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棒傳奇・哈棒不在(每一天)

每一天

(45)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是地獄。

一到學校,第一個動作就是飛踢矗立在校門口的哈棒老大黃金像,得40分。

想進教室,就要把褲子或裙子脫掉,讓嚴厲的林俊宏檢查屁眼最近有沒有除了大便以外的東西。林俊宏發揮了鉅細靡遺的研究精神,每一個屁眼至少要檢查一分鐘,逼得大家不得不提早到。

一開始我覺得很羞恥,幹嘛看我屁眼,還把我的屁眼用力撐開,用手機閃光燈探照進去一直看,超級糗。有一次林俊宏感冒了,突然對著我的肛門咳嗽,我還差點嚇到拉屎。

但久而久之,就習慣了。

真的,人類真的很奇妙,是一種很依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大家都笑了出來」的生物。如果從頭到尾只有我被檢查屁眼,我百分之百很想死,但不只是我,也不只是恥感特低的王國,而是每一個人都要被檢查屁眼啊,男生女生都要,要丟臉就大家一起丟臉,無一例外。所以林俊宏在檢查屁眼的時候,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呆滯,沒有人有心情取笑另一個人。

過了一個禮拜,大概是秘密被揭穿了就不算是秘密了吧,漸漸的,我就對原本不能輕易給別人看的屁眼……沒有感覺了!就連大便以後都不見得想擦一擦,反正,無所謂吧,我的屁眼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獨享的屁眼了。

用檢查屁眼當入場券進了教室後,早自習先考二十分鐘的王霸旦思想,確認大家充滿了對王霸旦的愛戴,得20分。接著是每天都要出席的朝會,首先花十分鐘整隊,再跳跳王霸旦廣場領袖舞,再唱唱出王霸旦之歌,這個時候王霸旦會在司令台的牛皮椅上吃麥當勞早餐,欣賞我們的整齊劃一的表演。

然後是連續四節課的王霸旦思想。

課程的內容鄙棄了人類常識裡的國語、數學、自然與社會,基本上分為兩大類。第一大類充滿了陽光般的正能量,每一頁都在讚揚王霸旦的超級偉大,這點不再贅述混字數。第二大類則是恨意滿滿,告訴我們同性戀就是社會的毒瘤,西方民主自由的思想會禍害整顆地球,恐龍跟北極熊會滅絕都因為他們是可悲的同性戀,任何宗教都是狗屎,宇宙唯一的真神的就是王霸旦,唯一被許可的宗教就是五年一班本身。

負責教王霸旦思想的簡老頭,鼓勵我們要多多監視彼此,找出潛伏在同學間的同性戀、以及膽敢倡導民主自由思想的害蟲。喔對了,我們常常被簡老頭餵痰,已經吃痰吃到可以猜出簡老頭今天早餐吃了什麼的程度,如果簡老頭一早出門前先吃了咖哩飯,或是昨晚熬夜打麻將,整天的痰都會變得特別難吃。

下課時間,同學彼此檢舉彼此的頻率是上課時的十倍。很奇怪,學校裡的同性戀越來越多,每個班上有一半的人都是同性戀,數目還在快速增加中,另外一半則是偷偷說王霸旦壞話的人。

我們常常互相甩對方巴掌一起加分,常常相約尿在走廊上,不管是上課還是下課,都沒有人在開玩笑,也沒有人在聊天,因為沒空。只要一開口,不是在檢舉別人,就是在唱王霸旦之歌。

中午吃飯,一律吃大冰塊,因為堅硬的大冰塊代表著公平、實在、以及王霸旦貫徹真正民主的決心。不過人格評鑑在一百分以上的好同學,吃冰可以加煉乳跟肉鬆,增加糖分、蛋白質與脂肪,偶爾還有冷凍包的三色豆可以配,添加維生素跟植物纖維,讓營養更加均衡。對了,如果被發現自己從家裡帶食物去學校吃,一律沒收,直接送到大禮堂再教育。

說到大禮堂,天天都有不乖的同學被送到大禮堂,完全沒看過有誰被送出來。

不知道第一天就去大禮堂報到的楊巔峰跟謝佳芸,在再教育營裡過得好不好?

唉,我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啊,我跟王國在教室裡過得超慘,被囚禁在大禮堂的他們當然是過得超級爛。只希望,下次再相見時,他們的四肢至少要剩下一半,而且最好要對稱,沒有手就都沒有手,沒有腳就兩隻腳都沒有,不要各剩一隻,看起來重心會很奇怪,蹲馬桶很容易就跌倒。

下午三節課的課表比較活潑,如果是作文課就繼續寫「五年一班是我的班」、「王霸旦是宇宙唯一真神」、「爹親娘親就是沒有王總班長親」、「王霸旦特色的民主才是真民主」之類的題目。

要是上美勞課,大概就是雕塑王霸旦的石膏像,或是畫王霸旦慈祥的身影。

書法課,就臨摹王霸旦寫在作業簿上的真跡拓印,號稱「王霸體」,超級難臨摹,不只是因為寫得有夠難看,主要還是錯字特多,照抄會違反人類本能。

音樂課,就唱那兩首「王霸旦之歌」跟「王霸旦進行曲」,這真的很麻煩,因為抄襲來的旋律很好聽,非常有效地將亂七八糟的歌詞黏在我們的耳朵裡,害我們整天都不由自主哼它,無意間就加了五分。

體育課,就全年級一起排練要在三個月後舉辦的全校運動會上,為王霸旦祝壽的大會操。這個非常累,超級累,負責排練的簡老頭對整齊劃一的要求非常高,到了變態的程度,只要出了一點小錯的同學,就會被叫去吃痰。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距離蔣幹化當選班長後,已是兩個禮拜了。

能夠出現在教室裡的學生,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其他人通通被送到了大禮堂。

美華受不了小電天天揭發她是她的同性戀黨羽,衝到五年一班本部大叫王霸旦去死,然後她就被北煞信安抓著頭髮,一路鬼吼鬼叫拖去大禮堂了。

小電受不了自己天天舉發別人是同性戀黨羽,已完全沒有人敢跟她說話,甚至沒有人跟她眼睛看眼睛,她前兩天趁著朝會,衝上司令台想給王霸旦一拳,結果被蔣幹化用光頭還是禿頭中途擋下,幾個黑衣國中生直接將她扭送大禮堂再教育。

