兩手手指擺在併攏的膝蓋上,十分標準地端坐,眼睛直直地看著桌上的課本……等等,那是什麼課本,怎麼沒看過?我踮起腳尖,用我視力2.0的火眼一看。

「王總班長小的時候?」

我嚇到了,王霸旦才小學五年級,現在不就是他的小時候嗎?

正當我很訝異的時候,他們忽然用字正腔圓的聲音,大聲朗讀起新課文。

「總班長  王霸旦同學,小的時候就很喜歡打人。他在學校,每天叫人在舌頭上噴穩潔舔地,有時候也會命令不服氣的同學吃痰。國中生手下在打同學,他就在旁邊鼓掌。有一天,他到樓梯間去玩,看見樓梯下有許多低賤的同學跪著向上爬。因為他一直踢他們,好幾次同學都被他踹下去,但還是被命令向上爬。王總班長看了,心裡想,那些低賤的同學對我有這麼大的害怕,非得爬上來膜拜我,我一定很偉大,為了報答他們,我一定要變得更偉大。王總班長從小就打人狠,不怕被告,又樂在其中,所以統治五年級,能為自己爭取許多福利。」

我實在是聽不下去,這種課文比簡老頭的痰還要噁爛。我忍不住敲了敲窗,吸引一個坐在靠窗的同學注意:「喂,喂!……你們在朗讀什麼鬼東西啊?」

「王總班長是我的天,五年一班是我的班啊!」那同學呆呆地回我。

「你們昨天抽中去大禮堂吃早餐,在那裡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直覺有鬼。

「都很好啊,沒有人打我罵我,我吃得很好,睡得很好,大家還一起唱歌。」

「唱三小啦?」我隨便亂講:「歷史的傷口喔?」

沒想到那個同學直接從椅子上彈起,立正站好,雙眼茫然大唱:「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給我等一下!

我壓抑著滿腔的不爽之前,得先解決我最大的疑惑……

「什麼叫……為爭利而轟轟?什麼是轟轟?」

「……」

「都已經唱得那麼熟了!應該知道什麼是轟轟吧?」

他雖然還是一臉茫然,不過瞬間目光一盛,立正站好,重新又大唱一次。

這次全班同學被他傳染,一起站起來,大聲對著窗外的我用力唱……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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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班長  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班長  霸旦,你是獨裁的燈塔,你是民主的盲腸。內除自由,外抗平等,為爭利而轟轟,圖一班之復興。霸旦!霸旦!您不朽的精神,永遠領導我們!併班必勝,吞班必成,併班必勝,吞班必成!」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一唱就重複跨兩頁肯定是洗腦的創舉了!

大合唱一旦開始就完全停不下來,再繼續唱下去肯定又要跨更多頁!到底是什麼樣喪心病狂的精神核彈啊!重點是!我還是不知道「為爭利而轟轟」是三小!

看到這些人邊唱邊流淚,眼神哀淒,臉上卻笑得燦爛無比,我有一股說不來的噁心。不想接近他們,連一公分也不想接近他們!

我捂住耳朵,連滾帶爬,逃出那首王霸旦進行曲……

(24)

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五年一班之乙……舊名五年三班,我的內褲已經濕透。

我嚼了一顆曼陀珠給我好心情後,重振精神,蹲在牆邊往窗裡偷看。

哇!從早自習開始就來了很多長相糙老的轉學生,幾乎擠滿了半間教室。

我一仔細看,大傻眼,清一色都是橫眉豎目的國中生……而且連自我介紹都省下了,直接選好喜歡的位子就坐,每一個轉學生都坐在稍微有點姿色的女生旁邊,一坐下就拿起人家放桌上的飲料喝,有夠不要臉。

原本的班長張俊凱,被五花大綁在走廊上的特別座,跆拳道黑帶徹底無效。

我遠遠丟了一顆曼陀珠,精準命中到張俊凱的頭。

「喂!你還好嗎?」我小聲問。

「沒問題,挺得住。」張俊凱張大嘴:「能丟準一點嗎?」

我連丟了三顆曼陀珠進去張俊凱的嘴巴,給他三倍的好心情。

「四班的,別擔心,只要我假裝合作,很快就會被放開了。」張俊凱嚼著曼陀珠,露出令人擔心的笑容:「到時候我一拳一個,半節課就討回我們班了。」

「喔,阿不就好棒棒。」我點點頭。

「對了,我只是問一下,真的是忽然想起來而已,就那個……哈棒老大啊,他有沒有考慮要回來度假幾天,之類的?」張俊凱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卻一臉都是尷尬的汗珠:「我真的只是隨便問問,你有空再回答我就好了。」

嗯,沒空。我對他遠遠比了個大拇指,然後就繼續偷看教室裡面。

跟了哈棒老大這麼多年,我一點也沒有變強,因為不需要!但我的肉眼已經鍛鍊出比擬耳掛式戰鬥力分析器的功能,只要把我的眼睛瞇成一條線,就可以在三秒內摸清楚周圍十公尺之內,每個人大略的戰鬥力。

現在,教室裡戰鬥力最高的,是一個正在講台邊,大時鐘下面的鏡子前擠青春痘的轉學生,光頭,四肢細細的,脖子卻很粗,兼具了速度與耐打,綜合戰鬥力大約是五百……五百八十?

「喂!四班的!」張俊凱壓低聲音,整個人卻很用力。

「啊?」我仔細研究著光頭轉學生脖子上的刺青,黑黑的……好像有腳。

「有空了嗎?」張俊凱臉紅了:「我只是問問,沒空說一下就行了。」

「現在沒空。」我看清楚了,是一隻黑色蜘蛛。

黑色的蜘蛛裡面,還寫了一個大大的「南」字。

靠,超中二,現在是在模仿旅團嗎?舞告北七!不過中二歸中二,那個光頭轉學生的戰鬥力確實驚人,他專注地擠青春痘,擠到鼻子都噴出血來,這才大刺刺走到黑板前,用紅色粉筆寫下大大的「陳力榮」三字,再加上綠色的粉筆寫著強調專用的胖胖字體「南淫」兩字,是陳力榮的兩倍大。

「我南淫力榮,新班長,了解?」光頭的南淫力榮直接點了根菸。

大家趕緊點頭。

「彰安國中二年級降轉,心情已經夠爛了,了解?」南淫力榮看起來很不爽。

大家加速點頭。

南淫力榮開始漫長的自我介紹,比如說他在彰安國中的戰績,是一百三十三勝一百三十五敗,聽起來沒什麼,甚至還輸多勝少有點遜,但這一百三十五敗都是敗給同一個人,也就是彰安國中的當家老大,從小到大都沒給家長簽過聯絡簿的鄭亞信。

雖然你不想知道,考試也不會考,但鄭亞信就是那個才念國一,只用了短短一次月考的時間就雄霸整間彰安國中的「中!亞信」。恐怖的「中!亞信」,是彰安國中有史以來最恐怖的存在,也是東狂、西姦、南淫、北煞共同拜服的老大。

傳說中,彰化市學生數最多、綜合實力最強的陽明國中,曾經與彰安國中約戰在八卦山之巔,兩校都派出了所有不會因式分解的不良少年,那一天,陽明國中出動的壞蛋整整是彰安國中的四倍!

不意外,彰安國中在半小時之內就被海宰殆盡……因為「中!亞信」遲到了!

「中!亞信」記錯了決鬥的地點,白白滅掉了在孔廟前練街舞的彰化高中熱舞社,天啊!雖然是熱舞社,但那些都是高中生啊!等到「中!亞信」氣急敗壞搭計程車趕到八卦山山巔的時候,彰安國中只剩東狂、西姦、南淫、北煞還勉強站著充面子,但陽明國中還有一半的不良少年嗑了藥,拿著球棒在大佛前暴走,情勢危險!

「中!亞信」先是花了一點時間,把丟臉丟到家的彰安國中四大魔神給海扁一頓後,再用吃一個便當的時間,用拳頭,只用拳頭!就只用左手的拳頭!就把陽明國中所有還站著的腳,通通打斷!

那一天,彰化市所有的骨科診所,賺到翻天。也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彰化市所有國中的不良少年都有一個共同的默契,絕對,絕對,絕對不要在放學的時候接近彰安國中。

可以跟「中!亞信」打一百三十五次還沒有變成廢人,可見南淫力榮也是一號人物。

啊幹,寫太多了,彰化國中生的不良少年史詩真的好長,在那些又臭又長的史詩裡,每個不良少年都有一個很囂張的綽號。不知道,哈棒老大現在到了哪一間國中?又被叫了什麼樣的綽號呢?如果哈棒老大持續他的屌樣,遲早會與「中!亞信」不期而遇,展開了一場吞食天地的不良少年之戰吧!

真希望,由衷地祈禱,我將完全錯過那一場廝殺,以免不小心被波及到。

「喂!四班的!喂喂!」張俊凱有點急。

嗯嗯,不良少年的故事太唬爛,我聽得太入神了。

「那現在呢?有空了嗎?」張俊凱不知道在急什麼。

「就沒空啊。」我要看看停停看看停停,才不會被發現。

「怎麼樣?教室裡面發生什麼事了?」張俊凱終於懂得關心別人了。

「有一個戰鬥力很強的光頭。」我直說:「沒有北煞信安強,但也很可怕。」

「跟我比起來呢?」張俊凱皺眉,運起全身的殺氣。

「……」我仔細詳著突然認真起來的張俊凱,公正公平地說:「他大概五百八到六百之間,你基礎戰鬥力至少有七百,資質在他之上,但他實戰經驗豐富,真打起來的戰鬥力增幅說不定會破千,你輸掉的機會大一點。」

張俊凱淡淡地說:「我實戰的對象都是跆拳道館的國高中生師兄們,至少打過一千場,誰的實戰經驗多還不一定。」

好吧,關我屁事。

南淫力榮終於解說完自己在彰安國中的豐功偉業,彈了彈菸,回歸正題。

「從今天開始,長雞雞的,繼續給我去一班舔東舔西,了解?」

大家點頭如搗蒜。

「女生,就留在教室裡幫我們打圍巾,唱唱歌,搥搥背,了解?」

有人點頭,有人哭了出來。

南淫力榮點點頭:「看來是不太了解。」

說完,就南淫力榮走出教室,我趕緊躲到一個大盆栽後面。

只見南淫力榮從走廊上,將張俊凱連人帶椅拖了進來,摔在講台上。

「聽說你是跆拳道黑帶,是大家的偶像?了解,給你一個公平的機會。」南淫力榮給出很不錯的格鬥優惠:「跟我單挑,打贏我,這個班就還你。打輸,男人舔一班,女人就舔我。了解?」

「我接受!」張俊凱整個人斜躺在椅子上,身體雖被綁死,但還是充滿勇氣。

「那就開始吧。」南淫力榮直接一腳踹在張俊凱臉上。

什麼!

張俊凱還沒被鬆綁,單挑就已經開始了,這麼有實戰精神的一對一我真沒看過!

「還手啊!」南淫力榮對著張俊凱的臉又是一腳,又一腳,又一腳!

別說還手了,張俊凱連移動自己的身體都做不到。

大約三十腳過後,張俊凱的臉已經整個都黏在南淫力榮的腳底。我躲在窗戶後偷看,這麼遠,還是覺得好可怕。教室底下的同學們都氣到發抖,卻不敢反抗。南淫力榮連踹三十腳,卻連一滴汗都沒噴,氣也不喘,高手無疑。

「跆拳道黑帶也沒什麼了不起,優待你使用椅子跟繩子當武器,竟然一樣爛。」南淫力榮抖了抖腳,抖好幾下,終於將張俊凱的臉抖了下來:「完全了解。」

原來椅子跟繩子都算是張俊凱的附加武器,我真是大開眼界了。

張俊凱氣若游絲地倒回地上,紅色的血泡泡從鼻孔冒出:「放開我,我打死你……」

南淫力榮點點頭:「好啊,來個誰幫他鬆綁,我打到他服氣。」

我嘆了一口氣,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只有一個可能。

張俊凱的人緣很好,馬上就有一個坐離講台最近的女同學跑過去,蹲在張俊凱旁邊,要緊急為他解繩。

「妳哪位?」南淫力榮走過去,低頭,對著熱心的女同學吐了一口臭煙。

「我……我叫……」女同學被嗆到咳嗽。

「快點幫他鬆綁!」南淫力榮一說完,就一腳重重踹在女同學的頭上。

接下來就是可怕的、超神經質的沒品亂踢頭之術。

「快點!」「幫他!」「鬆綁!」「快啊!」「快點!」「再快點!」「我叫妳快點!」

女同學被連踢了好幾次頭,還是沒有放棄幫張俊凱鬆綁,只是她的手一接近繩子約十公分,頭就被猛踢,踢踢踢,踢了又回來,回來又踢。

張俊凱用頭用力撞地板,大叫:「我認輸了!我認輸!」

女同學還是沒有放棄,頭昏腦脹地晃到張俊凱旁邊,試圖拉住繩子。

全班早已哭成一團。

南淫力榮沒有再踢了,半個人靠在講桌邊,抽著菸。

鼻青臉腫的女同學伸手出去好幾次,都無法準確地摸到繩子,更別提鬆開了。她一邊深呼吸,一邊伸手試探,在模糊的視線裡還是碰不到繩子。

「我說我認輸了!我認輸!」張俊凱持續用頭撞地:「妳走開!走開!滾啊!」

女同學不走開。

張俊凱把自己的頭撞破了,還在咆哮:「他故意的妳看不出來嗎!妳一碰到繩子又會被踢妳不知道嗎!他從一開始就不會給我機會!不會給大家機會!滾!滾啦!」

全班哇哇大哭,躲在窗後的我很難受。

頭被踢出一個凹痕的女同學,卻沒有哭。

「我一開始就知道啊。」女同學很平靜地說。

「知道還過來!妳白痴嗎!妳智障嗎!快滾啦!」張俊凱大吼大叫。

「我只有被踢,才有辦法過來跟你說……」

女同學用手指撐開腫起來的眼皮,近距離看著頭破血流的張俊凱。

「班長,謝謝你。」

我閉上眼睛。

只聽到咚的一聲。然後又咚了第二聲。

等我深呼吸了好幾下,再次睜開眼睛,他們班的男生已在走廊上集合完畢。

像昨天一樣,一個個張開嘴巴,在早已發藍的舌頭上狂噴好幾下穩潔,守秩序地整理好隊伍,出發去一班教室舔東舔西。

女生留在教室裡,低著頭,打著一條條,冬天時不良少年需要的愛心圍巾。

不。

冬天,現在已經是了。

(25)

我掛念著陳筱婷。

但我待在前兩班的時間太多了,早自習只剩下幾分鐘,我只能用衝刺的速度跑向始終相信自己是五年五班的「五年一班之丁」。

大家看起來一如往常,在被夾娃娃機台霸佔的小小教室裡,埋頭苦幹著各種作業。他們坐得太擁擠了,基本上一個座位至少都有兩個屁股擠在一起,寫字的時候自動鉛筆還會一直撞到隔壁的手,密密麻麻的,人擠人,一時間我竟然找不到陳筱婷坐哪。

「又是你?」慈母班長精得很,一下子就看到我:「又來投夾娃娃機?」

「喔嗨。」我抓抓頭,幹,完全不想浪費錢。

「聽說王幣快漲價了,要不要趁現在多換一點王幣?」慈母班長強力推薦。

「真是太棒了,讓人好心動啊。」我顧左右而言他。

這時,一個送外賣的大叔氣喘吁吁地推著一推車,上面有一個大紙箱。

「不過,我只是剛好經過想跟妳說啦,有人送外賣。」我趕快亂講。

「一大早,誰叫的外賣?」慈母班長皺眉。

「等等!出來了出來了!」

陳筱婷匆匆忙忙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跑出教室簽收。

我這才終於看到了她。我故意挨近聞陳筱婷的髮香,一探頭過去,發現大紙箱裡都是黃色的工地安全帽、以及幾十套玩直排輪的護具,如護膝護肘。更誇張的是,還有幾十把黃色的雨傘。

