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 (十五)

第十五章 恐怖的祕密

決戰前三天,大家所作的事,其實可以寫上好幾千字。

阿義這種鋼鐵好漢,也變得婆婆媽媽的,這三天中不斷跟學校的女孩子告白,希望亂槍打鳥,能意外得到一個價值三天時光的戀情。

不過他沒有辦到。

因為奇異筆的墨水很強悍。

 

師父最不婆媽了,除了晚上跟我爸媽一起吃飯外,他整天都在外面奔波殺壞人,那三天特種行業風聲鶴唳,黑道人人自危,黑金議員紛紛出國避難。

師父是這樣說的:「要殺就要快!」

顯然,師父對這場最終死鬥的態度是相當保守的,這點尤其令我們很緊張。

 

「師父!會贏吧?」阿義問。

「當然!」師父總是大聲說道:「我要替那女人報仇!要替師父報仇!替花貓兒報仇!」

「那為什麼趕著把壞蛋殺光?」我問。

「殺壞蛋還需要理由嗎?」師父吼道,又衝出去掛了兩個黑道頭子。

 

終於,最後一天,晚飯後。

七點半,距離零時零分,只剩四個小時半。

凌霄派,江湖上第一大派,正盤坐在大破洞中,閉目養神。

「記住,打不過就逃!你們是正義的種子,不能就此覆滅。」師父語氣堅定,說:「師父有無比的信心,可以在此役誅殺藍金,但萬一有太多的無眼刺客圍攻我們的話,凌霄派恐怕……恐怕寡不敵眾,這時候就一定要逃跑,留得青山在,柴會燒不完。」

「藍金應當很自負,怎會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我努力這樣想著。萬一真有五、六個無眼刺客圍攻我跟阿義,我跟阿義完全沒有生還的可能。

「就怕他轉了性。」師父慢慢吐納,說:「但放心,藍金跟師父之間的對決,不會超過半柱香,甚至在出手瞬間就會分出生死,一旦師父掛了藍金,再多個行屍走肉的無眼刺客也奈何不了師父,你們只需要撐一會兒就行了。」

「說得容易。」阿義看著三人中間的兵器。

兩把開山刀、兩把生魚片刀、還有一把從工廠偷出的長條鋼片。

長條鋼片自然是師父的兵器,質地非常剛強,稍具韌性,邊緣細薄鋒利,加上用粗繩纏住的把手,在師父的手底下絕對是把好劍。

「淵仔,還有一點時間。」師父微微笑。

「還有一點時間。」阿義附和著。

「那我走了,要等等我,大家一起上八卦山!」我站了起來,將開山刀跟生魚片刀用厚布包裹著,再用細繩綁在身上。

「替我向晶兒問聲好。」師父笑瞇瞇地從懷中掏出一只絨布盒子,擲向我來。

我接住絨布盒子,問道:「給乙晶的?」

師父哈哈一笑,說:「打開來看看!」

 

我打開盒子,一只極美的鑽戒依偎在盒子中央,閃閃發光!

 

我心中莫名感動。

「自己看著辦吧!聽說這是這個時代的定情物。」師父得意地說:「師父去劫惡濟貧弄來的,十足真貨!」

我笑了笑,說:「那就試試看吧,死馬當活馬醫。」說完,我便跳出了大破洞,興奮地衝向愛的方向。

「給我一個理由!」我大聲說道,身影飛快。

 

乙晶的窗口,仍然透出橘黃的燈光。

我閉上眼睛,仔細地審查乙晶房間裡的動靜。

「養蠶的好像不在樓上,好極。」

我心中一喜,輕輕踏上院中的小樹,燕起燕落,停在窗戶邊。

窗戶沒有了窗簾,於是我大方地推開了窗戶,跳了進去。

乙晶呢?我心愛的乙晶呢?

乙晶抱著窗簾,躺在床上鼾睡著。

她發紅的俏臉,看得我不忍喚她醒來,而我的手中,卻幾乎要把鑽戒盒捏爆。

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乙晶嗎?

還是?

正當我端詳著乙晶熟睡的模樣時,我的「叮咚穴」突然一窒,我詫異之餘,全身果然無法動彈。

我竟被暗算了!但我居然沒有發現任何聲息或殺氣!?

我無法轉過頭來,但我看到一到高大的黑影將我的影子包住,似曾相似的聲音優雅地響起:「淵,終於等到你了。」

那個聲音,那個在我背後的聲音,是養蠶人Hydra的聲音。

但那個聲音,卻也是師父的女兒割掉自己的喉嚨時,所發出的聲音!