肥婆被很多人告狀,說她用水晶球操控大家的心智,讓大家上王霸旦思想課的時候一直打瞌睡,是反民主的巫婆。由於肥婆死都不肯交出犯罪的證據水晶球,卻又離奇地並不否認自己具有操控心智的能力,大家於是有點怕她。後來肥婆蹲在走廊角落尿尿的時候,被西姦天佑突如其來的水鴛鴦炸到昏倒,一團肥肉直接被塞在垃圾桶裡,一路滾滾滾滾滾滾滾到大禮堂。

林千富雖然天天都買很多王霸旦周邊,屢屢得到一百分,但有一天被密告,他用來買王霸旦周邊的錢其實都是偷王霸旦錢包的不法犯罪所得,他百口莫辯,就被東狂阿竣扛起來,扔去大禮堂再教育了。

就連身為副班長的林俊宏,也因為看了太多屁眼變得神智不清,昨天他盯著阿財的屁眼看了整整一個小時,害大家都沒辦法進教室,阿財的屁眼也因為吹風太久乾裂了,沒辦法跳大會操。結果一臉呆滯的林俊宏,跟屁眼乾裂的阿財,雙雙都被南淫力榮用球棒轟去大禮堂再教育。

我很想陳筱婷。

在這苦悶的時代,茫茫人海裡,我想找到陳筱婷,卻一直找都找不到。

她好嗎?嘴巴裡還殘留著刷牙也刷不掉的大便味嗎?偶爾會想到我嗎?

屬於我的那個畫面,我是在勃起嗎?還是在教室裡跟她一起吶喊呢?

今天早上的大會操特別難熬。

王霸旦在司令台上喝木瓜牛乳打電動打到睡著,我們在底下反覆練習人體排字,用整齊的轉身,加上迅速的移位,改變字句構造,從「王霸旦真偉大」瞬間換成「五年一班我的班」再變成「王總班長十一歲大壽快樂」然後又變成「普天同慶征服彰化」。由於每天都有人被送到大禮堂再教育,排字的隊伍次序變來變去,每天都要記新的移動位置,真的是非常的累,一想到王霸旦的生日還有三個月那麼久,就覺得特別想死。

「王國,我好像到極限了。」我突然有感而發。

「是喔,等一下要我陪你去走廊大便嗎?」王國的臉上畫滿五顏六色的王霸旦。

話說走廊上的盆栽全都死光光了,理由當然是過度施肥。

「不,是我對陳筱婷的思念已經衝破極限,我想,只有去大禮堂才能找到她。」

「你不是很不想去那邊?」王國有點小驚訝。

「跟我們比較好的人都被送去了,我也有點想他們。」我直接承認了。

「好啊,那我們去找他們。」王國呵呵,突然蹲下來大便。

王國就是這樣,到哪裡都是白痴,所以去哪裡都無所謂的心態,真是天下無敵。

「幹什麼!竟敢在王霸旦總班長前面大便!」站在司令台指揮的簡老頭大叫。

這兩個禮拜下來我的羞恥心已經蕩然無存,也跟著王國蹲下來大便。

幾個黑衣國中生衝過來,將正在大便的我們抬起來,抬到司令台前面,我們就雙腳懸空,體驗在半空中拉屎的奇妙快感。

「你!還有你!嘴巴打開!」簡老頭暴怒:「吃痰!」

簡老頭大吼大叫的時候,我聞到了從他嘴巴中散發出的火鍋味,靠,還是用調味粉泡出來的鼎王。

「不要。」我跟王國異口同聲地說。

耶,我們要去大禮堂啦!

(46)

只進不出的大禮堂,戒備非常森嚴。

我們被押到門口的第一個關卡,一看到負責把守門口的黑衣國中生,我跟王國都自動把褲子脫下,把屁股翹高高,雙手左右用力掰開屁眼,不停咳嗽,讓屁眼像花瓣一樣開闔。沒想到換來守衛國中生一陣大罵:「誰要看你們的屁眼啊!會被送來這裡不是同性戀!就是正在變成同性戀的路上!就讓你們互相傳染到死啦!滾!」

是喔,也是很有道理啦,簡單核對了一下學號,我們就來到第二個關卡,打針。

負責打針的是一個黑衣國中生,一邊玩手遊解任務,一邊將黃色液體吸滿。

「請問這個針是在打什麼意思的啊?」我有點不服氣,但還是把袖子捲起來。

「打爽的。」國中生隨便扎了一下,幹好痛,一秒之內就把液體打完。

幹打完更不爽,但我想等一下就會開始很爽了吧,很多電影都有介紹這種集中營專用的針劑,成分大概是一些輕度鎮定劑,讓我們的腦袋變遲鈍,方便他們更深度的洗腦。也好,傻一點,也就比較不痛苦一點。

「嘴巴打開。」黑衣國中生喝令,朝我跟王國的嘴巴裡各丟下一顆白色藥丸。

這個肯定是控制賀爾蒙用的激素,讓男生無法勃起、無法胡思亂想,讓女生月經暫時消失好讓獄卒隨時想爽一下就爽一下,真的很邪惡,我倒想跟它拼一拼,到底是藥效強,還是我的龜頭硬。

「拿著。」黑衣國中生給了我跟王國各一個紙杯。

「幹嘛用的?」王國捏捏紙杯。

「廢話太多,別人怎麼用你就怎麼用。」黑衣國中生用力踢了我們的屁股。

藥效顯然沒有即刻發作,我們頭腦清醒地被一直踢踢踢踢踢到大禮堂裡面。

終於進來了。

大禮堂滿滿的,都是一群不合作又超不乖的小學生……ㄜ,我是說,原本。

原本,這裡應該是一大群又吵又鬧的人格頑劣份子,吵著要一起衝出大禮堂之類的,但我眼睛看到的,都是一群很安靜地在學習王霸旦思想的小學生,真的,超安靜,超乖,靜靜地盤坐在地上研讀全套的王霸旦思想,空氣裡沒有一點點叛逆的氣息,仔細聽,也只聽得到翻書的聲音。