「叫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幹嘛?」慈母班長不解。

「報告班長。」陳筱婷一邊點收一邊解釋:「為了解決日益嚴重的教室空間不足的問題,我們打算購買更多的夾娃娃機,完全佔滿整個教室,然後我們將座位一律改架在夾娃娃機的上方,這樣一來,遊客就可以在更大的空間盡情消費,我們進貢給五年一班的王幣就能多上十倍。而我們也可以徹底利用教室的上空寫各種作業,我精算過,爬上爬下太花時間了,只要我們一直待在夾娃娃機上面,包好尿布,都不下去,每天的產值至少增加四倍。」

「聽起來very good!」

「為了節省成本,架設多層次夾娃娃空間的工程我們不外包給廠商,一切都打算自己來,所以我們需要採買一些基本的工程營造用護具,請慈母班長理解。」

「那雨傘呢?買那麼多把雨傘幹嘛?」慈母班長疑惑。

「喔……」陳筱婷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就那個啊……」

「萬一工程挖破管線,水噴得教室到處都是也很常見。」我隨意搭腔。

「對對對,那樣真的很麻煩。」陳筱婷試了試傘,每一把都是黃色的。

「原來如此。」慈母班長的表情,就是深深覺得一切都很有道理:「但你們不怕坐在夾娃娃機上面,那麼高,頭一抬起來,就會被吸頂的四台電風扇打到嗎?」

「被電扇葉片打到就是自己不小心,活該。」陳筱婷隨意帶過。

「真的是活該,死了也是剛剛好。」慈母班長嘉許陳筱婷為五年一班鞠躬盡瘁的精神:「那我就期待大家快點展開工程。」

陳筱婷簽收完畢,抬頭時看了我一眼。

我扮了一張很醜很醜的鬼臉,她的臉馬上就紅了,轉身回教室發傘發工具。

「你還留在這裡幹嘛?想玩就進去啊?」慈母班長堆滿笑臉。

誰要買王霸旦的周邊啊北七。

「喔喔喔好啊,下次下次,等我頭去撞到。」我趕緊衝刺回到自己的教室。

加油啊,陳筱婷。

撐住啊,五年五班。

今天午間靜息的走廊,你們一定要,平平安安。

(26)

大家都比我早進教室,彼此交換一下眼神,就知道昨天放學,也沒有人找到老大。

我看了一下黑板。有點意外,黑板上的班長參選人名字,目前只有林俊宏一人。

雖然把自己歸類為垃圾,但林俊宏還是沒有放棄一直以來的夢想。我完全可以想像他五點多……或四點多就進教室搶頭香,要在黑板上第一個寫上名字的「我要衝第一」的執念。

「你擺明了要選,幹嘛不寫名字?」我問楊巔峰。

「要學蔣幹化玩黃袍加身的戲碼嗎?要給走路工錢喔。」肥婆伸手出來要錢。

「你不准學他,那不是厚臉皮,那是噁心。」謝佳芸瞪了楊巔峰一眼。

「天時,地利,人和。最重要就是時機。」楊巔峰一派輕鬆:「只是搶第一把名字寫在黑板上是不夠的。重要的是,把名字寫上去的那個瞬間,一定要選在眾人注視下,才能引發出……天啊!這個人終於要出手了!的氣勢。」

聲音洽恰好傳到垃圾桶。

林俊宏馬上掀開蓋子跳出,氣呼呼走到黑板想把自己的名字擦掉。

「但寫了又擦,擦了又寫,就好像大家一起看A片打手槍,自己本來明明快射了,卻發現隔壁座的阿伯還沒射,隔壁的隔壁的大叔甚至連褲子都沒脫下,自己難免會想,難道這支A片阿伯跟大叔都看過了嗎?你會胡思亂想……他們是不是知道還有更棒的射點?自己提早射了,等一下大家都在普天同嗨的時候,自己不就軟屌了嗎?所以硬是先忍住射精衝動,繼續把A片看下去。」楊巔峰的音量一直很有剛剛被聽到的技巧。

「……」林俊宏站在黑板前,豎直了耳朵。

「結果呢?真相可能是,阿伯本身就軟屌,別說射了,要硬就需要比年輕人更長的時間,而另一個大叔說不定是早洩俠,早早就射在褲子裡。而你,表面上眼睛看著螢幕上的A片,卻把眼角餘光裡別人的世界當做重點,錯過了最自然的射點,一整個又要重新培養情緒,嘖嘖……想射就射,每個人的生理狀況都不一樣,每個人的射點也不一樣,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射出的最佳時機,與最佳A片爽點,不必要,也不能要,被別人的最佳射點給動搖。自己的手槍自己打。」

林俊宏拿著板擦,呆站在黑板前,不知進退。

「他本來想擦掉,但一定是覺得聽你的話又不擦掉的話,很丟臉。」我說。

「喔不,我想他是沒打過手槍,所以聽不懂我在比喻什麼。」楊巔峰呵呵。

林俊宏雖然背對我們,但耳根子都紅了,哇靠被說中。

他拿著板擦,不知道要擦還是不擦。

「別擦,寫了就寫了。」楊巔峰只好大聲提醒結論。

林俊宏恨恨不已,將比保齡球還重的板擦緩緩放下,低著頭走回垃圾桶。一秒過後,林俊宏從垃圾桶裡跳出來,氣急敗壞地衝到講台上把名字用力擦掉。完全不懂,也不想知道他急轉彎的內心世界啊!

在放學鐘聲響起之前,到底還會有誰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呢?

等人到的更多,我就跟大家說了我在走廊上蒐集到的情報,被王霸旦吞掉的班級,都活在水深火熱裡,有的輪流被送去大禮堂洗腦,有的強制去舔東舔西,有的被徹底壓榨剝削,曾經的六班更不用再看了,依然只剩一片廢土。

重點是,我告訴大家,就在今天的午間靜息,五年五班的爭自由爭民主大遊行即將在這條走廊上展開。他們可不是開玩笑的,我親眼所見,滿滿一大箱防禦力加成的工地安全帽,加上每人一套、勉可與國中生拳打腳踢抗衡的護肘與護膝。更重要的是,還有可攻擊、可防守、又可高度象徵符號化的黃色雨傘,人手一把,可以靈活地在攻防之間變換陣式。

再過四節課,一吃完飯,他們即將展現給野蠻的五年一班看看,什麼是屬於五年五班文明的驕傲!

「他們有覺悟了吧?」楊巔峰的眉頭,果然充滿了不看好的緊皺。

「是的,他們預計死成一片,盡量把屍體堆到我們班門口。」我情緒有點低迷:「希望可以藉此喚醒我們對抗王霸旦的熱血。」

「比起那樣,我希望他們的遊行最好一開始就四分五裂,連踏出教室都做不到。」楊巔峰竟說出如此刻薄無情的話,卻還沒說完:「如果真的被五年一班武力鎮壓,我倒是……希望他們盡量死在自己教室就好。」

「你說什麼!」我大怒,掄起拳頭。

「你聽到什麼就是什麼。」楊巔峰雙眼直視著我。

為了陳筱婷,我幾乎要揮拳打歪他的鼻子,但我才剛剛把拳頭舉起來,就意識到楊巔峰的眼神竟如此冷酷沉靜,極度殘忍,一點也不像是在說風涼話的機掰。

幹,他是在說實話。在這種時候,我最怕聽到實話了。

「A班跟B班,需要儘快聯繫他們嗎?」我悻悻然放下拳頭,轉移話題:「明天我可以更早到學校。」

「按照學生自治法規定,班與班之間正式的交流,必須以班長為單位。」楊巔峰說:「等我們班選出班長之後,才能組成特使團去對面大樓找A班跟B班。雖然我有認識的人在裡面,但要搞結盟,還是得正式來才算數。」

「那就交給我吧。」從垃圾桶裡發出的聲音:「把票集中投給我,讓我帶領大家。」

沒人想理垃圾桶。

「他們該不會在我們選出班長之前,就被滅了吧?」小電亂入。

「妳白痴嗎?」楊巔峰嗤之以鼻:「完全沒必要啊。」

遠在行政大樓的五年A班跟五年B班,是非常特殊的兩個班級。

緣起是這樣的,有一些外國人碰巧來到彰化玩,有一些外國人碰巧來彰化工作,不管是玩或工作,待的時間夠久,就會打砲。打砲久了,難免生出一些長得不像台灣人的小孩,有的小孩是台灣籍,有的不是,但統稱外籍生啦,他們會說很多國家的語言,超屌,very international,但大家雜七雜八的語言一多,教材變得難選,老師也很難聘,於是校長決定把這些外籍生都集中在同一個班級上課,統一管理,就是A班。

後來呢,「哇靠!民生國小有個班級專收外籍生!」這個風聲流到彰化的大街小巷後,一些家裡很有錢的家長,就決定透過送禮、關說、賄絡的種種方式,把小孩送去A班一起讀,理由當然是從小培養多元外文能力啊!

A班人數本來就很多,一下子多了好幾個本地小孩一起上課後,教室就變得有夠擠,那些外籍生就開始欺負後來才進去的本地小孩啦,說他們屁股大佔用桌椅,說他們打板擦打得不夠認真,說他們憑什麼用功讀書佔據班上前幾名,總之就是很不爽,整天上演老鳥欺負菜鳥的戲碼。那怎辦咧?

有五個本地學生很不爽,他們團結一起,在班會裡提出正式抗議,要求分班出去,自己成立全新的一班,不然就要故意把大家的作業寫錯。

你猜怎樣?

A班那些外籍生老鳥巴不得那五個本地學生快點滾出去好嗎!他們一走,馬上會讓出班上考試前五名的空缺,還少了很多自以為聰明的頂嘴。

於是在校長同意下,那區區五個本地學生就在A班的隔壁,一間特別小間的教室裡成立了五年B班,自己挑選教材,自己聘請老師,自己管理自己上下學的時間。少少的五個人,沒有一個是雜魚,變成了比號稱民生國小資優班的五年一班,腦力還要強大許多倍的超級菁英班「五年B班」。

而留在五年A班裡,還有十幾個本地學生,他們的資質都非常優秀,當初沒有跟著那五個強者一起走,純粹是因為他們認為只要不斷付出愛與勇氣,幹還有勤勞,就可以慢慢得到外籍生的尊重,從體制內改變五年A班本身。

不意外,如此天真幼稚的想法導致了留下的本地生被外籍生狠狠利用,讓他們幫所有的外籍生寫作業、打掃教室、每天還要自掏腰包幫大家的營養午餐加菜,來換取他們可以繼續待在五年A班的小小權利。

重點是,A班跟B班的所在地,都不在任何一棟教學大樓,而是行政大樓,是一個到處都是學校老師抱著公文走來走去的狀態,以五年一班的整體實力,與其說攻打不下來,不如說……幹嘛打?太遠了,真的太遠了。

「既然A班跟B班感受不到王霸旦的威脅,跟他們結盟有個屁用?」謝佳芸不懂:「他們一定不會理我們。」

楊巔峰沒有正面回應謝佳芸,他只是笑笑,隨即轉了個話題:「大家昨天放學後,有沒有好消息?」

「聽說八卦山有殭屍出沒,我猜老大可能會想養殭屍,所以我去大佛那邊等等看,結果……唉,老大沒遇到,殭屍也沒遇到。」肥婆看起來很沮喪。

「水…晶…球…呢…?」阿財問。

肥婆露出大大的舌頭,好恐怖!超恐怖!整條舌頭不只嚴重乾裂,還被割出很多條細細的血痕!

「水晶球上面的龜裂越來越嚴重,割傷了我的舌頭。」肥婆搖搖頭。

「我放學的時候偷偷潛入教務處,想找出老大的戶籍資料,或是任何直升國中的專屬文件。」楊巔峰感覺也滿盡力的:「結論,沒有。」

「老…大…還…是…沒…來…買…檳…榔…」阿財斷斷續續地嘆氣。

「永樂夜市好幾間女生成衣店都沒看到老大,我很確定。」謝佳芸態度堅定。

「喔,我去彰基附近的漫畫店看灌籃高手也沒遇到老大。」我更篤定。

「員林龍燈夜市繞了好幾圈,逛了好幾攤也都沒看到老大,」林俊宏信誓旦旦。

「你跑員林那麼遠幹嘛?幹嘛不去精誠夜市裡面找?」我翻白眼。

「我爸就正好帶我去員林啊。」林俊宏有點不爽。

「而且昨天沒有精誠夜市好不好?」小電這樣也要插嘴。

「喔,我昨天好像有看到老大的背影。」王國開口。

大家都嚇了一大跳。

「你確定是老大的背影?」美華急忙追問。

「就說好像了嘛。」王國有點緊張。

「是還沒正式登場,就震得所有路人都無法好好走路的那種背影嗎?」小電睜大眼睛:「每一步都吹起無形的風,方圓一公里內的人全部心跳加速那種?」

「不是耶,背影就很隨便。」王國坦承:「頭髮還有點亂。」

「那一定是老大!」我們異口同聲。

「真的只是好像啦,就昨天放學以後,我一樣跑去台灣銀行前面賣狀元糕的攤子等老大,一邊等就一邊吃,真的好好吃喔,芝麻跟花生到底哪一個好吃我真的分不出來呵呵。」王國又開始進入奇怪的世界。

「幹,說重點!」楊巔峰用力巴他的頭。

「好不容易狀元糕終於被我吃光光,老闆推車要走的時候,我突然看見一個背影很像老大的人,穿著短褲加拖鞋在對面街上閒晃,我一時高興就跪下去磕頭,沒想到瞌完頭以後,就發現老大不見了。」

「幹嘛磕頭?」楊巔峰傻眼。

「當然是太高興啦。」王國自知理虧,但也很委屈。

好吧,換做是我可能也會感動得五體投地。

「不過,磕個頭而已,又不是在演電視,應該不會錯過啊。」我不解:「老大幾乎不跑步的,都很隨性地慢慢走。」

「喔,我一感動就忍不住連磕一百下。」王國有點不好意思。

幹。我們對著王國一陣拳打腳踢,打到大家的早餐都無法好好消化,汗流浹背。

王國好像很懷念這種拳打腳踢,舒服地躺在地上,享受著大家對他盡情的發洩。

「算了算了,打得好喘,確定老大沒事就好。」謝佳芸踹到腿軟。

「這種事根本不用確定,老大怎麼可能有事,有事的都是我們。」我也很喘。

「說的……說的也是齁……」肥婆累到一屁股坐在王國臉上,還順便放了個屁。

大家打到筋疲力竭,王國卻一滴鼻血都沒有滲出來。

「什麼……這樣就結束了嗎?」躺在地上的王國有點失望。

也是啦,習慣了老大的拳頭,大家的群毆對他來說連按摩都稱不上。

「好熱……打人真的好……好熱啊……」楊巔峰熱到解開制服的扣子,扯開衣領搧風,忽然大叫:「對了!你有看到老大的國中制服嗎?」

我們馬上精神一振,就連林俊宏都從垃圾桶裡探出頭來。

王國的臉被肥婆的屁股壓歪了,但還是說:「好像不是制服耶,因為我記得他有露出肩膀。」

楊巔峰狐疑:「老大穿吊嘎阿?是很像老大的風格,但那個時候才剛剛放學不久……老大應該沒有勤勞到,馬上回家換便服阿?短褲……什麼顏色的?」

王國想都沒想:「綠色的。」

垃圾桶裡的林俊宏插嘴:「整個彰化市沒有一間國中,制服的短褲是綠色的。」

謝佳芸舉手:「還是老大根本就沒去念國中?」

楊巔峰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意味深長地看向走廊。

好幾個穿著黑色T恤的新國中生,在簡老頭的帶領下,大搖大擺朝我們班走來。

鐘聲響了。

哈棒老大持續缺席的今天,將會很漫長。

(27)

「大家注意注意咳咳咳……今天又有新同學轉學來我們班,掌聲鼓勵。」

簡老頭邊說邊吐痰,大家當然給予超級熱烈的掌聲。

跟昨天差不多,講台上的轉學生,依舊是十個看起來像國中生的暴徒,頭髮隨性亂染,衣服清一色都是寫上白色標楷體大字的寬大黑T,沒有人揹書包,而是斜揹一個名牌小包包在胸側,是黑社會歷久不衰的十年流行款,配合著天地不容的抖腳,大家輪流自我介紹。

「我彰德皓東,綽號皓呆,敢叫我皓呆我就這一下拐子送你!幹!」

喔喔好,知道了知道了,不敢叫不敢叫。

「我彰德俊穎,皓呆我兄弟,敢叫他皓呆我幫你拍拍手加加油大家來當好朋友!」

是是是,就說不敢叫了,你這個沒梗王。

「花壇國中三年級降轉生,溫漢龍,我屌炸天。我真的屌炸天。去年中秋節發生的事。真的,一把水鴛鴦加一支大龍沖天炮,我的屌真的炸上天,所以我打架不怕你踢我的屌!為什麼!為什麼!大聲點聽不見!」

你~屌~~炸~~~天~~~~!