我的脊椎骨一陣冰冰涼涼。

「辛苦你了,接下來故事會怎麼發展,全看你的囉!」Hydra抓著我的臂膀,將我面朝向他,再輕輕推著我,讓我坐在乙晶旁邊。

Hydra一身雪白的長大衣,典雅地坐在書桌上,他的臉龐蒼白卻強健,他的笑容依舊迷人,他的眼神依舊藍光飲動。

他的手指細長潔淨,捧住他天使般的臉。

「It’s time to play the final game。」Hydra嘻嘻笑著,仔細地看著心臟快要無力的我。

 

「今天深夜,就要決戰了吧?」

Hydra賊兮兮地笑著,連眼睛也在笑著。

那一對清澈皎藍的明眸,笑著。

 

這是什麼異樣的感覺?

為什麼我竭力想閉上眼睛?

沒有殺氣、沒有敵意,我卻害怕得想吐。

人的一生中,或許都有另一個人是自己的勁敵。

如同毒蛇遇到貘、豹子遇到獅、鱷魚遇到巨蟒。

但是,我的勁敵給我的感覺,卻像是一隻兔子。

一隻彬彬有禮的兔子。

而我面對這隻天使潔白的兔子時,我的胃翻騰、喉乾渴。

因為我是條胡蘿蔔。

我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那一雙藍眸子。

令我想起一個戰慄的名字。

 

「需要自我介紹嗎?」Hydra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沈默著。因為我一旦開口,牙齒將會劇烈撞擊出顫抖聲。

「我是遠渡重洋,來到台灣驗收成果的,」Hydra咬著手指,興奮地說:「你猜猜看!你猜猜看!猜猜我是誰?!」

我看著小孩子般的Hydra,真是詭異莫名。

我繼續沈默著,因為我已經分不清楚眼前的人究竟適合方神聖。

這樣飛揚跳脫,這樣小孩子氣,會是我心中深深畏懼的強敵嗎?

「猜一下!包准你一猜就對!」Hydra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你……你到底是誰?」我慢慢地說,心中的懼意卻沒跟著Hydra的笑聲減弱一絲半分。

「猜一猜!不猜的話多可惜!」Hydra笑彎了腰,吸吮著手指,笑道:「難得這麼好猜,快猜快猜!快猜快猜!」

猜?

我只想閉上眼睛。

Hydra的笑聲停了。

「叫你猜!你就猜!」Hydra的眼神精光爆射,手指被咬出鮮紅的血液,吼道:「快猜!快猜!有這麼難猜嗎?!」

這嚇人的模樣突兀地在Hydra的臉上擠出,我的心臟簡直要滑入胃裡。

Hydra深深吸了一口氣,臉色登然轉和,竟是滿臉歉意。

「對不起。」Hydra跳下桌子,走到我面前,潔白又鮮紅的手指輕輕托住我的下巴,溫柔地說:「剛剛太兇了,是我不好,不過,你可以猜一猜我是誰嗎?」

我的下巴冰涼。

要是我不猜,我的下場不難想像。

於是,我發抖地說出我深懼的名字:「藍金?」

「答???」Hydra興奮地往後一跳,又跳回窗邊的桌子上,說:「對啦!」

我快暈了。

眼前的翩翩美男子,「居然」是屠滅百年前武林世界的「冷屠子」,藍金!

說是「居然」,是因為這樣的結果是沒有道理的。

我無法置信這樣忽笑忽怒、咬著自己手指的人,竟會是師父回憶中那冷血無情的鬼魅。

但無法置信,表示我不得不信了。

我竟然被藍金制服在斗室中,毫無脫險的可能,加上,床上還躺著我心愛的乙晶,更是絕無突圍而出的希望。

我的死期到了。

我的四肢百骸,就要被藍金一片一片刮了下來,每一個穴道、每一條血脈,都將會被刺得稀爛,我會被迫捧住自己的內臟。

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

也許等一下,我就沒有眼睛可以流淚了。

「哭什麼?」Hydra憐惜地看著我,說:「藍金也許很殘暴,但他總會聽我的,也許你會快快樂樂地走出這裡也不一定,當然,這都要看你的表現。」

我勉強說道:「什麼表現?」

我一點一滴,積聚著體內的真氣,緩慢地推著被封住的「叮咚穴」。

雖然機會渺茫,但總須一試。

臨死之前,我至少要拼死將乙晶送出去。

「你問錯了問題。」Hydra神色不悅地說:「我剛剛說,藍金也許殘暴,但他總會聽我的。你不覺得這句話怪怪的嗎?你應該從這句話中發現疑問,然後好奇地問我問題才是,而不是只關心自己的死活。」

我愣了一下,眼前的殺人魔王似乎有些神經錯亂。

「那……」我含含糊糊地說著,心中卻無法思考什麼叫我應該問的問題。

人在極端恐懼之下,邏輯通通會集中在「我要怎麼生存下來」這樣的關鍵問題上打轉,因此對Hydra這種語意上的奇怪之處,邏輯是完全無法處理的。

Hydra的眼色一沉,冷冷地說:「你要仔細地聽我說話,好好向我展示你的挑戰資格,這就是你的表現,表現良好,你就是遊戲的主角,表現不好,你師父就是主角,而對於配角,在我的故事中,都是擔任被凌遲的炮灰。」

這段話依舊是莫名其妙到了頂點,但我總算抓住一個大重點:要是我不好好聽他說話,然後發問的話,我就會死得很淒慘。

為了乙晶,我一定要儘量拖延時間,衝破穴道。

藍金也許很殘暴……但他總會聽我的……?