也是啦,不就打針吃藥了嗎?當然變成了一群腦袋空白,方便被洗腦的孬種。

大禮堂裡面沒有黑衣國中生,負責管理這幾百個被洗腦成功的白痴,是制服上繡著五年一班學號的「本班生」,顧名思義,就是原本就是王霸旦的同班同學,正宗的五年一班學生。本部生手裡拿著電蚊拍,虎視眈眈,在一排又一排低頭看書的被洗腦孬種裡巡視,如果發現誰偷偷打瞌睡,電擊拍恐怕就會用力揮下去。

唉,真是的,還以為來到大禮堂就可以不用看王霸旦思想,做一些搬運石塊建造王霸旦金字塔之類的苦工,流流汗,鍛鍊一下肌肉也不錯,沒想到還是得重複這些無聊的洗腦課程。

不想被電,我跟王國有樣學樣,從地上拿起熟悉的王霸旦思想看。

看了十幾分鐘,期待已久的藥效還沒發作,我看得喝欠連連,王國根本就睡著了。但那些拿著電蚊拍巡視的五年一班本部生,完全沒有走過來痛擊我們的意思,看樣子他們的巡邏也只是敷衍了事的程度。

「噓。」

我猛一抬頭,發現身邊看書的同學已不知不覺換成了好久不見的謝佳芸,難怪我覺得空氣香香的,嘻嘻。我偷偷推了推王國,王國醒來,看到謝佳芸很高興,差點就叫了出來。

「不要出聲,仔細聽我說。」謝佳芸用氣音:「再過一分鐘,有個短短的休息時間,你跟王國不要說話,不要跟別人對到眼睛,低著頭跟我走。」

「好。」我有點緊張。

「耶。」王國吐舌頭。

這一分鐘真是漫長。我偷看頭低低的謝佳芸,雖然沒有跟平常一樣偷偷化妝,但她看起來氣色紅潤,頭好壯壯,不只雙手雙腳沒有不見,睫毛跟指甲也都沒有被拔掉,真替她高興。

「大家都好嗎?」我用比氣音還低的鼻音。

謝佳芸用手指在地上打了個勾。

鐘聲響起,大家像機器人一樣站了起來,拿著紙杯去角落尿尿。

原來紙杯是這樣用的啊!聰明聰明!我跟王國拿著紙杯,假裝意識不清,頭昏腦脹地跟著謝佳芸後面,低調而緊張。我還以為謝佳芸要帶我們到人少的角落,沒有到她卻領著我們走到很多人聚在一起尿尿的大圈圈中,謝佳芸簡單說一句:「王霸旦去死。」很多正在尿尿的人便默默側了身,讓開了一條縫隙讓我們三人走進去,然後迅速將尿尿的圈圈合起來。

原來這一大群聚在一起尿尿的人,是用來遮掩秘密通道的人牆。謝佳芸蹲在地上,還沒動手,地板就自己打開一道暗門,嚇我一跳,暗門裡鬼鬼祟祟爬出了快十個似曾相識的同年級同學。謝佳芸一個眼神,旁邊幾個假裝尿尿的人熟練地跳下去,我跟王國也趕緊跟著謝佳芸往下跳。

大禮堂的地底下,是一個廢棄已久的桌球教室,裡面燈光明亮,空氣流通。

裡面,有至少五十個五年級學生,正在反覆練習單調的直拳,早我們一步跳下的幾個同學拍拍屁股,直接加入練拳的隊伍。

謝佳芸鬆了一大口氣,一屁股坐在桌球桌上,拿起一盒蜜豆奶就喝。

偌大的桌球桌上放了許多瓶各種口味的蜜豆奶,還有很多箱波蜜果菜汁,好像是隨便大家拿,好多天中午都只喝冰水的我跟王國趕緊拿了一瓶開吸,真好喝!

「就算是你們的智商,也看得出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吧?」謝佳芸有點得意。

「哇!」被說白痴不要緊,一提到大家都可以聽懂看懂,王國瞬間變得很緊張,一直:「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只好直接解釋給王國聽。

很顯然,這些在人格評鑑裡被歸類為劣等人種的同學,在大禮堂的地底下,偷偷建立了一個反抗軍基地,他們正在練拳,也是為了總有一天要對付王霸旦那一群黑衣國中生部隊吧。但,對手可是國中生,這是不是有一點天方夜譚呢?

「看你一臉不信,有什麼問題就問吧?」謝佳芸把鞋子踢掉,露出腳趾頭。

「就這五十多個人?」我有點不想掃興:「是不是稍微少了一點點啊?」

「你進來的時候不是有吃藥丸?還有打那個針?」

「不是我在說,我的意志力可能超越了洗腦藥,我一點也沒有被影響。」

「那是因為我們把激素藥丸跟鎮定針都掉包了好嗎,換成鈣片跟維他命。」謝佳芸按摩著腳趾,嘻嘻笑:「所有被抓來這邊的五年級生,不管本來是哪個班,現在通通都是我們的盟友。每一個喔!大家都趁每次鐘響尿尿的時候,分批輪流進出,上去就裝白痴,下來就練拳,我也有練,現在我絕對可以打贏你!」

我不信,決定稍微揍一下謝佳芸時,幾個熟面孔從練拳的陣仗裡走向我們。

「你們也太能撐了吧,現在才來。」楊巔峰擦擦汗。

「比我感應的還要晚,你們是不是有被虐狂啊?」肥婆竟然也在練拳的行列。

「蜜豆奶自己隨便喝啊,大家的班費一起贊助的……啊?你已經在喝了!」林千富跑過來打招呼,自己拿了兩罐蜜豆奶。

「不要光喝蜜豆奶,波蜜果菜汁也要幫忙喝,不然營養不均衡。」小電的聲音。

「小電!」王國好驚喜:「妳裙子上的假老二不見了!」

「嗯,剪掉了。」小電暫時停下打拳,從褲子裡拿出一條斷掉的肉太歲,酷酷地說:「大日子那天,我要把它塞進蔣幹化的嘴巴裡,然後一直抽插到他口水乾掉。」

我看到美華也在練拳的同學裡:「哇!妳跟小電和好啦?」

美華不敢說話,只好低頭繼續練拳,小電的表情也怪怪的,卻也沒在嗆美華,大概是想和好了,彼此卻還是有一點尷尬吧……關我屁事呵呵。

「好久不見了,四班的。」一個上身赤裸的男生,全身熱氣蒸騰。

啊!是曾經被我餵過好幾顆曼陀珠的,五年三班的班長張俊凱!