「我永靖國中二年級扛霸子黃恩岐,黃那個黃,恩惠的恩,岐就你絕對不會寫的那個岐。先聲明,我有在打神魔之塔。在我抽到秦始皇之前,誰玩神魔被我看到,就是故意在給我難看。給我難看,就是在給你自己難看!」

好的好的,不過我抽到秦始皇了。

「我線西國中張茗豪!不是阿豪!沒有縮寫!沒有簡稱!我線西國中張茗豪!我小學四年級以後走路就不走斑馬線了!幹!我有我自己走的路!大家都要走出自己的路!」

不走斑馬線真的非常壞,馬路老鼠屎就是在說你。

「黃國良,坐公車每一次都裝睡,誰敢叫我讓座……嘿嘿……我就偏不讓座。」

好像很壞,又好像還好。

「各位同學好,我大村逸帆。我先聲明,第一,我不是日本人,所以我不姓大村,第二,我也不是中國人,所以我不姓吳。第三,我姓許,言午許。第四,我自稱大村逸帆,是因為我來自彰化縣大村鄉的大村國中,但!聽仔細了!第五!我不反對有任何人誤以為我是日本人。第六,誰叫我逸帆,就是在跟我裝熟,我跟各位,都不熟。第七,請務必叫我,大村逸帆!」

第八,絕對沒有人想跟你變熟的假日本人大村逸帆,你今天好好吃藥了嗎?

「老師,小朋友,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林子皓,從小學六年級踏入黑社會那一天起,我就有一個夢,在我的夢裡,有一把槍,有一把刀,當然還有很多很多兄弟……」

幹這個這個林子皓同學,我們是五年級耶!混黑社會不要走回頭路好嗎!

「我曹崴,從小我就想當一個不良少年,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請盡管告訴我,給我持續改進的機會,謝謝大家。」

喂喂喂!曹同學你最後跟大家鞠躬幹嘛!謝謝大家又哪招!

「我郭冠麟,混社頭國中的,九把刀每一本書我都有買,每一本都有簽名,因為刀大每一場簽書會我都有去,大家要看可以跟我借。是說,每一本小說我都有用書套包好,這樣懂我的意思嗎?就是書借你沒關係,但萬一書頁去折到,我就折你的手,保證折斷。謝謝大家。」

幹裡面就你最壞!還每一本都簽名!社頭到底是什麼牛鬼蛇神的地方阿!

「大家想鼓掌就鼓掌,不鼓掌也沒關係咳咳咳咳。」簡老頭吐了一口痰包好。

太有關係了。沒人對這十個新同學的加入有任何異議,全班給予掌聲歡迎。蔣幹化當然沒有錯過特別高興的機會,搖搖晃晃站起來,邊走向講台邊斟酒。

蔣幹化笑呵呵拿出一袋滿滿的紙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大家齊聚一堂,不亦醉乎!來來來來!今天特別特別高興,老師一杯,大家有都一杯,我!我連乾……1、2、3、4、5、6、7、8、9、10……加老師11!小弟飲酒郎阿化!連乾……」

「是吃痰俠!」楊巔峰拍手打斷。

蔣幹化勉強擠出笑容:「是!小弟吃痰俠阿化!連乾十一杯為敬!」

新來的十個新同學很高興一大早就有酒喝,接過紙杯,滿了酒,大家也都乾了,還跟蔣幹化勾肩搭背,在講台上合影留念。

只短短一天,大家已對蔣幹化這類的行徑感受非常自然,而新來的這十位8+9更因為喝了交情酒,甚至與蔣幹化拉著拘謹的簡老頭一起嘻嘻哈哈划酒拳,教室吵得像KTV一樣。

我是沒打算認真上課啦,但教室吵成這樣,就算是發呆也會被打擾啊。現在到底是怎樣,連續兩天,不算入勤苦好學的巨齡飲酒郎阿化的話,共計有二十名國中生降轉到我們班來,無端端把教室擠爆,昨天已經有十個舊同學在教室後面打地舖,席地而坐上課了,今天又來十個,就算是白痴也看得出來其中有鬼吧?

我轉身看向坐在牛皮椅上的王國,用誇張的無聲嘴型說:「太扯了吧?」

王國一臉嚴肅,拙劣的手語:「都不穿制服,看起來真不守秩序。」

我瞪大眼睛,用無聲的誇張嘴型強調:「很明顯好不好!他們是因為禮拜五的班長選舉來的!不用問楊巔峰也知道,他們一定是王霸旦安排好要擾亂民主的舉手部隊啊!」

王國非常困惑地用氣音嘴型說:「他們是我們班的同學啊,幹嘛聽王霸旦的話?」

我太震驚了,我的氣音都快要不是氣音了:「只有王霸旦那種惡勢力,才有辦法安排這麼無恥的轉學好嗎!」

王國不解:「不過他們只有二十個人,我們班有五十個人啊,不用怕啊。」

我錯了,白痴還是白痴,坐到牛皮椅還是白痴。

我敢打賭,明天,也就是禮拜四一早還是會有十個新同學在講台上抖腳自我介紹,到了禮拜五還是會加進更新的十個轉學生,這樣一來,王霸旦在我們班就有四十張鐵票了,王霸旦要他們投誰,有四十張票就會投誰,情勢非常惡劣啊!

林千富用氣音加入討論:「只要我們班團結起來,五十張票,一張都不跑,就不用怕啦!」

肥婆突然用慌張的氣音加入:「但如果明天一口氣來了三十個轉學生呢?如果後天臨時來了一百個轉學生呢?」

遠在垃圾裡的林俊宏,忍不住用氣音宣讀學生自治法的細則:「根據學生自治法第十二章,轉學生管理條例之三,每天最多只能允許十名新同學轉進同一個班級。條例之七,如有轉學生年齡超過六十歲,得不在人數限制之內,但一個月以一名為上限。所以,如果這些轉學生真的是王霸旦派來的投票部隊,到禮拜五,極限就是四十。」

謝佳芸轉頭,用悅耳的氣音說:「他們只要再拉到十張票,就可以完全控制選舉。大家一定不能被分化。」

林俊宏完全同意:「對,所以把票集中起來投給我,非我不投,一票都不能少。」

你真的是夠了。

好不容易划酒拳划到嗓子都啞了,那十個新同學才在簡老頭的連番催促下,開始物色自己的新位子。他們在講台上東張西望,發現距離講台最近的座位已經有十個國中生同學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他們走下來,略過他們的同類,隨意把幾個坐在教室前半的舊同學踹倒,叫他們滾去別的地方坐。

簡老頭沒說什麼,有了昨天謝佳芸吃痰的前車之鑑,我們也只能裝做沒看見。

但有個人不爽了。

只見蔣幹化神色一變,義正辭嚴地說:「這十位新同學,不管先來後到,大家都是一家親,你們如果不想坐著學習,想躺在走道上睡覺,有我飲……吃痰俠一句話,沒有人敢對你們怎樣!」

是嗎?他們可以躺在走道上睡覺嗎?

「但是!如果你們想找位子坐下,好好學習,就不可以硬搶同學的位子,這是暴力的行為,一點都沒教養,很沒意思。」蔣幹化義薄雲天地說道:「正所謂,天涼蓋被,以和為貴,大家如果相信我吃痰俠,就讓我教教你們如何在茫茫人海中,尋找合適自己的座位,同時,又善待原來的同學,來日方常,才能好好相處。」

說的好!實際上應該怎麼做呢?

在大家熱烈期待下,蔣幹化親自示範一遍,他走到一個剛剛位子被踹的女同學旁,將她拉起來,把椅子扶好,讓同學坐端正。接著蔣幹化親切地摟著她的肩膀,然後把自己的屁股塞在同學屁股旁邊,兩個人同時擠在一張椅子上。

蔣幹化笑笑說:「同學不好意思,教室裡的座位十分有限,能不能把位子分一半給我,我們一起分享這個有限的求學空間?雖然擠了一點,但我們彼此靠得更近,上課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立即的,更緊密的,彼此交流,共同學習的成果說不定更能事半功倍!妳儂,我儂,妳說,好嗎?」

跟蔣幹化一人坐一半椅子的女同學,跟一個六十歲老酒鬼屁股碰屁股,肩膀挨肩膀,她的表情有點尷尬,更多不知所措,在眾目睽睽之下,也只能……

「喔,隨便。」那個女同學的臉好僵硬。

這一示範,那十個國中生新同學中的好幾個,馬上有樣學樣,把屁股塞在他們看中意的女生旁邊,直接在同一張椅子擠來擠去,妳儂我儂,惡煞情多,感覺學習的效果暴增了一百倍啊!

而謝佳芸這個全校四大美女之二,更是同時吸引了四個國中生的覬覦,他們站在謝佳芸旁邊,捏著吱吱作響的拳頭,預備來場搶位子大戰。

「我大村逸帆要的東西,沒有一樣是要不到手的。讓開!」

「在我林子皓的江湖夢裡,有一個女孩,這個女孩長得跟她一模一樣,髮香聞起來也一模一樣。會解夢的話,就滾遠點!」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曹崴真的很想跟她坐同一張椅子,能不能告訴我一個,除了把你們通通打趴以外,更好的溝通辦法?」

「把位子讓給我,我幫你們的小說排隊簽名。我只說一次,滾。」

眼看四個兇神惡煞就要打起來了,謝佳芸不發一語,拿著鉛筆盒站起來,往教室最後面狂奔,直接一個飛撲,把自己撲進了林俊宏旁邊的另一個大垃圾桶裡。

大家都很傻眼,正不知道該發出讚嘆的聲音還是哀傷的嘆息時,謝佳芸從垃圾桶裡舉起一根憤怒的中指,讓全班完全閉嘴。

「我女友,恰北北。」楊巔峰笑笑,瞧他得意的咧。

那四個為謝佳芸爭風吃醋的國中生,眼看沒屁股可挨了,悻悻然地找了四個還過得去的女生一起坐,算是和平地結束了這場搶座位之爭。

「沒想到飲酒郎阿化,輕輕鬆鬆就幫大家找到了分享座位的方法,也省了老師不少麻煩。」簡老頭打了個酒嗝:「我看蔣幹化就當班長好了,大家說好不好啊?」

沒等大家說好還是不好,蔣幹化瞬間變得誠惶誠恐:「不不不!這怎麼行呢?自古以來,我們五年四十四班一向是民主制度,班長這一大位,本來就是選賢與能,座位不足之爭,小弟飲……吃痰俠阿化只是提供一點點建議,實際上還是各位同學共同來達成,老師此番建議,實在是……」

林俊宏馬上打斷蔣幹化的謙卑發言:「反正今天就是講好的星期三,放學以前,誰把名字寫在黑板上,誰就是班長參選人。禮拜五最後一節課投票,誰票多,誰就是班長。」

蔣幹化溫和地看著林俊宏,笑笑的,但總是有那麼一點點奇怪。

那個笑,乍看之下其實不是笑。仔細看,是的,蔣幹化的確是在笑。但更仔細地看,那個笑,卻又絕對不是在笑。層次太多了,比掉在地上的千層蛋糕還要複雜,我區區一個小學五年級生,只能看到這幾層的變化,就已經完全分不清楚蔣幹化臉上的笑,是笑,還是希望被大家解讀成笑的另一種深度笑。

但簡老頭現在臉上出現的笑,就真的是在笑了。

「同學都坐好了,咳咳咳那就趁現在宣布一個很棒的新消息,學生自治會剛剛公布,下週一朝會,即將舉行五年級資格考,相信咳咳咳大家都沒什麼問題才對。」簡老頭笑著咳痰。

等一下!超級有問題的啊!

「報告老師!請問什麼是五年級資格考?」小電好膽舉手。

「五年級資格考,是一個很棒的發明。」簡老頭一臉崇拜地望向遠方。

幹!不要給我看向遠方!好好給我說清楚!

「報告老師!五年級資格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發明?」蔣幹化開心地舉手。

簡老頭依舊眺望遠方,悠悠說道:「現在大學太過氾濫,滿街都是大學生,文憑已經徹底變質了,高學歷不再代表一個人的知識素質。有鑑於此,我們尊敬的王霸旦同學,決定從小學五年級開始改革,在民生國小,只有通過五年級資格考的人,才能保有五年級的職等,維持挑戰升上六年級的資格!否則!」

好爛,好蠢,好智障,全班都嚇了一大跳,就連楊巔峰的頭也歪了一邊。

簡老頭的嘴角抽搐,好像很為這個新制度感動:「否則,就要從四年級開始讀起。不過別擔心,王霸旦同學很仁慈的,沒有四年級資格考這種東西,四年級隨你吃喝玩樂,只有等你再一次升上五年級,才會面臨到又一次五年級資格考的問題。」

「轉學就好啦。」我直覺地說。

「不行!」簡老頭很激動:「沒有通過五年級資格考,就無法證明自己具備五年級的水準,不管轉學到哪一間小學都是丟王霸旦同學的臉,也是丟所有民生國小校友的臉!在通過五年級資格考之前,所有的轉學申請一律駁回!」

王國瞬間嚎啕大哭:「我就知道我沒辦法升六年級!嗚嗚嗚嗚……」

林俊宏冷笑:「只要是考試,沒在怕的啦。」

不。

不對。我全身豎起來的雞皮疙瘩,告訴我這個五年級資格考……

「我今天早上在五年一班之甲……看到他們在讀王霸旦的小時候故事?」我一邊說,牙齒一邊打顫:「五年級資格考,該不會專考一些王霸旦看低能兒爬樓梯之類的爛故事吧?」

簡老頭嘆了一口氣:「我們敬愛的王霸旦同學,如數家珍,將他自己從母親那陰暗深邃的陰道裡,一步一腳印爬出來,再披荊斬棘解開臍帶開始,一路苦讀到小學五年級的人生轉折,淬鍊成精華,化成一頁頁的文字,一共出了十本人生奮鬥故事,值得大家典藏。當然,也是此次五年級資格考的出題範圍。」

全班崩潰慘叫。最擅長考試的林俊宏更是靈魂出竅,全面崩壞在垃圾桶裡。

「報告老師,請問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新的課本?」美華臉色慘白舉手。

「喔,整套<王霸旦傳奇>由五年一班統一發行,只要是五年一班的同學,或是同屬五年一班的五年一班之甲乙丙丁戊班,都有資格購買。」簡老頭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但我們班是五年四班,不是光榮的五年一班之丙,真不幸,真好笑,我倒楣教到這什麼爛班?看樣子大家都無緣取得五年級資格了。哈哈,咳咳咳……」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王霸旦的吞班陰謀!絕對不會這麼簡單!

(28)

接下來的兩堂自然課,都不知道在上三小,反正不重要,五年級資格考通通不會考。自然科老師直接跟我們嗆,嗆說自然科目的出題範圍就在<王霸旦傳奇>裡的<王霸旦的身體構造>篇,幹,憑什麼我們要知道王霸旦的身體構造,有種就讓我們解剖啊幹。

更機歪的是,王霸旦傳奇是三小!我們班沒發到這種鬼教材啊幹幹幹幹幹!

第四節是音樂課,音樂老師是一個正常人,叫徐鳳梧,雖然已經生了一個小孩還是很漂亮,是一個在任何嚴苛定義下都會被叫美女的頂級美女,但她是美女關我我們屁事!

我們都叫她水晶老師,因為水晶老師不會彈鋼琴,也不會吹笛子,甚至也不會五線譜,每次上課,她只會叮叮噹噹地一邊敲水晶一邊唱歌,理由是水晶音樂很有仙氣,很符合她對自己的想像。

重點是,水晶老師除了教我們班,同時也教五年一班之甲跟五年一班之乙的音樂課,她一定知道五年級資格考裡的音樂科的出題範圍!

水晶老師一進教室,我們就開始鼓譟,凹她洩題。

「水晶老師!快點洩題啦!妳人正心又美!跟簡老頭不一樣!」

「做人最好不要太暢秋喔!尤其我們班最近轉來很多長得很恐怖的國中生!」

「幹…整…天…敲…水晶…又不吃…檳榔…還…不…快…洩…個題…幹…」

「快點洩一洩啦!當老師又沒賺多少錢,不要假清高喔會被揍!」

「以前亂上課不跟妳計較!快洩題!大家以後見面還可以說妳好嗎!我很好!」

「妳不洩題我就寫信給教育部告狀!說妳音樂課都在敲水晶,沒一堂認真!」

「吼呦水晶老師!妳最有氣質了大家都知道啊!拜託洩題啦拜託!拜託啦幹!」

就連品學兼優林俊宏也一反常態,整個人勃然大怒:「從一開學妳就敲敲敲敲!敲敲敲敲敲敲!我忍妳很久了!今天不洩題,我不會讓妳走出這間教室!」

水晶老師被我們凹到沒辦法,只好從包包裡拿出一塊紫色水晶。

「你們也真是的,為了一點點小事脾氣就這麼暴躁,為什麼沒想過敲一下充滿溫柔能量的紫色水晶,平衡一下大家的身心靈呢?」水晶老師敲了一下紫色水晶,叮……叮……叮……叮……

全班沉默了一秒。

「幹妳不要太囂張喔!是沒被打過是不是!是不是啦!」

「機掰!我人生第一次按林俊宏的讚!把前後門給我堵住!」

「洩題啦幹!敲三小叮叮噹噹是不會看人臉色喔!架勢不錯嘛幹!」

「我好好跟妳講道理,妳在敲三小叮噹水晶!敲!三!小!洩題啦!」

「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洩題!」

水晶老師看起來很無辜,敲了半個學期水晶當教學的她,到底犯了什麼錯讓大家這麼狂噓。只見她從包包裡拿出很多很多很多塊小小的水晶,都是紫色的,每一塊水晶都用塑膠袋包起來,上面還貼了標價。

「水晶老師可以體諒各位同學,大家平常吃太多肉,又還沒到合法打手槍的年紀,壓力太大,所以身心靈都枯萎了,水晶老師今天特別優惠大家,一塊平常要賣一千塊的紫色安神水晶,今天,就只有今天喔,只賣各位同學一百元,使用的方式很簡單,就是拿起妳的鉛筆,原子筆,或是圓規啊,尺啊,三角板啊,直接敲在水晶上面,小心不要敲到手指喔,這樣一直敲敲敲敲,紫色安神水晶就會透過靈界的頻率,發出特殊的波長,平衡各位同學的腦神經裡釋出的負能量離子……」

正當大家準備抓起桌子摔向水晶老師之際,楊巔峰揮手示意大家冷靜。

「大家給我閉嘴!」楊巔峰看向林千富:「總務股長,班費還剩多少錢?」

林千富想都沒想:「我哪知道,大概還剩下幾萬塊吧。」

靠,哈棒老大平常壓榨其他年級的秩序維持費,竟然還剩這麼多。

「含轉學生的份,七十塊水晶一共七千,我們買了。」楊巔峰一個眼神。

林千富趕緊送上鈔票,將水晶老師優惠大家的爛水晶,一人一塊發了下去。

水晶老師收了錢,看起來身心靈都平衡了。她看著花板,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按照規定,我不能越權教你們五年一班的專屬課程,但……」水晶老師挑了一下眉毛,調皮地說:「但我天生就是一個喜歡唱歌的仙女啊!」

說完,水晶老師開始在教室裡翩翩起舞,高歌……

「我們霸旦,首創數學,加法跟減法。推翻了除法,建設了乘法,產生了民生國小。五年一班,甲乙丙丁,霸旦詳加計畫,重新改造大家。加減乘除,不用除法,除法用不到。加法的樸實,減法的謙虛,為乘法奠下基礎。霸旦精神,永垂不朽,如同爸爸媽媽,好比爺爺奶奶……民生凋敝,六班亂小,四班還在撐,看看那五班,現在多快樂,大家要記得教訓。霸旦名言,不要忘記,忘記你就知道,知道你會完蛋……」

幹!完全沒認真押韻啊!

還有……憑什麼不用學除法啊!王霸旦自己學不會除法,大家就都不用學除法了是嗎!我們這些早就學會除法的應該怎麼辦!自殺嗎!

等等等等……我要冷靜!大家都要冷靜!水晶老師已經在偷偷洩題了,這可能是我們唯一能掌握到的分數啊!現在最要緊的,是把這首超北七的歌給記熟……會考!這題會考!這首爛歌是必考題啊!

大家恥力全開,跟著水晶老師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這首「王霸旦之加減乘紀念歌」,務必讓愚蠢的歌詞連同抄襲的旋律黏著在腦袋裡,到時候才能默寫出來……

「我們霸旦,首創數學,加法跟減法。推翻了除法,建設了乘法,產生了民生國小。五年一班,甲乙丙丁,霸旦詳加計畫,重新改造大家。加減乘除,不用除法,除法用不到。加法的樸實,減法的謙虛,為乘法奠下基礎。霸旦精神,永垂不朽,如同爸爸媽媽,好比爺爺奶奶……民生凋敝,六班亂小,四班還在撐,看看那五班,現在多快樂,大家要記得教訓。霸旦名言,不要忘記,忘記你就知道,知道你會完蛋……」

「我們霸旦,首創數學,加法跟減法。推翻了除法,建設了乘法,產生了民生國小。五年一班,甲乙丙丁,霸旦詳加計畫,重新改造大家。加減乘除,不用除法,除法用不到。加法的樸實,減法的謙虛,為乘法奠下基礎。霸旦精神,永垂不朽,如同爸爸媽媽,好比爺爺奶奶……民生凋敝,六班亂小,四班還在撐,看看那五班,現在多快樂,大家要記得教訓。霸旦名言,不要忘記,忘記你就知道,知道你會完蛋……」

「我們霸旦,首創數學,加法跟減法。推翻了除法,建設了乘法,產生了民生國小。五年一班,甲乙丙丁,霸旦詳加計畫,重新改造大家。加減乘除,不用除法,除法用不到。加法的樸實,減法的謙虛,為乘法奠下基礎。霸旦精神,永垂不朽,如同爸爸媽媽,好比爺爺奶奶……民生凋敝,六班亂小,四班還在撐,看看那五班,現在多快樂,大家要記得教訓。霸旦名言,不要忘記,忘記你就知道,知道你會完蛋……」

「我們霸旦,首創數學,加法跟減法。推翻了除法,建設了乘法,產生了民生國小。五年一班,甲乙丙丁,霸旦詳加計畫,重新改造大家。加減乘除,不用除法,除法用不到。加法的樸實,減法的謙虛,為乘法奠下基礎。霸旦精神,永垂不朽,如同爸爸媽媽,好比爺爺奶奶……民生凋敝,六班亂小,四班還在撐,看看那五班,現在多快樂,大家要記得教訓。霸旦名言,不要忘記,忘記你就知道,知道你會完蛋……」

「我們霸旦,首創數學,加法跟減法。推翻了除法,建設了乘法,產生了民生國小。五年一班,甲乙丙丁,霸旦詳加計畫,重新改造大家。加減乘除,不用除法,除法用不到。加法的樸實,減法的謙虛,為乘法奠下基礎。霸旦精神,永垂不朽,如同爸爸媽媽,好比爺爺奶奶……民生凋敝,六班亂小,四班還在撐,看看那五班,現在多快樂,大家要記得教訓。霸旦名言,不要忘記,忘記你就知道,知道你會完蛋……」

音樂課下課鐘響的時候,每一個人都瀕臨死亡。

沒有一個人在乎除法是不是真的不重要,因為,什麼都不重要了。

「那就預祝大家,五年級資格考音樂科目,衝到滿分囉!」

水晶老師裝可愛地敲了一下手中的紫水晶,口袋能量滿滿地下課。

我們你看我,我看你。只拿下音樂一科的分數,是遠遠不夠的。其他科呢?要怎麼去打聽?去哪裡買?去偷?去騙?還是去搶題庫?

太絕望了。

王國是對的。蔣幹化也是對的。

我不是還沒讀六年級。

是沒有。

我這一生從來沒想過,原來要升上小學六年級,早已不是天經地義……

(29)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都提不起勁。

跟昨天一樣,營養午餐乏善可陳,幸好蔣幹化又請客了,今天請大家吃的是巧克力花生煉乳挫冰加兩顆布丁,非常豪華,這才讓大家勉強吃飽。

我肯定是裡面心情最差的,胃口也差,挫冰只吃了一半,布丁也只吃了一顆。

「不要緊,我媽媽說,人死了可以冥婚。」王國安慰我。

當時王國到底在供三小我還不知道,但被一個低能兒安慰,我也真是夠低潮的了。倒是蔣幹化心情很好,大中午的開了好幾瓶酒,在教室後面擊掌唱歌,有好多同學都圍著他聊天說話,聽蔣幹化說一些幾十年來周遊各國小學的五年級,通通都無法升上六年級的糗事,大家聽了哈哈大笑。

好像蔣幹化的過去越糗,越混,越胡鬧,就越平易近人,畢竟連一點點努力奮鬥都很缺乏的過程,特別激勵人心,因為這代表人生不需要特別進行什麼鍛鍊,大家就可以跟他一樣受歡迎,又超會喝酒,真是太舒適了。

「蔣幹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啊?」我忍不住咕噥。

此時,正好有一個同學跟蔣幹化敬酒時大聲說到吃痰俠三個字,蔣幹化臉色閃過一滴滴僵硬,隨即若無其事地摟著他吃一大口冰。老實說,比起一直笑個不停的這個蔣幹化,我還比較喜歡聽到吃痰俠臉色就突然垮下來的那個蔣幹化,畢竟吃痰俠有夠難聽,聽到會不爽本來就是很正常啊。

「當然是好人啊,他幫大家吃痰耶。」王國一臉好驚訝我會這麼問他。

「吃痰是不錯,最主要是本性不壞,鞋帶綁得很好。」林千富也是讚許有加。

「他…一…看…就有…在…吃…檳榔…讚…」阿財也很滿意。

同是競爭對手的林俊宏沒有說話,這不意外。

文青的小電跟美華卻也保持沉默,我看著她們,她們並沒有要表示意見的意思。

「總之,蔣幹化不是他希望我們看到的,那一個人。」謝佳芸在垃圾桶裡表示。

「吃飯的時候可以出來啦。」楊巔峰沒好氣地說。

「不要,這裡很安全。」謝佳芸不知道在堅持什麼。

午餐結束,值日生把營養午餐餐桶搬去集中處理時,餐桶重到差點翻掉,很明顯大家都只吃挫冰,不吃正餐,跟昨天一樣。我想,明天也是差不多吧。

午間靜息時,我的心跳得好快。我趴在桌子上,眼睛卻一直瞪著走廊,心中幻想著陳筱婷沒穿衣服……不不不,是沒穿制服的樣子。等等等等等,還是沒穿衣服的版本好了,感覺比較天然。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走廊依舊一片和諧安寧,我都萌生睡意了。

突然一記好大的撞擊聲,大聲到連地板都震了一下!

「好吵喔。」王國揉揉眼睛。

是夾娃娃機被推倒的信號!我緊張地握起拳頭,在心中默念往生咒……喔不,我根本不會往生咒,怎辦?沒有往生咒我的內心戲該怎麼演才合理?簡單念南無阿彌陀佛就可以了嗎?還是應該把手機拿出來緊急google一下往生咒的全文?

走廊上迅速集結了五年五班的抗議大軍。她們犧牲寶貴的午睡時間,頭頂黃色安全帽,黑色的護肘護膝全上裝備,人人手持鋼骨強化的黃色雨傘,井然有序地開始遊行,正慢慢經過我們班!

「大家快看!五年五班要出發去五年一班抗議啦!」我大叫,吵醒全班。

同學們從昏睡中起來,正好看到五年五班一起將黃色雨傘朝天打開的動作,整齊劃一,絲毫沒有你推我擠。沒有人帶頭,眾人卻齊聲:「我們要重選新班長!」

「重選新班長!」「重選新班長!」「重選新班長!」「重選新班長!」

「重選新班長!」「重選新班長!」「重選新班長!」「重選新班長!」

「重選新班長!」「重選新班長!」「重選新班長!」「重選新班長!」

我看著擠在抗議人群中的陳筱婷,她正舉手,跟著大家喊著:「恢復原來的課本!」

「恢復原來的課本!」「恢復原來的課本!」「恢復原來的課本!」

「恢復原來的課本!」「恢復原來的課本!」「恢復原來的課本!」

「恢復原來的課本!」「恢復原來的課本!」「恢復原來的課本!」

我在教室裡跟著大叫:「恢復原來的課本!」

陳筱婷看向我們教室,與我四目相接。

「廢除五年級資格考!」陳筱婷舉手,跟著遊行人潮一起大喊。

「廢除五年級資格考!」「廢除五年級資格考!」「廢除五年級資格考!」

「廢除五年級資格考!」「廢除五年級資格考!」「廢除五年級資格考!」

「廢除五年級資格考!」「廢除五年級資格考!」「廢除五年級資格考!」

「廢除五年級資格考!」我在教室裡用力贊助喊聲。

她臉紅了,我沒有。

男子漢公然勃起是正常的紳士行為,不需要假惺惺的臉紅。

「廢除王幣!」抗議人潮氣勢非凡,陳筱婷也喊得不亦樂乎。

「廢除他媽的王幣!」我大笑。

謝佳芸從垃圾桶裡站了起來,揉揉眼睛:「正在對你笑的那個女生,就是你說的陳筱婷喔?」

「對啊,可愛吧。」我與有榮焉:「她說她想在六年級畢業旅行的時候偷親我,我真的是……不好意思拒絕啦,就只能鼓勵她珍惜生命,勇敢活下去啊。」

「她長得滿可愛的耶,是你想親人家吧?」謝佳芸打了一個呵欠。

「我個人是覺得,有兩情相悅的成份啦。」我只好承認。

「拆除夾娃娃機!」抗議人潮大喊,往五年三班的方向慢慢推進。

「拆除夾娃娃機!」「拆除夾娃娃機!」「拆除夾娃娃機!」「拆除夾娃娃機!」

「拆除夾娃娃機!」「拆除夾娃娃機!」「拆除夾娃娃機!」「拆除夾娃娃機!」

「拆除夾娃娃機!」「拆除夾娃娃機!」「拆除夾娃娃機!」「拆除夾娃娃機!」

「恢復哈棒老大的塗鴉!」陳筱婷跟著遊行隊伍一起大喊。

「恢復哈棒老大的塗鴉!」「恢復哈棒老大的塗鴉!」「恢復哈棒老大的塗鴉!」

「恢復哈棒老大的塗鴉!」「恢復哈棒老大的塗鴉!」「恢復哈棒老大的塗鴉!」

「恢復哈棒老大的塗鴉!」「恢復哈棒老大的塗鴉!」「恢復哈棒老大的塗鴉!」

我正要一起大喊的時候,一沱熱熱的深咖啡色砸在陳筱婷的臉上。

啪!

「什麼東西!」視線被黏住的陳筱婷驚慌大叫。

她不該大叫的。下一沱飛擲過來的深咖啡色,直接扔進了她張大的嘴裡。

同一刻,無數沱深咖啡色從走廊另一端不斷暴擲過來,劈哩啪啦……

你已經猜到了,是賽!

賽如雨下!

「撐傘!撐五班!」

不知道是誰大喊,黃色的雨傘在走廊上朵朵綻開,將不知道是誰大的便擋住。

「撐傘!撐五班!」「撐傘!撐五班!」「撐傘!撐五班!」「撐傘!撐五班!」

「撐傘!撐五班!」「撐傘!撐五班!」「撐傘!撐五班!」「撐傘!撐五班!」

「撐傘!撐五班!」「撐傘!撐五班!」「撐傘!撐五班!」「撐傘!撐五班!」

我呆呆看著嘴裡含屎的陳筱婷,她為了跟大家一起大叫撐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辦,竟急中生智把大便吞下去……幹!我很感動!如果五班裡的每個人連屎都敢吞,五年一班絕對不是對手啊!