「是你帶大家練習這一招的嗎!」我隨便打了遜遜的一拳。

「這一招叫正拳突刺。」張俊凱笑呵呵:「你等一下也要一起練。」

張俊凱馬上示範,蹲馬步,肩膀放鬆,腳指凝曲,正面朝前,快速旋轉腰身,帶動手臂——左拳突刺!右拳突刺!連續突刺!

每一拳都充滿了力量,打得真是虎虎生風啊!

「你現在的戰鬥力超過一千,好像比南淫力榮還要強了。」我嘖嘖。

「是,大日子一到,南淫力榮就交給我解決了。」張俊凱目露凶光。

謝佳芸坐在角落喝蜜豆奶,搖搖頭:「希望大日子裡才看不到那些東南西北咧。」

「沒錯,大日子才沒有東南西北還有中,我們已經有打不完的國中生了。」

附和謝佳芸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她也拿著一瓶蜜豆奶走過來,跟我握手:「你好,高賽,王國,常常聽楊巔峰提到你們,一個很嘴,一個是白痴,對吧?」

我算是接受啦,握握手:「妳是五年二班,臉被板擦海扁的那個班長吧?」

五年二班的班長皺眉:「是,我叫徐逸安,最早被送進大禮堂洗腦的就是我們班,也就是說,我們是先來的,革命軍應該以為我們為首。」

我噗哧一笑:「越早來這裡就代表實力越遜才對吧?一下下就被滅掉,有什麼好驕傲。我們五年四班最後才被吞掉,我們班才是最強!」

「我也是這麼說,當初大家還吵了很多次架。其實來都來了,不管先後,團結才是最重要的事。」說話的是一個高大削瘦的男生,文質彬彬,看起來很聰明:「我們處境艱難,沒時間吵這些了。」

「你沒時間,我有時間,隨時吵架隨時奉陪。」徐逸安沒在怕的,看起來很不好惹:「要不是我們意外發現了這間廢棄的地下桌球教室,大家都別想練拳。」

「是喔?那如果沒有我教,發現這間破爛桌球教室又有個屁用?」三班班長張俊凱大聲亂入:「少在那邊!」

「沒有你教,我們是不會自己找影片看嗎?」徐逸安哼哼:「何況,一個敗軍之將教的拳,我真懷疑到底有沒有用,聽說四班的落選班長謝佳芸至少還踢斷了王霸旦的門牙,你呢?你好像只是跟王霸旦握個手,就被電到尿出來?」

「要不是我每天鍛鍊身體,就不只是被電到尿出來,而是全身爆炸。」張俊凱鐵青著臉:「哪像某人,光是軟軟的板擦就可以把臉把爆,聽都沒聽過。哈,哈,哈。」

這兩張怒火中燒的表情這陣子我看過很多,不是機掰,也不是犯跩,實際上就是受創太深,覺得被所有人瞧不起,漸漸變得攻擊性太強。唉,其實都是盟友,只是你沒辦法規定所有的盟友都是同一號表情。

他們兩個又酸又吵,短時間停不了,我們也就不當受虐的觀眾,默默走開。

楊巔峰指著剛剛插話的高大削瘦男生:「他是B班的班長,可能跟我一樣聰明的李冠耀。」又指著一個體態結實的男生說:「他是A班的班長,馬合地。」

「話說,我們B班只有五個人也被滅,真是莫名其妙。」李冠耀儘管是讀書人,依然跟大家一起練拳,腳邊放著一盒蜜豆奶。

「AB兩班的教室都離一班那麼遠了,打掉我們根本沒有意義,還硬打!簡直就是喪心病狂。」馬合地揮拳的姿勢非常兇猛,果然是超不爽,腳邊放著好幾盒扁掉的蜜豆奶。

怎麼大家都只喝蜜豆奶,不喝果菜汁啊嘻嘻?因為我們是小學生啊!

「一…起…被…打…比…較…公…平…啦…」阿財亂入,刷刷存在感。

「林俊宏呢?他也在吧?」我東張西望,他該不會在上面苦讀王霸旦思想吧?

林俊宏在桌球教室的最角落席地而坐,手裡翻著一本書,他讀書的表情很嚴肅,眉頭深鎖,翻書的手指很用力,甚至用力到全身都在顫抖。楊巔峰示意我大可以自己走近看看。

我躡手躡腳走過去,只見那本書裡面滿滿都是圖片,每翻開一頁,左右兩面都會有一朵菊花,跟一個屁眼,有時菊花在左邊,屁眼在右邊,有時屁眼在左邊,菊花在右邊,有時左右都是菊花,有時兩面都是屁眼。

「他還在復健。」楊巔峰把我拉開,在我耳邊小小聲解釋。

「復健?」我不懂。

「他看太多屁眼了,漸漸分不清楚菊花跟屁眼的差別,如果放任不管的話,他會開始幫自己的屁眼澆水。幸好即時展開治療,過一陣子就會好了,他可是我們反抗軍不可或缺的戰力。」楊巔峰遠遠向林俊宏比了個讚,大聲道:「林俊宏!你看看是誰來了?王國!高賽!他們都很關心你!」

「喔,那兩個笨蛋?」林俊宏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們,眼鏡鏡片上都是指紋:「我看過他們的屁眼,都是很不錯的屁眼,高賽常常在前一天晚上吃玉米,王國的屁眼會笑。」然後低頭,埋首在復健的世界裡。