「橫傘前進!撐!五!班!」

抗議隊伍將傘當做橫向的防護罩,慢慢往前推進。

「橫傘前進!撐!五!班!」「橫傘前進!撐!五!班!」

「橫傘前進!撐!五!班!」「橫傘前進!撐!五!班!」

「橫傘前進!撐!五!班!」「橫傘前進!撐!五!班!」

「橫傘前進!撐!五!班!」「橫傘前進!撐!五!班!」

「橫傘前進!撐!五!班!」「橫傘前進!撐!五!班!」

大便像暴雨一樣打在雨傘上,即使擋得住大便的實體,卻攔不了氣味,氣味就是恐懼,只有充滿無畏精神的勇者,以及嚴重鼻塞的人,可以抵抗得了恐懼的味道。

這些人有沒有鼻塞,我不知道。

但五年五班每一個站在走廊上對抗大便雨的人,絕對是勇氣百倍!

「反資格考!反一班暴政!」「五班人!堅持到底!」「死守民主,絕不退讓!」

「拒絕假自治!真吃痰!」「撐五班!撐五班光榮昨日!」「假慈母!真賤人!」

「撤回學生自治惡法!反對洗腦課綱!」「王霸旦下台!王霸旦下台!下台!」

「反對一班兩制!反對慈母班長!」「反無腦課本!反智障歌曲!反王霸旦!」

大便越下,雨傘越挺,五班的遊行隊伍意志越堅定,不屈不撓地緩速前進。

那麼吵,又那麼臭,我們班全都被弄醒了,即使是上學只為了霸佔位子睡覺的國中生們,也興致勃勃地杵著下巴,欣賞走廊上的大便雨VS雨傘陣的畫面。

大便有盡時,但傘永遠堅。

滿天落下的大便雨漸漸弱了。不管是賽的大小、還是濃稠度,都沒有剛剛兇猛。眼看大便雨幾乎要消失,五班的雨傘陣就要全數通過我們門口的走廊,進入五年一班之乙的走廊範圍時,陣中的陳筱婷感動得哭了:「撐住!堅持下去!好臭……嘔!」

遊行隊伍的最前頭硬是停止了。

隊伍後面的人來不及煞車,硬是撞上前方的陣式,大家擠來擠去十分狼狽。

怎麼忽然停下來咧?

「誰啊……?」隊伍最前頭的人呆呆看著前方。

我實在太好奇了,捏著鼻子,探頭出窗戶。

走廊的另一端,沒有五年一班的軍隊。

只有兩個人。兩個國中生。

兩個,穿著彰安國中制服的國中生,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又高又胖的,是彰安國中的東狂,曾虞竣。」

林俊宏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到了窗邊,炫耀他的資訊蒐集能力:「本來應該在前年畢業,但因為家裡養了很多牛,牛屎太多清都清不完,導致學業成績太差,連續留級了兩次,東狂一位遲遲無法交接給學弟。」

「喔,那東狂阿竣有什麼特殊的能力呢?」我有點緊張。

「很明顯,他不要臉。」也湊來窗邊的肥婆指出:「他沒穿褲子,手上都是牛大便,自以為這就是狂,其實是——不要臉。」

是的,不要臉,多麼明顯。

東狂阿竣下半身完全沒穿,赤裸裸地站在一堆車的大便旁,想必那些用來攻擊五班遊行隊伍的大便不僅是從他家蒐集來的牛屎,裡面也有他身為人類的貢獻。

太髒,太不要臉,太自以為狂!

「另一個更危險,彰安國中西姦,羅天佑。」

林俊宏稍微壓低了頭,好像靠近窗戶真的很危險:「純粹以肉體來看,他又小又瘦,連我跟他單挑都有勝算。他之所以能當上西姦,靠的就是沒有下限的陰險。西姦邪門的暗器,配合東狂的牛屎戰術,可以直接完爆半間學校。」

具體化的陰險?

五班的隊伍雖然停止前進,士氣卻不減反增。

「別怕!他那一堆車的牛屎快丟光了!大家把雨傘往前撐!」有同學大叫。

「不要急,不要衝,大家慢慢走過去,把他們踩扁!」另一個同學大呼。

東狂阿竣傻呼呼丟著牛屎:「怎辦?他們說要踩扁我們?」

瘦小的西姦天佑,雙手插在口袋裡,埋怨道:「你又不穿褲子,是不是有病?就算牛屎裡要加人屎,你也可以在家裡先大好啊。」

東狂阿竣有點害羞,從屁眼裡直接擠出一沱大便扔出:「想說這樣比較狂呵呵呵。」

西姦天佑有點惱怒:「你這是不要臉,害我每次跟你聯手都特別生氣。」

面對節節逼近的雨傘鐵陣,東狂西姦一點也沒有讓路的意思。

東狂西姦合體,到底會使出什麼樣的毀滅性招式呢?

遠距離的大便雨即將用完,近距離的戰鬥一觸即發。

慈母班長突然衝出傘陣,全身上下都是腳印的她哭著大叫:「我跟他們沒關係的!我愛王霸旦!我愛五年一班!五年一班是我的班……哎呀!」

踩到牛屎,慈母班長一個叛徒專屬的狗吃屎滑壘,滑到了東狂西姦的眼前。

「無恥叛徒!」傘陣中有人大罵。

「從今以後,五年五班跟妳再沒關係!」陳筱婷補刀。

傘陣依然堅固無比,少了叛徒混在裡面暗中衝康,更加萬無一失。

西姦天佑沒耐性地啐了一口:「不想死就閃到後面。」

一身是屎的慈母班長趕緊抱著頭,鼠竄到了東狂西姦的屁股後。

西姦天佑冷笑:「一直五班五班五班的,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五年五班,只有五年一班之丁嗎?我這個人很簡單,全都跪下來,跪著回教室,今天的事我就當沒看到。」

陳筱婷啐了一口大便渣渣出來,大叫:「各位同學!」

五年五班齊聲——

「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

「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

「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

「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

「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

陳筱婷手中的傘開始旋轉起來,高聲呼喊:「如果野蠻的獨裁,是要我們卑躬屈膝,那我們五年五班,就讓王霸旦看見文明的驕傲!撐!」

「撐!」擋在走廊前端的每一把傘都開始旋轉。

「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

「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

「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

「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

「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撐!」

太強大了!依照這種高轉速,加上這精美的離心率,絕對可以把潑過來的屎尿通通旋轉破開!真不愧是成績超好的五年五班所能想出來的文明戰術!

旋轉的傘面刮起了一陣陣文明的涼風,清爽,涼快,好舒服。

西姦天佑怒吼:「東狂!潑屎!」

東狂阿竣用怪力高高舉起推車,將剩下的五分之一車牛屎整個潑出。

「撐!五!班!」

傘陣團結一心,如銅牆鐵壁——高速旋轉的同牆鐵壁。

巨重量感的牛屎雨,即將迎上極速自轉的傘面。

「撐!五!班!」「撐!五!班!」「撐!五!班!」「撐!五!班!」

「撐!五!班!」「撐!五!班!」「撐!五!班!」「撐!五!班!」

「撐!五!班!」「撐!五!班!」「撐!五!班!」「撐!五!班!」

「撐!五!班!」「撐!五!班!」「撐!五!班!」「撐!五!班!」

「撐!五!班!」「撐!五!班!」「撐!五!班!」「撐!五!班!」

我看清楚了。

西姦天佑雙手從口袋裡抽出的那一瞬間,無數支點燃的水鴛鴦高拋灑出!

「炸——大便!」

水鴛鴦在半空中爆炸,將牛屎爆裂成激射的碎塊,同時在傘面燒出無數破洞。

只一招。

就一爆。

傘陣燒開洞洞,只剩骨架。

牛屎混著人屎,如同腥臭的䉈彈,將呆若木雞的五班群眾射垮。

「好好道歉,跪著舔屎,一路舔回教室寫作業的話,就不會發生接下來的遺憾。」

西姦天佑的雙手,又插回了鼓鼓的口袋裡。

天啊,那小小的口袋裡到底藏了有多少水鴛鴦啊!

五年五班的同學們,你看看我,我凝望你,人人渾身是屎。

該怎麼決定呢?

同一此刻,五班的同學們手牽起手,低下頭,閉起眼睛。

視屎如歸。

不。

更多。更強。更堅定。

遠在視屎如歸之上的,是純粹的覺悟。

西姦天佑皺眉,雙手抽出口袋。

「自討噁心。」

無數點燃的水鴛鴦高高拋在走廊上空。

不知道是誰開的口,不知道是哪一首歌……

「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

點燃的水鴛鴦落在走廊,將滿地的牛屎地雷重新炸飛。

牛屎。人屎。燃燒的屎。破碎的屎。獨裁者的屎,噴入每個抗議者的眼耳口鼻。

五十多名最優秀的五班同學七孔進屎,在走廊暈眩倒下。

就在我們班的門口。

就在我們自以為永遠都受到哈棒老大庇蔭的門口。

倒下。

我很激動,也很感動。

雖然傘陣節節抗屎,一度出現短暫的希望之光,我也確實看到了,在漫天屎雨下的黃色傘陣裡,那一張張被彼此的努力所感動的燦爛笑容。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陳筱婷的覺悟,五年五班每一個人的覺悟,早已柄棄了不切實際的天真。

就跟陳筱婷預想的最佳狀況一樣,他們死命將遊行隊伍挺進了我們班門口,讓王霸旦的鎮壓成為一幅無可抵賴的畫。一幅,烈士抗暴成仁的證據。

「怎辦?」西姦天佑臉色不悅,雙手在口袋裡攪啊攪。

「什麼怎辦?」東狂阿竣不明白。

「我問你!水鴛鴦還有這麼多!怎辦!」西姦天佑大叫,掏出兩大把炸藥。

「帶回去很麻煩啊……萬一在口袋裡炸掉就慘了?」東狂阿竣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呆住。

西姦天佑像是在灑冥紙,一邊踩著五年五班倒下的同學身體,一邊將點燃的水鴛鴦灑在大家的身上。

灑著。

炸著。

劈哩啪啦碰碰炸炸啪啦啪啦啪啦砰砰砰砰砰砰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啦啪啦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碰碰炸炸啪啦啪啦碰碰炸炸啪啦啪啦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啪啦碰碰炸炸啪啦啪啦啪啦砰砰砰砰砰砰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啦啪啦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碰碰炸炸啪啦啪啦碰碰炸炸啪啦啪啦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啪啦碰碰炸炸啪啦啪啦啪啦砰砰砰砰砰砰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啦啪啦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碰碰炸炸啪啦啪啦碰碰炸炸啪啦啪啦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啪啦碰碰炸炸啪啦啪啦啪啦砰砰砰砰砰砰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劈哩啦啪啦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砰砰砰劈哩劈碰碰炸炸啪啦啪啦碰碰炸炸啪啦啪啦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劈劈哩劈

剛剛,是在人的身上炸大便。

現在,是把每個人當大便炸。

沒有哀號。

聽不到了。

五年五班這一生,追求民主愛自由。

這一天終於已跌倒。

但你們沒有放棄理想。

你們的一步之遙,還有我們。

我們,會記住。我們,會憤怒。我們,會為你們討回公道。

我流著淚轉頭,希望將我們班上,每一張憤怒的臉孔通通刻在眼珠裡。

但……

「陳筱婷,妳錯了。」

幾乎每一張困在五年四班教室裡的臉孔,都充滿了扭曲的恐懼。

每一個人都在發抖。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每一個人都不敢發表意見。

我看著楊巔峰。

真遺憾,楊巔峰對人性的殘酷認識,是對的。

看到五年五班倒下的屍體,並不會團結我們。

我們只會嚇傻,然後被恐懼擺佈。

為了不成為下一具倒下的屍體,我們這些懦夫,下跪,開舔,什麼都做得出來。為了不成為下一具被當大便炸的屍體,我們不敢說話,不敢評論,不敢砲轟五年一班不仁不義,不敢支持五年五班追求民主。什麼,都做不出來。

楊巔峰面無表情地點起火,燒起炭,用竹籤串起香腸,將自己埋入與世隔絕的煙霧裡。

我獨自走出教室。

走到昏迷不醒的陳筱婷旁邊。她滿佈血污的臉,還熱熱的。

我撥開黏在她臉上的牛屎與鞭炮屑,小心翼翼摳出跑進她鼻孔與耳朵裡的賽。

用手指輕輕撬開了她的嘴,仔細地挖出裡面的牛屎。

我將它們都塞進嘴裡。

好臭……真的非常臭……黏黏糊糊的!肯定也有人屎混在裡面!一想到嘴裡有人屎,我就想大吐特吐,眼淚跟鼻涕都給燻出來了。我只好用左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將剛剛嘔吐出來的穢物給擋住,右手用力掐著我的肚子,將反抗的腸胃扭來扭去。

深呼吸,將酸臭的穢物,連同滿口的牛屎人屎,一起吞下。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愛。

(30)

五年五班已經很倒楣了,在屎塊紛飛中打回成五年一班之丁。

猜猜看誰更倒楣?

午間靜息結束,五年一班之乙的女生將昏迷同學推回下樓梯,再由五年一班之乙的男生們,跪在地上,一邊在舌頭上噴穩潔,一邊將一片碎屎的走廊地板舔乾淨。衰爆。

下午連續兩節課都是體育。

飽受驚嚇的我們,花了比平常要多一倍的時間才到操場,沿途垂頭喪氣的,沒有人邊走邊互相踢懶叫,也沒有男生有心情去抓女生的頭髮。

「高賽,你是因為你叫高賽,所以特別跑去挖屎來吃嗎?」王國好奇。

「哈棒老大叫哈棒,你有看過老大去哈誰的棒嗎?」我嘆氣,我最好的朋友是白痴。

「那你為什麼要挖那個女生嘴巴裡面的大便吃啊?」王國好奇。

「王國,你說到重點了。」我用雙手捧著口鼻附近,然後呼氣,感受著大便與陳筱婷混在一起的氣味:「明明走廊地上那麼多大便,我為什麼偏偏要挖陳筱婷嘴巴裡面的大便吃呢?」

「到底為什麼?」

「錯過了跟她一起的戰鬥,就不想再少吃她吞下的苦。」我說出連自己都想劃螢光筆的金句:「即使是大便,口口都是愛。」

跟以前一樣,除了情況特殊的五年A班跟五年B班擁有自己的室內體育館,所有五年級的體育課都是一起在操場上進行的。不過五年一班之乙還在清理屎堆成山的走廊,五年一班之丁全班都在保健室消毒中,持續昏迷不醒。五年一班之戊,全班逃得一個都不剩,約定好了一個月以後回來,也不知道說真的說假的。

今天跟我們班一起在操場上課的,只有五年一班之甲,以及……

五年一班本部。

「大家好啊。」王霸旦揮揮手。

五年一班直接跪下。

五年一班之甲是第一個被併吞的班級,連續兩天都去大禮堂吃洗腦早餐,爭先恐後地跪在地上大叫:「班長霸旦!你是人類的救星!你是世界的偉人!」

太浮誇了吧,還是五年一班比較淡定,習慣了臣服,下跪的動作多自然啊。

楊巔峰沒在怕的,直接走過去跟王霸旦打招呼:「嗨王霸旦,你整天被一群白痴叫人類救星,不怕變成大白痴嗎?」

王霸旦也不生氣,呵呵:「嗨嗨嗨烤香腸的,我再怎麼白痴,我都有錢啊,有權啊,有大便,有炸彈,還有一大堆怕死我的人啊,如果我是一個大白痴,也是民生國小裡面最恐怖的大白痴啊哈哈哈哈。」

楊巔峰嘻嘻:「也對!也對!只是最恐怖的大白痴還是什麼?還是大白痴啊!」

王霸旦嘻嘻:「很快!很快!很快你就會跟其他人一起叫我這個恐怖大白痴,人類救星,世界的偉人了哈哈!」

楊巔峰大笑:「真的很快,快到我現在就可以直接叫啊,人類的救星,世界的偉人,王霸旦同學就是你這個恐怖大白痴本人嘛?」

王霸旦大笑:「是是是就是我本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我就是哈哈哈!」

楊巔峰拍手:「不知道校門口的哈棒老大黃金真人等高像完成了嗎哈哈哈!」

王霸旦拍手:「哈哈甘你屁事啊哈哈哈哈哈棒老大我一向很尊敬的哈哈哈哈!」

兩個人哈哈來,哈哈去,完全沒有其他小學生插嘴的份,看得林俊宏很眼紅。

我注意到,楊巔峰決口不提五年五班剛剛被鎮壓的事,也沒有聊到五年級資格考有多廢,楊巔峰把力氣都花在挖苦王霸旦,不浪費一滴滴時間在所謂的嚴正抗議或強烈反對上,反而有一種「反正我都沒在怕你的啦」的氣勢。

我想了想,覺得楊巔峰是對的。跟王八蛋說話的時候,不能假裝王八蛋聽得懂人話,否則枉費媽媽把自己生得這正常,對吧?

「來來來!集合集合!」

體育老師叫廖雲仙,原本是在大學教微積分的,但隨便,反正他現在就是在民生國小帶體育。他既教微積分又教體育,顯然是個通情達理之人,對於大家公然膜拜一個五年級生,雲仙老師也沒什麼意見,只是很羨慕在大太陽底下,王霸旦可以獨享一頂活動式帳棚,以及一碗加了煉乳的仙草冰。

「雖然我懶得點名,但你們班好像少了很多人?」雲仙老師看著代理班長王國。

「喔,他們剛剛從國中轉學過來,太累了在教室睡覺。」王國直言不諱。

「那……那就算了。好好好同學們看過來看過來啊,相信大家都已經知道,下個禮拜一就要五年級資格考試了,多虧了王霸旦同學在新頒定的那個那個……」雲仙老師搖搖晃晃的,好像快中暑了。

「學生自治法。」林俊宏拍拍身上的垃圾灰塵。

「對,學生自治法,裡面對體育課的授課權益保障了很多,所以體育也涵蓋在五年級資格的考試範圍內,考體操,唉……好累。」雲仙老師意興闌珊地說:「那就這樣吧,一班跟一班之甲,你們在樹蔭下練習考試範圍的體操,至於四班,你們就去操場正中間踢毽子,一二三,解散。」

「散!」大家一起跳起來,拍手解散。

我們班在沒有樹蔭的大太陽下踢毽子,有幹爛,好歹也讓我們打打躲避球嘛。

不過即使踢毽子,大家也沒辦法專心踢,畢竟現在在樹蔭下,五年一班跟一班之甲正在跳的,可是下禮拜一要考的體育專科題目……王霸旦進行曲的廣場領袖之舞。

「偷看,記熟,然後回教室大家一起練。」小電假裝有在踢毽子,其實正遠遠偷看那愚蠢到家的廣場舞舞步。

「男生跟女生跳的不一樣,有點複雜啊。」美華也沒在踢毽子。

「等等……這個舞步怎那麼像我在網路上看過的……莊圓大師的佛舞啊?」我愕然:「扭來扭去還拋媚眼,有夠古怪,真的要考這個嗎?」

「一定是莊圓大師抄王霸旦的啦。」不知道哪個白痴說。

其實,大家都沒在踢毽子。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在偷看體育考題,嘴巴跟著旋律哼唱,身體不由自主模仿著滑稽的舞步,林俊宏還拿出筆記本開始速寫舞步的拍子跟動作。真是難為他了,竟然可以從這種殘肢敗舞中看出拍子。

但廣場領袖舞實在太蠢了,大家又想學又一直罵,有夠矛盾。

「太醜了,比王國他媽還醜。」

「也比你媽還醜。」

「真的,比我媽還醜,不過沒你媽醜。」

「我媽超醜關你屁事。」

「我真的不行了,我寧願留級也不想學這種爛舞。」

「新班長不管選誰都要考這種舞,那幹嘛還選新班長?爛死了。」

「哈棒老大在就好了,他一定不可能跳這種東西,直接走過去打爆。」

「不要再說哈棒老大了,幹老大拋棄我們了啦。」

「嗚嗚嗚嗚嗚嗚……」

我看楊巔峰雖然沒認真踢毽子,但也沒在鳥那廣場舞考題的,他只是走來走去,好像在想什麼事情。於是我也不偷看廣場舞,以免看起來比他遜。

「為什麼王霸旦可以從彰安國中一直調派打手過來?」肥婆不解,毽子踢得還可以:「彰安國中那麼跩,東狂西姦南淫北煞,加上最恐怖的「中!亞信」,根本不可能理會王霸旦這種白痴啊。」

「王霸旦八成以後就是要念彰安國中,乾脆提早認識那些地頭蛇啊。」謝佳芸不知道哪偷來的穩潔,朝自己身上一直噴。

「我猜不是。以王霸旦的程度,念國中實在太辛苦了。」林俊宏推了推眼鏡。

什麼鬼啊!

「等等等等等!王霸旦之所以要讓哈棒老大被畢業,不就是為了讓他自己可以去美國參加那個資優生問答比賽嗎?他找了那麼多洋人槍手,不就是為了要贏得頭獎去讀哈佛嗎!」我幫大家複習很久都沒有被關心的前情提要。

「那他一定是默默改變主意了。」林俊宏快速推了推眼鏡好幾下,深怕大家錯過了他的分析:「王霸旦原本可能真的想去念哈佛,所以很單純動用他爸的家長會權力讓哈棒提早被畢業,只是沒想到哈棒一不在,整個學校變得這麼好統治,完全可以讓他為所欲為,他的慾望很快就扭曲了。也許,藉由問答大賽去讀什麼哈佛,早就不是王霸旦的人生藍圖。」

「同意喔,王霸旦對人生目標的想像力,受限於他的智商,大概就是永遠稱霸民生國小,統治民生國小裡的一切吧。至於大學學歷,連買都不用買,直接用印表機印一張畢業證書就行了,連博士都沒問題。反正在這裡,沒有人敢問他的真正學歷。」楊巔峰少見同意林俊宏的推論。

林俊宏有點高興地為自己鼓掌。

「昨晚我聽到我爸爸跟他那群有錢的朋友在聊天。」林千富說起只有他這種有錢人才聽得到的情報:「他們說,王霸旦他爸爸借了彰安國中很多錢,蓋了一間王霸旦紀念館在他們的操場中間,後來紀念館蓋好了,彰安國中卻沒有錢還他爸,利息一直滾,學校的預算都被壓垮了,到最後,彰安國中的校長只好出面跟校內頂尖的不良少年集團談判,如果東狂西姦南淫北煞,加上「中!亞信」願意幫王霸旦征服民生國小五年級,校長就連記他們一百支大功,消掉他們累積的大過小過跟愛校服務。」

原來如此,王霸旦繞了一大圈,終於在彰化武力最強的國中裡,買到足以讓他稱霸民生國小的一切。只不過,還有一點很可疑啊……

「彰安國中蓋王霸旦紀念館做啥?」謝佳芸不懂。

「全台灣都在蓋一些沒用處的紀念館,區區一間王霸旦紀念館也不稀奇吧。」林俊宏一副看穿世事的老成:「十之八九,就是彰安國中校長收了回扣吧。」

太黑暗了。不管是民生國小,彰安國中還是全台灣,都太黑暗了。

我看著蔣幹化在烈日下,大大方方地看著樹蔭下的廣場領袖舞,,大大方方地模仿,大大方方跟著跳,大大方方跟著唱。我真羨慕,蔣幹化這個人真是毫無包袱,連痰都可以幫大家吃,跳跳洗腦舞又算什麼呢?

果然,大家觀察了一陣子,眼看蔣幹化直接站在五年一班旁,大大方方模仿學習考題範圍的舞蹈,並沒有被雲仙老師嚇阻,索性都不假惺惺踢毽子了。大家直接站在蔣幹化旁邊,跟著他一起認真學習起姿勢扭曲、拍子隨性的廣場領袖舞。

不久後罵聲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家嘻嘻笑笑鬧成一片,連愚蠢的洗腦歌詞也唱得很帶勁,好像五年級資格考要考這一題,也不是什麼特別傷害自尊心的事了。

看著蔣幹化跟大家再度打成一片,林俊宏悄悄地站到楊巔峰旁邊。

他們兩個像是刻意跟大家保持距離,來場兩大棟梁之間的高層對話。

我趕緊蹲下來綁鞋帶,偷聽他們在講什麼。

「體育課完就是掃地時間,掃地之後的第七節課,就是最後的參選期限了。」林俊宏先開口,斜眼看我:「高賽,你的偷聽也太明顯了吧?能像個正常人嗎?」

我訕訕地怪笑,管他的,持續把鞋帶拆了又綁。

「所以咧?」楊巔峰隨便踢毽子打發時間,踢了兩下就踢歪。

「我的數學比你強,國語每次考默寫的成績至少是你的兩倍,美術課做的燈籠,我還拿過全市美術競賽的優選。就算是學校沒考的英文也有在補習,自我評估的話,我的英文程度大概是高二。」林俊宏如數家珍地說。

「不只吧,你的自然,社會都比我好,作文成績也比我高。全勤更電爆我。」

楊巔峰踢毽子實在踢得很爛,毽子一直踢空,他只好一直彎下來撿。

「我是五年四班最優秀的人,也是……」林俊宏咬牙:「最想當班長的人!」

「成績好就是最優秀,唉你是白痴嗎?你沒發現你已經把品學兼優這四個字,變成一句很爆笑的成語了嗎?算了算了,姑且就算你是全宇宙最想當班長的人好了,然後呢?」楊巔峰不只踢歪了毽子,還踢到跌倒,真是有夠肢障。

林俊宏壓抑著隨時都會壞掉的自尊心,說:「雖然我真的超級超級想當班長,但不代表我為了當班長,就一意孤行,看不清現實……楊巔峰,你也一定看得出來吧!現在,最可能當選班長的人,不是我,不是你,是蔣幹化!」

楊巔峰喘吁吁撿起毽子:「呼呼呼呼是喔,是蔣幹化喔?你以為他幫大家吃個痰,大家就會投給他啊?覺得欠他,直接跟他說謝謝就好啦。」

是,兩個班上最聰明的人的對話我是沒資格插嘴,但楊巔峰在跩什麼啊?

「從竄起的時間點,以及獲取大家民心的不合理方式來看,蔣幹化很明顯居心不良,他不是王霸旦的臥底,就是一個趁火打劫的小人。就連你,就連林千富,就連王國!是的!就連王國!他當班長都比莫名其妙的蔣幹化還好!但除了你跟我,其他人都沒辦法跟蔣幹化一決雌雄。」林俊宏氣得發抖,不忘曉以大義:「所以,我們兩個五年四班最強棒絕對不能分裂,一分裂,票散掉,蔣幹化就一定會從中得利,選上班長,到時候他一定會把我們班賣給王霸旦!」

「這麼說就不對了。」楊巔峰踢著毽子,這次直接沒踢到空氣。

「我哪裡說錯?」林俊宏不服氣。

「選舉就是民主,既然是民主,就應該是誰想選就跳下去選啊。」楊巔峰踢毽子超廢,毽子一直踢空,害他花在毽子上的時間比踢毽子還多:「不要管其他想選的人是誰,也不要去猜自己跳下去選,會害另一個誰選不上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因為,這是廢話中的廢話,你跳下去選,最大的意義就是自己選上,那不就等於害其他人通通落選的意思嗎?」

「是這樣沒錯,但……」

「但如果你跳下去選的目的,只是因為你幻想原本要投某個人的票會改投給你,最後會害那個人選不上,而讓第三個人收漁翁之利,那就是你非常無聊,不想當選一開始就不要選,參選單純是為了害人,心胸跟鼻屎一樣小……我自己是這樣覺得啦。」

楊巔峰踢得很喘,如果五年級資格考考踢毽子,楊巔峰就要去念四年級了。

「又反過來說,如果你認為誰跳下去選,會害你選不上,呼呼呼呼……那你應該做的事不是去拜託那個人不要選,而是什麼?」楊巔峰喘到蹲下休息。

「選贏他?」林俊宏舉手。

「對,就是這麼簡單,選舉時唯一應該做的事,就是使出渾身解數,擊敗所有人。」

「!」林俊宏像是恍然大悟,隨即生氣起來:「講得很好聽,但你不能否認現實,如果你!我!還有蔣幹化現在同時出來選,一定是蔣幹化贏吧!」

「我不知道。」楊巔峰不置可否:「大概,也許,可能吧。」

林俊宏看著汗流浹背的楊巔峰,想了想,像是下定決心,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毽子。

「那!我們來比踢毽子!誰輸了,誰就不可以選班長!」林俊宏鐵青著臉:「如果你贏了,我就支持你,但我……我至少要當副班長!但如果我贏了,你就當我的副班長,幫我選舉!幫我擊敗蔣幹化!」

楊巔峰皺眉:「踢毽子你贏了我,頂多給你拍拍手,干班長選舉什麼事啊?」

林俊宏神色嚴肅,咄咄逼人:「一句話,要不要?敢不敢?」

「那是兩句話。」楊巔峰站起來,無奈地拍拍屁股:「雖然比踢毽子很怪,但也不是不行。不過,既然踢毽子是你說要比的,規則就應該由我……」

「不,比賽方式是我想的,規則當然也要由我這邊出,才有配套。」林俊宏果然很沒品:「你如果想藉此耍詭計,就省省吧。」

「喂喂喂,沒這種事吧。」楊巔峰不悅。

「聽好了,規則很簡單,數到三,兩個人一起踢,誰的毽子先掉在地上,誰就輸了。」林俊宏嘴角微揚:「怎麼樣?該不會怕了嗎?現在反悔也可以喔。」

「誰說要反悔啊?」楊巔峰冷笑,舒展筋骨:「確定要定得這麼簡單?」

「越簡單越清楚。」林俊宏也伸展了幾下。

我想想,規則的確是非常簡單,清楚,明白,很公平啊。

林俊宏把自己的毽子遞給楊巔峰:「要檢查嗎?我的毽子不管是尺寸還是重量,都跟平常文具店裡可以買到的一樣,沒有作弊。」

楊巔峰一向對太過謹慎的行為嗤之以鼻,翻了個白眼:「不用了,那你要檢查我的嗎?」

林俊宏原本想裝大器不檢查,但面對詭計多端的楊巔峰,他還是厚著臉皮仔細端詳了一下楊巔峰剛剛不斷踢空的毽子,拋了拋,也自己踢了兩下,嗯嗯沒毛病。

「我隨時。」楊巔峰抖抖腳,拉拉筋。

「我才隨時。」林俊宏一派輕鬆。

我最喜歡什麼事都攪和一下,舉手:「我都偷聽到了,乾脆我來當裁判。」

楊巔峰與林俊宏顯然都沒意見。

我大聲數秒:「兩位選手預備……1……2……」

當我數到二的時候,林俊宏一個大飛躍,遠遠跳離楊巔峰。

楊巔峰怔了一下。

「3!」我照樣喊:「開始!」

一拉開跟楊巔峰的距離,林俊宏一出腳就踢高了毽子,邊踢邊笑。

林俊宏的毽子踢得頗為順暢,得意地說:「民生國小第一鬼腦袋,你以為我猜不到你打的算盤嗎?哈哈哈哈一切都是我設下的雙重陷阱!」

楊巔峰踢得很狼狽,姿勢很怪:「啊?什麼雙重陷阱?」

一邊踢,林俊宏滔滔不絕地演講起來:「我剛剛一直默默看你邊踢毽子邊跟我聊天,發現你踢得超級爛,可是當我耍小人,提出要比踢毽子的時候,你卻沒有拒絕我,為什麼?」

「因為我人很好不行嗎?因為我覺得我會踢贏你不行嗎?」楊巔峰踢得很喘。

「一個踢毽子踢很爛的人,卻一秒接受比賽踢毽子,唯一的答案就只有……因為你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用正常的方式贏!尤其是當你想由你訂定比賽規則的時候,我就更確定了你的企圖。為了讓你不起疑心,我故意扮小人到底,堅持要由我訂定規則,你當時的臉色還很難看,不過呵呵呵呵……當你聽到我說的規則時,就發現裡面藏著你唯一的勝算,那就是數到三的時候突襲把我踢倒,然後自己再隨便踢兩下交差,因為規則裡面並沒有說不能干擾對手踢毽子。我說的沒錯吧!」林俊宏邊說話,一邊也沒有影響到他平穩地踢毽子。

「喔……這樣啊。」楊巔峰簡直就是胡亂追著毽子跑,隨時都會踢空。

「但這個隱藏作弊漏洞的規則,其實正是我為了怕你不跟我比踢毽子,故意優惠你的陷阱!楊巔峰,在你這麼輕易就答應我不合理的邀戰時,這幅用突襲我得到勝利的圖像,馬上就浮現在你的腦袋裡吧?哈哈當時你一定在心裡笑我品學兼優死腦筋吧哈哈哈哈!」

楊巔峰沒有回嘴,沒有空回嘴。

他很忙,只要一個分神,毽子隨時都會踢空。

「但!就在高賽數到二的時候,我瞬間跳離你三步遠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你的詭計失敗哈哈哈!」林俊宏即將首次擊潰楊巔峰的爽感,爬滿他的全身:「沒想到會這麼爽啊!你知道你為什麼會輸嗎!因為你瞧不起我!你把我當成跟王國一樣的笨蛋!你以為我只會死讀書!你以為我不懂變通!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喔……換我說了嗎?」楊巔峰驚險地踢到了快落地的毽子。

「我說!你忽略了一件事!」林俊宏有點生氣了,毽子卻還是踢得很穩。

「好好好,我忽略了什麼?」楊巔峰以差點跌成狗吃屎的姿勢救了毽子。

「你忽略了,我會進化。」林俊宏的氣勢整個不一樣了,自信逼人:「品學兼優絕對不是一句可笑的成語,品學兼優代表了,具備足夠的知識與人品的我,在上了你無數次當,吃了你無數次虧之後,我!林俊宏!會進化!」

楊巔峰舉手,邊踢邊喘:「呼呼呼呼……換我了吧。」

「嗯?」

楊巔峰雙手叉腰:「我答應要跟你比踢毽子,原因只有兩個。」

林俊宏不解:「哪兩個?」

楊巔峰一個彈腳,毽子直衝天際。

毽子落下時,楊巔峰已經用肩膀接住,一抖,毽子彈起,換鼻子頂住,鼻子一頂,楊巔峰已經用腳跟一盤,毽子像跳跳糖一樣在他的身上彈來跳去,各種花式,各種角度,身體各個部位,完全就是……奧運國手等級的身手啊!