我低聲問:「他是不可或缺的戰力?」

楊巔峰低聲:「我隨便講的,他不要拖累大家就很強了。」

果然是這樣。

「你們剛剛一直提到的大日子,就是打算推翻王霸旦的那一天吧?」我問。

「沒錯,那就是革命日。」

回答我的同學,不是楊巔峰,也不是謝佳芸。

是制服上繡著五年一班學號的一個男生,滿臉青春痘,滿身大汗,顯然練拳很起勁。青春痘男伸出滿滿都是手汗的手,直接在我的制服上擦了擦:「你好,我是五年一班的陳祐銘,不要問為什麼不叫我阿銘,叫我小黑就可以了。」

「五年一班!」我大驚,差一點沒嚇到大便。

幸好我剛剛已經在操場上拉過屎了,我歇斯底里地在桌球教室裡跑來跑去,大叫:「這裡怎麼會讓五年一班的本部生混進來!快點把他幹掉!把他幹掉!」

但沒有人要理我,讓我自己靠空氣裡的尷尬慢慢冷靜下來。

「你會驚嚇也是很正常的,畢竟我,還有這裡的很多人,都來自五年一班本部。」就跟每一個準備長篇大論的人一樣,小黑嘆了一口氣:「你以為我們五年一班是民生國小這一切災難的起源吧?在我揭曉答案之前,你的表情已經告訴我……」

我舉手:「是王霸旦吧。」

滿臉青春痘的小黑拿起手中的蜜豆奶,插入吸管:「沒錯,在你們被併吞之前,我們已經跟王霸旦整整同班了五年。」

在蜜豆奶的化學香味中,小黑說起了那一段黑暗的五年一班歷史……

「我們,才是整個民生國小最倒楣的人。」

(47)

原本,一年一班只是一個很普通的資優班。

但家長會長王才俊的兒子,從一年級下學期轉進去之後,一切都慢慢改變。

首先,王霸旦一開學就自行宣布自己就是班長,然後要求導師馬上改革所有人的成績制度。他認為,每個人來自不同階層的家庭,有的家庭有錢到每一科都請最好的家教,有的家庭工作太忙還得請小朋友幫忙顧店,導致資質明明很接近的同學,考出來的分數卻存在不小的差距。當有的小朋友只有一百塊錢買高音笛上音樂課時,有的小朋友卻在拉一把好幾萬塊錢的小提琴,音樂課的成績當然也不一樣。

因此王霸旦認為,成績是大家一起努力得到的,應該屬於每一個人,不要分你我他。改革後的成績計算方式,就是大家把考出來的分數都加起來,然後再重新分配給每一個同學。

大家一聽,都覺得很感動,新來的轉學生雖然很霸道地自行宣布是班長,但他卻是心思最公平,行動最苦民所苦的好班長,不僅成績不好的學生感激他對家長貧富差距的體貼,就連成績棒棒的學生也都沒有抱怨,反而開始反省自己的好成績,原來只是贏在家庭富裕的起跑點上。

眾望所歸下,王霸旦的新制成績計算方式得到了全班一致的支持,大家也以前所未有的努力用功,一起考出了驚人的好成績,累積了超級多的分數可以分配給每一個人。照道理來說,這個時候應當使用除法,尤其一年一班就是資優班,即使只是一年級,但除法稍微學一下就會了,一點都不難。

偏偏王霸旦不會除法。

所以王霸旦決定採取班長分配制,也就是,王霸旦認為誰該給幾分,誰就拿走幾分,剩下的分數再繼續按照他高興分配下去。配給分數,就跟值日生拿著湯杓,逐一向排隊的同學分配營養午餐的份量沒什麼兩樣。

在這個全新思維的成績制度下,王霸旦每一科都給了自己破天荒了一千分,然後再給最喜歡拍他馬屁的幾個同學滿分,接著再施捨下去。那一次月考,一年一班總共有一半的人科科都拿不到十分!

這就是以公平分配為名,行極端剝削之實!

王霸旦靠著掌握月考的分數分配權,徹底掌控了一年一班的人心。

到了二年一班,王霸旦發現女生都喜歡坐在帥哥旁邊,而男生都只想坐在美女旁邊,成績好的人都想坐在講台前面方便抄筆記,這樣一來,大家自由選座位時,成績不好的醜男跟醜女不就變成了人人都不想跟他們坐的邊緣人嗎?太可憐了!這簡直就是歧視!

於是,王霸旦實施了教室座位公有的制度,回收了每個人的座位權,從此座位公有。他依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分配座位,或者應該說,大大方方販賣座位的使用權。沒錢向王霸旦購買座位使用權的人,就去坐走廊,或是去坐洗手臺,要不就坐垃圾桶。但王霸旦隨時保留收回已賣出的座位權利,說回收就回收,沒得商量,敢抗議,就趴著上課。

三年一班的時候,有幾個同學開始反抗王霸旦,並提議班長的產生必須透過投票,班會不能再只是大家一起素描王霸旦睡覺的樣子的爛課,要開會!要討論事情!要合理分配打掃區域!要自由選擇自己想跟誰坐!不只班長得投票產生,就連風紀股長、學藝股長、衛生股長、康樂股長都必須重新選舉,不可以再讓王霸旦一個人想讓誰當就誰當,模範生、勤勞兒童跟孝順兒童都是!都要用選的!不能王霸旦一個人獨當三種模範好學生!

結果怎麼了?