林俊宏傻眼了。我也大傻眼了。

「第一的原因就是,我超會踢毽子的,我還可以邊踢毽子邊吃粽子。」楊巔峰想了想,毽子依舊在他的身上跳來跳去:「說不定邊踢毽子邊包粽子也辦得到。」

原來,打從林俊宏默默跟著楊巔峰私人對談開始,楊巔峰就在算計林俊宏!

他假裝跟他聊天很無聊,一邊踢毽子打發時間,實際上卻是以非常稀鬆平常的節奏「喬裝」出他極度不擅長踢毽子,喬裝久了,久到讓林俊宏發現可以依賴這件事設下陷阱,設下一個……可以讓楊巔峰瞬間想出作弊方式的「假陷阱」,引楊巔峰上鉤。

沒想到,上鉤的人永遠都是林俊宏。

操場上的風,已漸漸大了起來。

林俊宏面如土色,他腳上的毽子,已經被大風吹得軌道不穩。

「第二的原因,就是……讓你知道你到底有多蠢。」楊巔峰直言不諱:「這麼蠢,不管是叫誰不要跳下去選,或叫誰一定要跟你組搭檔,都是……選不贏蔣幹化的。」

下一陣大風吹來前,林俊宏的信心提前崩潰。

資優生的毽子落地了。林俊宏茫然失措地跌坐在地上。

「你是……怎麼有把握,我會上當?」林俊宏兩眼空洞,喃喃自語:「就算我看到你踢毽子踢很爛,我也不一定會說,讓我們用踢毽子決定誰可以選班長啊?為什麼……為什麼……你到底為什麼有把握,我會上當?拜託,你一定要告訴我真話,告訴我真話……」

楊巔峰閉上眼睛,毽子還是像小精靈一樣,在他身上彈來跳去。

「我沒有把握啊。」

楊巔峰睜開眼睛,鼻子一頂,把毽子射向林俊宏。

林俊宏呆呆的,沒有接住,任憑毽子砸中他的臉。

「我只是隨時準備好了,戰鬥。」楊巔峰彎腰,看著坐在地上,完全喪失鬥志的林俊宏:「這不就是我們一直待在哈棒老大旁邊,不得不學會的生存技術嗎?」

林俊宏沒有回答。

下課鐘響了。

「好久沒踢毽子踢得這麼開心了,算是托你的福。」

楊巔峰沒有伸手,把徹底被擊潰的林俊宏,從地上拉起來。

楊巔峰把自己的勝利毽子留給了林俊宏,反撿起了林俊宏的毽子,收在口袋裡。

林俊宏還是維持失敗者的姿勢,嘴巴開開,彷彿靈魂出竅般坐在地上。

楊巔峰跟我一起跑回教室前,轉頭丟下一句。

「選班長跟踢毽子還是無關,你想選就選吧!加油啦!」

(31)

掃地時間,大家都在討論等一下的黑板上,究竟會出現哪些人的名字。

上課鐘聲一響,代理班長王國就走上台。

「呵呵這一節課就是要選班長的人,報名的最後機會啦。」王國主持臨時班會的樣子,真是無比欠揍:「但現在黑板上都沒有誰寫上自己的名字耶,是不是因為我當得不錯,所以……要我繼續的意思啊?」

大家很無言,但也習慣了不跟白痴計較,只是把眼睛飄向得意洋洋的楊巔峰、失魂落魄的林俊宏,以及還在後面跟大家不斷敬酒的蔣幹化。

有人開始喊:「蔣幹化!」

一些人很快就跟著喊:「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蔣幹化!」

大約半個教室的人都在喊蔣幹化。

至於那二十個國中生新同學根本懶得理會,持續趴在桌上睡覺。我知道,許多人也都知道,他們整天睡覺,可一旦禮拜五的選舉到了,他們通通都會醒來。

蔣幹化起身,拱手向大家鞠躬:「說過很多次了,謝謝大家,非常感謝!真的,由衷感謝!小弟飲……吃痰俠,為大家吃痰,不是為了謀求班長大位,而是純粹想為大家服務,區區吃痰一事,不足掛齒,大家千萬不要再提起,讓有心人借題發揮,造謠小弟是抱著爭名奪利的陰謀吞下這麼多噁心黏稠的痰包,不是,真的不是,差之甚遠,小弟愛班的心非常單純,可昭日月。再來,天天中午請大家吃冰,是因為地球暖化,天氣太熱,大家求學特別辛苦,小弟自掏腰包,請大家吃吃冰,消消暑,大家快樂,小弟也特別特別高興……」

蔣幹化說得口沫橫飛,許多同學也在底下也聽得如痴如醉。

我覺得真是奇怪。不管是誰都看得出來,蔣幹化就是非常想選班長。

不管是誰都看得明白,蔣幹化不管有多想選班長,他都得先說一大堆他有多不想選班長的假話。真的,他就是在說假話,公然地亂講假話,大家也完全心知肚明。

但不管是誰,都不會跟蔣幹化計較他等一下就會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推翻他現在說的每一句假話,滿臉委屈地走去黑板寫下自己的名字。因為,現在蔣幹化說得一口謙遜,姿態擺得之低,只是大人世界裡的「必要過程」。

這個推辭來推辭去的「必要過程」,看起來超假,實際上妙處無窮。

在大人的世界裡,第一時間直接站出來說選我選我選我,就等於驕傲自大。

再三懇辭,幾經思考,諮詢各方賢達意見,百感交集天人交戰後,終於決定勇敢承擔責任出來參選,才符合大家心中的「姿態謙卑」,才是一個「正常的大人」。

正常的大人統治了我們的社會。

現在,正常的大人要統治我們這一班。

「我說了一萬遍了,現階段我是絕對不考慮選班長的,為什麼呢?因為不需要!瞧瞧我們五年四十七班,臥虎藏龍,人才濟濟,個個強棒都堪稱一時之選,然而,在這五年級資格考新制度的衝擊下,危機重重,真的,前所未有的危機,集體降級念四年級的可能性非常的大,但,我們一定能夠選出一個合適的班長,帶領……」

「對,我們班人才濟濟,輪不到你選。」

硬是打斷蔣幹化的幹話的,是林俊宏。

林俊宏從垃圾桶裡起身,用手指直接抹去眼鏡上的霧氣,走上講台。

他拿起粉筆,工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轉身大聲說道:「林俊宏,就是大家一直都認識的品學兼優林俊宏,除了哈棒老大,每一年,每學期,每一個科目都是這個班上分數最高的學生,就算是我最不擅長的體育,我也可以在仔細研究考試規則後拿到全班最高分,毫無疑問,我林俊宏不僅聰明,還很努力,帶領大家綽綽有餘,現在,我正式宣布參選民生國小五年四班的班長。」

大家沒有任何反應,對林俊宏的參選一點也不意外,也完全不嗨,無人鼓掌。

覺得意外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吧,幾分鐘前我才親眼目睹林俊宏全面擊潰,我以為他會一蹶不振到明年,沒想到他還有信心要選到底?

唉,林俊宏真的是……很內個內個,說他聰明,他又真的比誰都笨。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沒有熱情的視線。

站在講台上的林俊宏,看起來卻一點也不氣餒:「如果沒有其他同學要出來選,就請代理班長王國同學,根據學生自治法第一章,班長選舉條例第一條第一點,條文如下……如一個班級由單一候選人參選班長,無其他競爭者,得不經由投票程序,直接由班會主席逕行宣布其擔任下一屆班長,任期一個學期,任何人都不得異議。」

大家都看向楊巔峰,又看看蔣幹化。

楊巔峰聳聳肩,並沒有反對。蔣幹化則是笑容尷尬。

「王國?」林俊宏提醒。

「啊?」王國有些不知所措。

「請你馬上依照規定宣布,由我擔任本學期的班長。」林俊宏很堅定。

「可是……沒有選舉就不好玩了啊。」王國好像很捨不得。

全班開始鼓譟起來,有人要林俊宏不要鬧了,有人叫楊巔峰不要假了要選快選,甚至有人拿紙團丟林千富要他身為五年四班首富幹嘛不出來選一下。更多人焦急地呼喊著蔣幹化出來選,不要放任林俊宏利用法條得逞。

林俊宏絲毫沒有一點退讓:「主席王國,你想公然違反學生自治法嗎?你想知道主席違反學生自治法會受到哪一條罰則的處分嗎?」

王國慌慌張張地說:「好啦好啦,啊不然我現在就宣布……」

「等!」蔣幹化舉手。

大家充滿期待地看著向蔣幹化。

蔣幹化的表情有點侷促,有點窘迫,拱手連說:「等等等等一下!」

林俊宏也沒生氣,只是淡淡地說:「突然想選班長了對吧?」

蔣幹化嘆了一口氣,像是心事重重,自己倒了一杯酒乾掉。

蔣幹化娓娓道來:「林兄,做小弟的我一想到五年級資格考的步步逼近,就食不知味,睡不得眠,今天,對於五年四十一班班長選舉這件事,小弟認為……」

林俊宏打斷:「你一邊扯遠一邊在想要怎麼唬爛吧?反正,你就是想選班長對吧?」

蔣幹化臉有點紅,但還是在一個呼吸間便穩住了節奏:「不是不是不是,這裡有三個不是,第一個不是,是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第二個不是,就意義深遠了。小弟我覺得班長選舉一事,在五年級資格考的影響下,牽涉層面太多,茲事體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林俊宏馬上又打斷:「所以你沒有要選班長吧?」

蔣幹化連忙說:「沒有沒有沒有,我只是……」

林俊宏看著王國,大聲說道:「沒有就好!請主席王國同學馬上宣布我當選!」

王國趕緊站好:「各位同學,各位老師……啊?沒有老師?」

林俊宏厲聲:「主席!」

王國都快被嚇哭了,馬上大喊:「身為主席,我在此宣布下一任的班長就由——」

全班的心臟都揪起來了。

「等!等等!」

蔣幹化馬上從小凳子上跳了起來:「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主席切勿著急!同學也稍安勿譟!所謂忙中有錯,狗急尚且跳牆,更何況是人呢?這急!人有三急啊!五年四十四班的急又是什麼呢?今天,五年一班勢力越來越大,情勢越來越危急,然而,越是刮起颶風的大海,越是需要冷靜的舵手……」

林俊宏冷冷打斷:「說了這麼多,就是要選班長吧?」

蔣幹化立馬撇清,搭配你千萬別誣賴我的華麗手勢:「這真的是誤會,小弟我不管是吃痰喝酒還是請大家吃冰,都是一本初心,對於班長這個吃力不討好的職位……」

林俊宏沒有一點脾氣地打斷:「所以你要選班長?有?沒有?說有跟沒有之外的句子,就是油嘴滑舌,就是愛牽拖,就是不誠懇。」

全班超級安靜。

蔣幹化滿臉通紅:「……沒有。」

林俊宏迅速結論:「沒有就好,王國同學,該你宣布了。」

王國看了一下蔣幹化,又無法不看一下林俊宏,不知所措像個無頭蒼蠅。

誰都知道,只要王國一開口,就會被蔣幹化毫無節制的「等一下之術」凍結時間。

林俊宏不疾不徐地說:「沒關係,不為難你,反正根據學生自治法第十章班會秩序守則第十三條規定,如果班會主席連續三次故意不執行應盡之責任,則主席一職,自動轉交給主動向主席提出行使職權之糾正的同學,也就是我,我算過了,剛剛我已經提醒了王國四次,每一次,主席王國都不執行他的職權,嚴重損害應屬於我身為班長參選人的權益。所以從現在開始,本次班會的主席就由我來擔任,我以班會主席的身分,正式宣佈——」

蔣幹化暴氣大吼:「YES!I DO!」

啊?DO?DO三小?

「I DO!I DO!我要選班長!」

他氣急敗壞衝上講台,拿起粉筆用力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蔣幹化三個大字,用力之大,寫到腋下都濕了,連粉筆都斷掉了七次,才斷斷續續把自己的名字寫完。

台下很多同學看到了嚴重失態的蔣幹化,都很傻眼。

原本支持蔣幹化、甚至從一開始就打算包容他假惺惺推辭來謙卑去的欲拒還迎,最後上演黃袍加身戲碼的那些腦粉,此時看著蔣幹化的眼神也有一點點走樣了。

蔣幹化氣喘吁吁站在講台上。

平常幹話連篇的他,一時之間竟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圓自己的窘。

楊巔峰大笑,用力鼓掌,滿意地看著林俊宏。

「這才是進化嘛。」楊巔峰讚不絕口。

「……」林俊宏的眼神變得很清澈,語氣也很爽朗:「學生自治法裡並沒有主席資格轉換的這一條規定,我亂講的。」

從剛剛到現在,林俊宏眼鏡上都沒有出現過霧氣。

一點都不緊張,一點都不慌張,跟平常的林俊宏截然不同,短短幾分鐘內,到底他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竟然進化得如此神速,簡直是突變啊!

蔣幹化大怒:「沒有法條怎麼可以瞎掰!這是藐視班會!應該要好好處罰!」

林俊宏也不生氣,推堆眼鏡反問:「是的,不過蔣幹化同學,請問我瞎掰法條,違反了學生自治法哪一章哪一條規定?又該怎麼罰?」

蔣幹化雖然鎮定,但語氣有點飄了:「林俊宏同學,你不要過度執著於法條問題,從頭到尾這都不是關於你違反哪一個法條的問題,這是……」

全班都安靜地看蔣幹化第一次陷入苦戰。

林俊宏點點頭:「這是態度問題對吧?你每次被吐槽,總是愛扯態度問題,實際上你就是個草包。其實草包不要緊,真的,這個世界上的草包太多了,草包沒有罪,草包也不壞,草包也可以很可愛。你看看王國,王國比草包的等級更低,他是個白痴,不是用來罵人白痴的那個白痴,是智商數據意義上的真正白痴。」

王國指著自己的鼻子,困惑:「我是白痴?」

我點點頭,豎起大拇指:「是,你是白痴。」

王國看到我的大拇指就放心了,鬆了一大口氣。

林俊宏在台上說得振振有詞:「但白痴的王國,至少不會不懂裝懂,至少在我教導他之後,他會願意謙虛地,真正地去打開學生自治法手冊,告訴大家我是違反了第十章班會秩序守則第六條,在班會殿堂,隨便瞎編法條以獲取不當利益者,應處以一邊自掌嘴五十,一邊交互蹲跳一百之刑。」

蔣幹化臉一陣青一陣白,指著林俊宏,深呼吸後放緩語氣:「我當然知道這一條,小弟飲酒郎只是認為……」

林俊宏打斷:「是吃痰俠。」

蔣幹化大吼:「我剛剛就是說吃痰俠!我很喜歡吃痰俠!我就愛吃痰俠!大家千萬不要忘記了我幫大家吃痰這個事實!」

大家都嚇到了。

蔣幹化察覺自己中了被激之計,隨即順著激動的語氣,抽動三下鼻孔,讓鼻子一酸,眼睛裡蓄滿淚水:「講到這裡真是無比激動,畢竟吃痰是小事!班級法治……是大事!這牽涉到大是大非啊!小弟吃痰俠斗膽認為!一個班這麼大,人數都破七十個人了,要有效管理,我們就需重視各股長間的職權分配問題,關於學生自治相關的法條,關於罰則,應該統一由風紀股長代為回答……」

蔣幹化一開始被激到失態,但一開始認真唬爛,沒唬幾句就沉穩下來。

他開始左顧右盼,在語氣頓挫之際,隨意增加手勢,以爭取時間。但不是爭取時間思考下一句怎麼說會比較好,而是爭取時間多說一句廢話,多說兩句廢話,多說十句廢話,好讓底下的聽眾多一點恍神的機會。當他唬爛完畢時,聽眾就只會記得他侃侃而談時的從容不迫,記得他的態度,完全忘記他到底說了什麼內容。

真是一個可怕的正常大人。

蔣幹化已經恢復平常的穩定,開始有說有笑:「所以小弟我,即使對整本學生自治法都很熟悉,真的,每一頁都熟讀再三,這是我當兵時所受的嚴格軍事訓練,所累積下幾十年的閱讀習慣,睡前,一定會好好閱讀這本學生自治法,做好服務各位同學的準備,哈哈我不能總是幫大家吃痰而已對吧,我雖然沒辦法升上六年級,但這幾十年我讀了很多書,比你們大家想得還要有料,哈哈……但言歸正傳!法治就是法治,制度就是制度,我們還是該尊重風紀股長的職權,是的,這是尊重問題,也是一種我們必須從上而下,虛心建立的法治態度,凡是法條相關,必須由風紀股長……」

楊巔峰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但還是沒有那條啦哈哈哈!」

蔣幹化楞住。

全班同學沒一個看過法條,只能又望向林俊宏。

林俊宏推推眼鏡,學柯南一樣微笑:「是的,從頭到尾,也沒有這條罰則。我想是因為當初編寫學生自治法手冊的人沒有想到,真的會有人在班會時瞎掰法條吧。」

蔣幹化雖然臉色如屎,但他的嘴唇又在顫抖了。

天啊……他又要開始唬爛了!好想知道他要怎麼靠唬爛逆轉啊!

林俊宏沒有給他這個機會,直接一刀:「你啊你,蔣幹化啊蔣幹化,你真的只會亂講空話,一天到晚在那邊特別特別高興,答不出來就一直說尊重尊重。被砲轟,被指責,被糾正的時候,你永遠都扯是態度問題,永遠都是別人心眼小在背後戳你、卡你、見不得你好,永遠都是你理由最多,永遠都不肯承認——你錯了。」

蔣幹化憤怒地看著林俊宏,嘴唇顫抖,卻無法打開。

班上的氣氛太尷尬了,但我竟然想用力鼓掌,為林俊宏用力鼓掌一次!

林俊宏嘆氣,看著黑板上自己的名字。

「一到六年級,我的夢想,就是當班長。但我的腦袋,也是第一次這麼清楚。」

林俊宏幽幽說道:「要說原因的話,就只有一個。」

快說!

林俊宏拿起板擦,將自己寫在黑板上的名字擦掉。

全班每一個人都太傻眼了,太太太太傻眼了,這是什麼超級大逆轉啊!

就連蔣幹化的嘴巴都無法打開。

「不選的人最大。」

林俊宏從黑板的溝槽裡,挑選了一支粉筆:「沒有慾望,就沒有魔鬼。打從我將自己的名字寫在黑板上的那一刻開始,我的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在十分鐘之內讓蔣幹化原形畢露,醜態百出,出盡洋相。」

我彷彿聽見蔣幹化那一口深紅色的檳榔嘴裡,牙齒憤怒地咬磨聲。

林俊宏沒有笑,而是微微搖頭:「但,還不夠。不管蔣幹化有多爛,會投他的人就是會投他,這就是我們班選民的素質。這是班長選舉最大的問題,我的程度,極限就是打到這裡,我突破不了選民素質這個關卡。我,品學兼優林俊宏,沒招了。」

我有點想哭。

天啊林俊宏,我真的好想哭啊。

林俊宏走下講台,走到楊巔峰旁邊,將手中精挑細選的那支粉筆遞了出去:「不管你那套強者選舉論有多熱血,現實就是,同為五年四班的支柱,我們絕對沒有分裂的本錢。突破糟糕的選民素質,擊敗蔣幹化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楊巔峰認真地看著林俊宏手中的粉筆。

這根粉筆,意味著林俊宏的洗心革面,意味著超乎尋常的責任。

「總算,看到你的車尾燈了吧?」林俊宏笑了。

有點得意,有點跩,但完全可接受。

至少,把我的眼淚都逼出來了,還逼了滿臉,真是萬萬沒想到。

「在我接過粉筆之前,我想問你,如果你當了班長,你想做什麼?」楊巔峰給了一個肯定的眼神:「你這麼想當班長,政策跟班規一定都想好了。」

林俊宏點點頭,非常有自信地說:「就當做你會參考我的治班意見吧!我品學兼優了五年,悟出一個道理,小學生只有分兩種,一種是成績好,一種是成績不好,但不管是成績好或不好,都應該為班上的整齊清潔一起努力。首先大家的桌子務必要對齊地上金色的線、椅子則需對齊黑色的線。至於窗簾的部份……」

「那是選生活股股長要講的。」楊巔峰打斷他的老毛病:「選班長,你只要回答兩個問題。第一,請問面對五年級資格考,你的態度是什麼?第二,你要怎麼處理你跟五年一班之間的關係?」

在林俊宏棄選的時候問?難道他回答的好棒棒,楊巔峰就會改支持他嗎?

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著,林俊宏第一次感受到大家對自己的答案非常感興趣,有點緊張,眼鏡上又漸漸出現了薄薄的霧氣。但此刻的他戰鬥力已不可同日而語,一個深呼吸,霧氣一閃而逝。

「我當班長的話,面對五年級資格考,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對的事就做,不對的事就不要做。那什麼是對的事呢?跟五年一班締結友好關係,至少要好到可以取得五年級資格考考題範圍的教材,既然要考,就要考好,不能逃避。大家一起研讀教材,有不懂的,我可以教大家。不對的事情當然就是,為了維護所謂的尊嚴,放棄考五年級資格考,導致大家通通都降級四年級,這徹底違反了大家就讀小學的本意——我們不只要升上六年級,我們還得畢業!」

「至於跟五年一班的關係,雖然不致於去認同五年一班是我的班,但為了和平相處,也不用把精力花在公開拒絕承認五年一班是我的班上面,畢竟五年一班是不是我們的班,我們自己知道就好了,不需要刻意挑釁王霸旦,給他攻打我們班的理由。所以他講他的,不要理他就好了。至少你看看,自從哈棒……老大畢業之後,王霸旦只是打下二班跟三班,跟一班兩制化五班,六班集體逃跑是因為那些女生真的跟王霸旦打起來,然後呢?然後五年一班也沒有真的攻打我們班,基本上他們也跟我們和平相處,沒事誰想發動戰爭呢?依照我的見解,就是保持友好,沒事別挑釁,走廊就擺在我們教室門口,大家每天都要經過,這是事實。」

享受著大家專注的眼神,林俊宏繼續用加強的語氣補上:「結論就是,所謂上兵伐謀,當班長,必須避戰。很多關於五年一班到底是誰的班,是他們自己的班,還是也是我們的班的問題,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我慢慢發現這道理。」

大家一陣由衷的掌聲,給了林俊宏莫大的鼓勵。

儘管同學的反應很好,林俊宏手中的粉筆並沒有收回,也沒有顫抖,他倒是沒有反悔的意思,可見楊巔峰一路屌虐他的記憶已成為清晰的印象,久了,大概已轉變成連林俊宏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崇拜。

楊巔峰接過粉筆。

林俊宏沒有回到垃圾桶,而是原本的位子上。吹掉桌面的灰塵,自信坐下。

「可以為你鼓掌一百次啦,一千次也行。但看到車尾燈這件事……」

楊巔峰將粉筆用力握在掌心,微笑。

「並沒有喔。」

(32)

我不懂。林俊宏不懂。沒有一個人猜到楊巔峰在胡說什麼。

楊巔峰緊握粉筆,一個箭步踏上椅子,踩上桌子。

居高臨下,氣勢不凡,有夠機掰。

「如果我要競選班長的話,我的政見大概也會是……維持現狀。」

什麼!跟林俊宏一樣?

「但我的維持現狀,跟林俊宏的維持現狀不太一樣。」

大家洗耳恭聽,就連林俊宏也乖乖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

「大家用腦,這裡,腦子在這裡。」楊巔峰用手指敲敲腦袋:「我們以前升六年級需要考什麼狗屁五年級資格考嗎?不用,所以一參加五年級資格考,就不算是維持現狀,而是非常大幅度的改變了現狀。大家想想,五年級資格考的遊戲規則是誰定的?是五年一班。五年級資格考是一個陷阱,你一旦決定參加,就等於承認了五年級資格考的合法性,就等於承認五年一班就是我們的班,以後五年一班怎麼改變五年級資格考的遊戲規則,我們就得跟著調整,為了得到題庫,我們要犧牲多少東西去巴結?去拜託?去哀求?去跪?去舔?想到就硬!」

大家不停的點頭,能不考試就升六年級,當然就不要考啊。

問題是,怎麼做可以不考呢?

「為了真正的維持現狀,最重要就是將我們班排除在五年級資格考的範圍外,怎麼做到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想盡辦法,提出最好的交易條件,去取得一開始就不受王霸旦定下的民生國小學生自治法約束的,擁有特殊外籍生的,五年A班與五年B班的政治承認。」

大家一片嘩然。

楊巔峰把粉筆當麥克風,優雅地站在桌子上演講:「也就是,加入五年A班跟五年B班的特殊班級聯盟,將我們班的教室,轉移到他們那一棟行政大樓裡。雖然搬教室很累,收抽屜很累,跟這條走廊多多少少也有感情了,但相信我,一切都會很值得。只要不跟五年一班繼續共處同一條走廊,就不會在地緣上受到軍事威脅,即使必須將班牌換成五年C班,依然不失為最棒的作法。這就是維持現狀,這就是,生存。」

「但如果行政大樓,沒有多餘的教室可以讓我們搬呢?」美華舉手。

楊巔峰點點頭:「我有研究過,行政大樓還有兩間空教室,雖然小,但是是完全空的。OK,如果妳說的疑慮真的發生,比如說邪惡的家長會向校長施壓,空的教室突然被拿去做別的使用,拿去當教具儲藏間或是改成廁所,那就退而求其次。」

大家聽得很專注。

楊巔峰肯定完全都想過了一遍,直接說:「我們還是可以與五年A班跟五年B班討論,用很好的條件,例如坐在漂亮女生旁邊,或是營養午餐免費,或是永遠都不用當值日生,或是體育課同學代為點名之類的,邀請他們其中幾名特別有家世背景的同學轉班到我們班,然後一樣,藉此跟五年A班B班締結成特殊班與班關係的聯邦,把班牌改成五年四班之C,讓王霸旦投鼠忌器。如此一來,就能以最低程度維持現狀,不受五年級資格考的惡法威脅,順利升上六年級。」

站在桌子上,讓楊巔峰原本就有條有理的分析,氣勢更強,姿勢更帥。

「至於不管王霸旦說什麼,我們都不用鳥他,這點我算是贊同林俊宏。對,也就是從小到大父母最喜歡傳授給我們的老智慧——顧好我們自己就好了之術!在這個前提下,我們必須對五年二班跟三班跟五班跟六班發生的事,假裝看不到,沒辦法,這是班際現實,他們很倒楣,碰上了拳頭又大又硬又覺得自己通通都對的王霸旦,還有彰安國中的東狂西姦南淫北煞,或許還有尚未出動的<中!亞信>作為潛在的威脅,誰都不想跟王霸旦衝突。」

大家的臉應該都跟我一樣,開始熱了起來。

拜託不要再明說下去了,有些丟臉的想法,不說出來就沒事了。

沒事就是好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會問,那我們五年四班的良心在哪?我的想法是,我們也不說一些五年一班鎮壓得好啊!和平協議簽得好啊!洗腦洗得好啊!一班兩制真的好棒棒啊……這種讓自己反胃想吐的話,就是我們做人的底線,這就是心存善念。微丟臉,但又不太丟臉,微沒品,卻不會太沒品,微不道德,可又不算真的很沒道德。這是我能認同的人性平衡。」

林俊宏頻頻點頭:「很棒啊,就應該這麼做。」

大家讚嘆不已,掌聲連連,就等楊巔峰把他的名字寫在黑板上了。

蔣幹化兀自僵硬地站在講台上,面色如屎,特別特別無法動彈。

「但,我有一個問題。」

楊巔峰的眼睛瞬間往下,往後,看著蹲在垃圾桶裡的謝佳芸。

「請問謝佳芸同學,如果是妳擔任班長的話,妳會怎麼做?」

「如果……我當班長?」謝佳芸嚇呆了。

不只是謝佳芸嚇呆了,大家也嚇呆了,簡直就是嚇到臉都歪掉了。

「是啊,如果是妳當班長,妳想幹嘛?」楊巔峰蹲在桌子上。

「……」謝佳芸啞口無言。

一句話,不,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楊巔峰微笑,跳下桌子,慢慢走到教室尾巴的垃圾桶前。

伸手托著謝佳芸的下巴,彎腰,低頭,輕輕地往下一吻。

不。不是輕輕。是喇舌。

謝佳芸的嘴邊肉,都被楊巔峰的舌頭戳到鼓來鼓去。

大家連大吼大叫都忘了崩潰,只能眼睜睜地瞪著楊巔峰喇舌謝佳芸。

大家都很痛苦。大家都好難受。大家都很想大哭。

過了好幾百年,終於,楊巔峰的嘴唇戀戀不捨地離開肆虐的範圍,還牽絲。

他溫柔地摸摸謝佳芸的頭。

「幾分?」楊巔峰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問。

「九十……九。」謝佳芸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回。

「有全身酥麻嗎?」

「多多少少吧。」

「有視線模糊,奶頭慢慢尖起來那麼好嗎?」楊巔峰的語氣像棉花糖。

「……有一點點尖啦。」謝佳芸的眼神極度痴迷。

天啊天啊殺死我吧!來顆隕石墜毀在民生國小吧!

這什麼對話啊!人類的語言裡沒有這麼噁心的構造啊!

「妳當班長,最想做什麼?」楊巔峰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我在想……我只是在想……五年二班很可憐,每天都要輪流去大禮堂洗腦。五年三班也很慘,整天舔東舔西,班長張俊凱沒事就被綁起來揍。五年五班不只被剝削到快要沒地方坐了,上走廊抗議還被炸大便。五年六班的教室被五年一班整個毀了,大家乾脆逃走不上課了。每一班,都有夠慘……」

「超慘,姑且可以當做是我們的借鏡吧。」楊巔峰語氣溫和:「跟五年一班對抗的結果,就跟他們一樣慘慘慘。有了這麼慘的前車之鑑,妳認為我們該怎麼做呢?」

「在逃學之前,六班那些女孩子把班牌交給我保管,我跟她們約好了,都約好了……一個月以後,她們一定會回來。如果到時候我們搬教室了,或是只顧自己維持現狀,她們就完了,她們回來的那一天,一定會被王霸旦欺負得很慘。比二班、三班跟五班,加起來都更慘。」

「所以呢?」楊巔峰的眼神很溫柔。

「所以……」謝佳芸低下頭。

楊巔峰將手中緊握的粉筆當成麥克風,放在謝佳芸的唇邊。

「謝佳芸,妳當班長,最想做什麼?」

謝佳芸眼中的痴迷瞬間退散,清亮無比。

「我要打敗王霸旦。」

全班鴉雀無聲。

全班暴動鼓掌。

楊巔峰攤開掌心,將熱熱的粉筆放在謝佳芸的手上。

「我願意為妳一戰,謝佳芸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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