提議要改革的那幾個同學,在上體育課的時候,被一群衝進校園裡的國中生抓起來當躲避球打,打了整整兩節課後的那一堂班會,全班每個同學,都輪流上台罵自己瞎了狗眼、連續掌自己幾百個巴掌,並且拜託王霸旦務必連任班長,直到畢業為止。

四年一班的時候,王霸旦開始在早自習的時候,命令每個人都要吃一顆藥丸,打一根針,然後打開百科全書與世界名人傳記,進行抄襲、重新拆解、亂改亂寫的動作,這一切,就是為了集體編輯「王霸旦思想」與「王霸旦傳奇」這兩大套書。當這兩大套超級胡言亂語的書都寫好了,整個四年一班都變成了任憑王霸旦擺佈的傀儡,沒有靈魂的士兵。

等到王霸旦升上了五年級,五年一班已經撤徹底底變成了王霸旦的形狀。王霸旦某天在街上拿到一張傳單,意外發現,有一個遠在美國的超級快問快答比賽,冠軍團隊將可以直升哈佛大學時,他心動了,他請他老爸砸錢,從世界各地找來最強的槍手組隊。然而,要去美國比賽,還有最後一個恐怖大關卡……

「其實應該感謝你們班,誕生了那個名為哈棒的男人。」小黑感嘆。

「要加老大兩字,不然你就死定了。」我很堅持。

「是的,如果沒有哈棒老大,王霸旦大概在三年級下學期就會展開吞班的行動,我們的雙手將提早沾滿鮮血與大便。」小黑的語氣有點抱歉:「但,之後的發展你們都參與了,哈棒老大技術性的被畢業,王霸旦蠶食鯨吞整個五年級,爽到甚至連美國那個比賽都不想去了。」

原來如此,好吧,五年一班被虐滿整整五年,你最慘你全班都最慘。

「後來謝佳芸跟楊巔峰被送到大禮堂,他們很快就發現王霸旦的洗腦機制,偷偷用計謀調換了庫存的激素藥丸跟鎮定針,讓長期被吃藥被打針洗腦的大家漸漸醒過來,驚覺自己這段時間到底有多惡質,幫王霸旦做了多少壞事!」小黑懊惱不已:「沒有沉睡過的人,總以為自己最清醒,最懂,最明白。事實上只有真正被強迫沉睡過,醒來時……才能一眼把這個世界看清楚!」

大家很有耐心地等小黑哭完。終於小黑整理悲慘的哭容,把鼻涕擦掉:「大家,拜託了,到了大日子那天,我們五年一班本部生願意衝在最前面,當第一批跟黑衣國中生衝撞的敢死隊!」

了解,絕對送你去報仇搖滾區。

我的拳頭不知不覺握緊了。現在在大禮堂裡面的所有五年級生,都是清醒的,包含那些拿著電蚊拍巡邏的五年一班本部生,都是早已覺醒的自己人。為了瞞過負責把守大禮堂的黑衣國中生,大家只好偷偷在裝昏,假裝巡邏,假惺惺地坐在地上研讀王霸旦思想,實際上每個人都是反抗軍,輪流用圍著尿尿的陣形掩護地上的暗門,到大禮堂地底下的廢棄桌球室練拳,把革命偷偷進行下去!

幹!超熱血!

「低級的人格評鑑反倒幫了我們一個大忙。」B班班長李冠耀總算結束了練拳,一邊擦汗一邊走過來:「它從暴政的觀點,幫我們精確篩選出來了,一群從骨子裡就不爽王霸旦的義勇軍。不服從,就是我們身體裡流的血。」

A班班長馬合地有點不屑地說:「什麼不服從?你真敢講,要不是我們兩班都被打爛,我們才懶得理他們自相殘殺。」

B班班長李冠耀的臉上微微一紅,並不否認:「管好我們自己就好,的確是我們B班奉行已久的班級經營術,但命運不容許我們獨善其身,我們不願跟獨裁戰鬥,獨裁還是主動吞噬了我們。同樣是命運,讓我們在這破爛桌球教室相逢。」

A班班長馬合地繼續酸:「對啦對啦,都是命運啦,其實就是你們班才五個人,想要重新建立自己的班級還得靠大家幫忙,平常最跩的你,才會擺低姿態在這邊跟我們裝熟啦。」

不等B 班班長回敬,謝佳芸馬上說話了:「不是命運,是大家反抗暴政的意志,才讓我們相聚在這裡。如果我們還在這裡比誰比較慘,比誰活該,比誰曾經偷偷背刺,比誰更自私,那麼,不管我們革命幾次,贏的人都是王霸旦。」

A班班長悻悻然地閉嘴,B班班長也默默退下。

不管他們曾經有多天真,到了現在這個節骨眼,每個人都徹底體驗過王霸旦假民主針獨裁的恐怖,鬥鬥嘴可以,但已沒有天真到真的內鬨起來。

既然來了,就是革命軍的一份子,雖然有很多問題沒弄懂,我跟王國還是先把制服上衣脫掉,跟著大家一起練拳頭。只練正拳一招,聽起來熱血,其實非常無聊,而且超容易累,沒幾下就滿頭汗。我在練拳的隊伍裡看來看去,沒有看到我朝思暮想的陳筱婷。

鐘聲響起,又有十幾個人從暗門出去,換另外十幾個人從上面跳下來喝蜜豆奶補充真正的營養。還是沒有人喝波蜜果菜汁嘻嘻。

「為什麼王霸旦要把我們一直一直送到大禮堂啊?」我拿了一盒蜜豆奶。

「不就是為了要處罰我們嗎?」王國已經喝到第十盒蜜豆奶了。

「處罰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好吧,可能是有一點爽,但把我們關在大禮堂,去操場跳幫王霸旦祝壽大會操的人不就變少了嗎?」我真心不懂:「要整我們,應該有更爽的方法吧?」

其實根本沒有好好練拳的楊巔峰,拿著一盒蜜豆奶走過來說:「因為祝壽大會操只是一個幌子啊。」

「啊?那我們還練得那麼辛苦?」我有點不信。

「把我們關在這裡,每天都吃藥丸,打針,讀王霸旦白痴思想,三個月之後,我們就會變成徹底服從他命令的冷血士兵,就跟長期被王霸旦下藥洗腦的五年一班本部生一樣。」

「所以呢?然後呢?又怎樣呢?」我不懂。

「如果你被洗腦了,就不會問這麼多問題了。」楊巔峰呵呵笑:「王霸旦挑生日那天舉行全校運動會,每個年級每個學生都會來看蠢得要死的祝壽大會操,你猜猜會發生什麼事呢?」

「真假?!」我好像應該很驚訝,但……壞蛋不都是這樣嗎?

壞蛋總是挑一個所有人都在的日子,將好人一網打盡,趕盡殺絕。

楊巔峰看著勤快練拳的大家:「總目標是六年級。」

六年級?我都忘了我們學校裡,還有一個六年級!

「王霸旦怎麼會容許,民生國小裡面有人比他還早畢業呢?全校運動會那天,王霸旦一定會用我們這幾百個洗腦士兵當敢死隊,東南西北率領黑衣國中生當主力,再加上前來幫手的<中!亞信>,一鼓作氣收拾掉快畢業的六年級生,強迫被揍慘的他們馬上參加五年級資格考,重新確認他們當初有沒有符合可以升上六年級的資格……呵呵,想當然啦,不會有人及格!於是所有的六年級生一律降級,從四年級開始念起,從此完全確立民生國小就是王霸旦宮殿。」

天啊!竟然不是重讀五年級!還得從四年級開始念起!這是什麼概念啊!

「關於你們剛剛一直提到的<中!亞信>,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二班班長徐逸安不知道在旁邊聽多久了。

「彰化市史上最強國中生,從小學一年級一拿到第一本聯絡簿開始,都是他自己簽的名,非常惡質。」林千富亂入,順便自我介紹:「對了,我是五年四班首富,大家都叫我林董。」

「據說他一個人對上東狂西姦南淫北煞,只花了一分鐘就把他們通通打趴。」A班班長馬合地插嘴:「而且只用了左手……的這兩根手指。」

馬合地展示了左手的小指跟無名指,太誇張了吧?

「我聽我念高中的哥哥說,他親眼看到<中!亞信>在公車上打老人,只因為有個老人膽敢叫他讓座。」B班班長李冠耀補充。

「打老人是很壞,但強在哪裡?」我舉手。

「那個老人是蟬聯二十五年的柔道國手,十面區運金牌得主,號稱彰化市十大恐怖老人之一的老盧。」B班班長李冠耀正色道:「他當天被打到手肘跟膝蓋同時移位,跟斷手斷腳沒兩樣,公車就直接開去秀傳醫院急診。重點是,<中!亞信>只花了三十秒制伏他,卻用了十五分鐘當著所有公車乘客的面,把老盧那張醜臉打到複雜性骨折,不僅兇,還很殘!」

「還記得<中!亞信>記錯了跟陽明國中的決鬥地點,誤滅了彰化高中的熱舞社嗎?我表姊念員林高中,她說他們學校的熱舞社為了幫彰化高中的熱舞社報仇,聯合鹿港高中的熱舞社,號召了超過一百個人,當然都是高中生,去<中!亞信>常去的電動遊藝場外面的巷子堵他,結果當天晚上走出那條巷子的,就只有<中!亞信>一個人。」肥婆也貢獻了一點八卦。

連一百多個高中生都不是對手,這個<中!亞信>根本是哈棒老大等級的怪物嘛!

這句大逆不道的話,我沒有說出口,只是看了看楊巔峰。

楊巔峰微微點頭,算是同意了我大膽的猜想。

「所以我們的大日子……就是全校運動會那天,對吧?」王國呆呆回到主題。

「一定是啊,他們傻呼呼的把大會操跳到一半,我們就從大禮堂衝出來假裝要把六年級往死裡打,沒想到卻來個陣前倒戈,一回頭,把在司令台吃冰觀禮的王霸旦,跟那群國中生打爆!」我描述腦中想像的戰鬥畫面,卻怎麼想都不對勁:「不過,就靠我們每天練拳,真的有辦法幹掉那一大群黑衣國中生嗎?他們光是西姦跟東狂兩個髒鬼聯手,就可以直接用大便炸掉一整條走廊耶!南淫跟北煞又都是實戰派的高手,那天AB兩班被滅之戰,我目測南淫的實質戰鬥力達到了一千二,北煞沒有使用全力就破三千,根本超恐怖!慈母班長就算了,技能只有打小報告,但可以用三字經搧懶叫一打四十的蔣幹化,也是站在王霸旦那邊。啊啊啊啊啊對了!還有負責排練大會操的簡老頭!他的痰膜拳超噁爛!運動會那天他一步都不會離開王霸旦的!」

「如果再加上,隨時都會來支援的最強國中生<中!亞信>,我們的革命根本革個屁,對吧?」楊巔峰一派輕鬆,笑笑:「所以囉,才怪!全校運動會還有三個月,太久,等不了,也等不起。」

計畫,原來是這樣的……

一個禮拜後的禮拜一,就是彰安國中的校慶。

那一天,彰安國中的校長必須依照跟王霸旦的約定,在用來養蚊子的王霸旦紀念館裡,當著全校同學的面,宣布赦免<中!亞信>跟東狂西姦南淫北煞的所有大過記錄,並頒發大功一百支,方便他們以後將功折罪所用,而簡老頭將代表民生國小五年級總班長王霸旦出席,蒞臨觀禮。

那一天,民生國小裡面將只剩下大約一百個黑衣國中生,戰鬥力超過五百的戰將只有蔣幹化,總體戰鬥力不到原來的一成!

那一天,就是那一天——就是大日子!

「還有一個禮拜,好好在這裡把汗流光吧。」

楊巔峰說得彷彿是事不關己,呵呵:「到了上面,就得流血了。」

(48)

早知道就快點在操場大便,被扔進大禮堂。

我們每天有一半的時間在地面上假裝讀王霸旦思想,其實是在睡覺補充體力。另一半的時間在地底下練拳,跟籌備革命計畫。另一個重大的改革是,為了在大日子當天擁有最好的營養,即日起每喝一盒蜜豆奶,就要搭配兩盒波蜜果菜汁,不然幹就都不要喝。

大家來自不同的班級,卻因為共同的目標集結在一起。

五年一班的代表小黑,他充滿罪惡感的思想非常偏激,他說不管大家的計畫怎麼安排,總之本部生都要衝第一,負責用無所畏懼的犧牲,為革命軍確立此次行動的義無反顧。他唯一的要求就只有:「拜託,口號不要有打倒五年一班的字眼,畢竟五年一班是我們的愛,是王霸旦把美好的、資優的、善良的五年一班給奪走!大家要革命的不是五年一班!是王霸旦!」

五年二班的班長徐逸安,戴著厚重的眼鏡,以及隨時都在生氣的一顆心。他們班被滅得太突然,她只有一個心願,那就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們班的兵器必須是塗滿粉筆灰的板擦,王霸旦被大家打到昏倒之前,要給她足足十分鐘!足足十分鐘用板擦打爆王霸旦的臉!

五年三班的班長張俊凱,臉上還有很多沒有完全癒合的傷疤,他們班的男生更慘,人人都有一條藍舌頭,據說終生都不會褪色。雖然張俊凱最想跟南淫力榮單挑,但他也同意選在東南西北都不在的時候起義,最有勝算。至於該怎麼配合革命軍,就怎麼配合,只要大家把最強的人留給他打,他就沒意見。

五年四班,也就是我們,表面上大家都看謝佳芸的臉色,但楊巔峰才是真正出主意的人。楊巔峰老是一臉「都被我料中」的高深莫測,激素藥丸跟鎮定針又是被他用計謀掉包的,拯救所有被囚禁在大禮堂的人重新覺醒。我們班屢出奇計,跟王霸旦的惡勢力對抗最久才終於被遭到惡搞的民主反噬,撐最久,令同是革命軍的大家很服氣,所以基本上,楊巔峰就是革命軍的總腦袋,而謝佳芸就是精神上的總領袖。無所謂啦反正他們就神鵰俠侶有夠噁心。

附帶一提,林俊宏復健的進度還不錯,他區分菊花跟人類肛門的成功機率已高達九成,如果在肛門的圖片裡混入不同動物的屁眼,也能有七成以上的成功辨識率。為了怕他復健無聊,我們從家裡偷渡了很多少年漫畫給他看,以前整天只會死讀書的林俊宏第一次看到七龍珠,第一次看到聖鬥士星矢,第一次看到勇者鬥惡龍,驚為天人,欲罷不能,一下子就把肛門菊花圖鑑扔到一邊,沉迷在JUMP漫畫裡。

五年五班被送來大禮堂的人,一個都沒有。當然也沒有陳筱婷。

據說是因為五年五班在走廊上抗議太久,讓王霸旦很沒面子,故意把他們編成跳大會操的主力,不管他們違反了多少規定、人格評鑑有多低落,他們就是得在大太陽底下一直曬曬曬,渴了就喝雨水,想尿尿的時候就繼續曬到沒有尿,沒辦法,五年五班的精神力太強,王霸旦只能用肉體毀滅的方式逼他們臣服。回想起當初我還在操場練習大會操的時候,所有人都得費盡百分之百的精神去搞對齊跟排字,我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找陳筱婷,我真是,相當後悔沒有在操場大便的時候東張西望的久一點。或者,陳筱婷肯定是因為被曬得太黑了,害我錯身而過好幾次都認不出來。

五年六班全員逃亡中,這就不必提了。

五年A班有八成都是外籍生,他們的英文比中文好,但聽不懂沒關係,不怕打架就可以了。這些外籍生平時仗勢欺人,連自己班的本地生也欺負進去,但王霸旦很兇,他們現在也只能選擇更兇。班長馬哈地跟他們班的本地生握手和解,講好了一起幹掉王霸旦、奪回教室之後,座位會盡量讓他們坐前面一點,也不會再逼他們幫大家寫作業了。

五年B班只有五個學生,各個文武全才,雖然沒有張俊凱強,但經過鍛鍊後,每個人的戰鬥力至少都是三百起跳,真不愧是菁英中的菁英。班長李冠耀是一名頂尖智將,他花了很多時間在跟楊巔峰沙盤推演大日子當天可能的種種情況,一攻一守,結論一出,隨即攻守互換,幾次之後都互相佩服。我在一旁插不上嘴,連講個笑話都辦不到。

「我們這樣一直攻守互換根本沒有意義,王霸旦根本沒有我們聰明。」癱坐在地上的李冠耀滿身大汗,不下於練拳,連手上的波蜜果菜汁都快抓不穩了。

「反正就好玩,打發打發時間。」楊巔峰還有餘力挖鼻孔:「別忘了蔣幹化,他瞬間發動民粹的能力,不是單純的智力可以壓制。」

「好吧,只有親眼見識他幹話滿點的你們,才有資格抬高他的爛。」李冠耀不置可否。

「說真的,如果當初你們班沒有被滅,我們班找你們班結盟,你會同意嗎?」楊巔峰也開了一盒波蜜果菜汁。

「絕不可能。不管開出多好的條件,我們都不會讓你們聯名變成五年C班,也不會在行政大樓找一間教室讓你們搬進來,也不會開放交換學生進駐你們班。」李冠耀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所有可能會惹王霸旦生氣的事,我們都不會做。這就是中立,明哲保身。」

說到這,李冠耀又微微臉紅了:「對不起,愛因斯坦說的對,這個世界不會被做惡多端的人毀滅,而是被冷眼旁觀,保持沉默的人。從今以後我會好好反省。」

「唉,我就知道你們不會跟我們結盟,但選舉時,腦子還是選擇了最便宜的作法,更用很聰明的話術包裝了它,差點連我自己都說服了。」楊巔峰哈哈一笑:「還是我的女朋友最棒了,真心真意的直覺,永遠比我們肚子裡一堆計謀來得可靠。」

「謝佳芸的直覺說了什麼?」李冠耀好奇。

「她當著幾十個黑衣國中生,當著蔣幹化,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她……」楊巔峰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正在揮汗練拳的謝佳芸:「想打敗王霸旦。」

哈啾!謝佳芸打了一個噴嚏。

李冠耀收斂笑容,肅然起敬,向楊巔峰伸出手:「你我也許智商不分上下,但你已經贏得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一切。你,真是一個幸運的小學生。請你務必告訴我,當初你是怎麼追到這麼棒的女孩?」

楊巔峰伸手握握,笑著說:「就嬉皮笑臉威脅她,如果她不當我女朋友,我就在作文課的題目<我最尊敬的人>裡面,寫她就是我最尊敬的人。然後她就哭求我跟她喇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冠耀一臉非常困惑:「實在是……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看,李冠耀只適合在現實世界裡稱雄一方,沒辦法生存在哈棒宇宙吧。

大日子,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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