「你剛剛說,你是藍金,但是……」我看著笑顏逐開的Hydra,說:「你既然是藍金,為什麼又要說藍金總是聽你的?怪怪的地方就是指這裡吧。」

Hydra滿意地說:「對。請繼續保持這種好奇心,還有對問題的洞悉力。」

我看著彌勒佛般的Hydra,猜不透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在他的眼中,我似乎只是他的玩具。

「一個人的一生,就只有一個可能,也就是說,人的一生就像是一條毛線,儘管人生的旅程波折起伏,也只是使得毛線彎彎曲曲,最多只是纏在一起打結了,但,毛線終究是毛線,終究只是一條毛線。」Hydra慢條斯理地說。

「嗯。」我仔細聽著,生怕遺漏了什麼。

「嗯?」Hydra笑笑地看著我。

「雖然只有一條,但大家都一樣,也很公平。」我說,但我知道Hydra一定有什麼奇怪的謬論。

「公平?當初遇到你師父時,我才十二歲,那時我隨國際扶輪社的扶青團來台灣,在安養院陪你師父下棋解悶,應該說,你師父教我下圍棋,圍棋,哈,這麼有趣的東西,讓我著實沈迷在其中好一陣子。」Hydra閉上眼睛,回憶著。

Hydra是那個「師父女兒」口中的圍棋天才?!

不!不對!

「不對。」我趕緊說:「你在三百年前跟我師父就是師兄弟了,怎會是那個跟我師父下圍棋的孩子?」

「很好很好,但請聽我話說從頭。」Hydra笑嘻嘻地說:「人的一生只有一條道路,不能回頭、不能重來,這實在是太殘忍了。你師父在我下棋時,常常感嘆自己的人生,他,關老先生說,他的一生自從失去伴侶後,唯一的女兒就棄他不顧,將他送到安養院了此殘生,他的人生自此走入死胡同,真是感嘆萬千啊!」

關老先生?「師父的女兒」說的是真的?

那麼,師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難道是三百年前的老鬼附身作祟?

「那樣的人生,就算是乖乖走完了,也沒什麼意思了不是?」Hydra聳聳肩,說:「於是,為了報答關老先生教我圍棋的恩澤,我決定賜給你師父第二條毛線,一個嶄新的人生。」

我問:「你讓鬼魂附身在師父身上?」我暗暗衝擊穴道,但穴道裡的血脈依舊僵凝。

「這樣說還挺貼切的,但,我上哪裡找三百年前的孤魂野鬼?」Hydra撥著自己的頭髮,那一頭金光閃閃的頭髮。

「不然是怎麼一回事?師父身上的武功明明是真的!」我說道,又說:「我身上的武功也是真的!你點穴的位置也是凌霄派的手法,你是藍金的徒弟?」

「根本沒有凌霄派。」Hydra憐憫地看著我,說:「即便有,也是關老先生自己創的,從你開始才算第一代弟子。」

我靜靜聽著,這其中一定隱藏著武林中邪惡的大祕密。

Hydra雙手抓著桌緣,雙腳輕輕晃動,說:「你知道催眠吧?」

 

催眠?

 

「知道。」我說。

Hydra點點頭,笑說:「催眠是我此生最大的樂趣,也是我人生遊戲中最大的籌碼,催眠可以輕易地改變一個人的行為,但那是指半生不熟的催眠技巧……你知道嗎?是技巧!僅僅只是技巧而已。但,我的催眠不是技巧,而是種藝術,登峰造極的藝術。」

Hydra的藍色眸子異常光亮,說:「登峰造極的藝術,就是編織出另一條人生的毛線,開創嶄新的人生風貌!這也是關老先生汲汲渴求的嶄新人生!新的!冒險的!宿命的!挑戰的!轟轟烈烈的!充滿熱血與理想的!」

我呆呆地看著Hydra,那一個激情中的Hydra。

Hydra哈哈大笑,說:「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如何懂得變幻人生的極致藝術?這可說來話長了。總之,遇到關老先生這麼樣感嘆人生的老人,我總是要幫他一幫,讓他往後的人生能夠充滿挑戰,比起在安養院中纏人下棋的生活要來得精彩奪目!」停了一停,Hydra嘆口氣說:「教我下棋就獲得一個美好的新人生,我的人也確實太好了。」

我一愣一愣的。

Hydra催眠了師父?怎麼催眠?給師父新的人生?新的……武俠人生?

當時我聽得不明不白,所以心中的感覺甚至談不上憤怒,只有一連串的問號。

Hydra歪著頭看著我,說:「我知道你還是不懂,畢竟催眠的力量要達到這樣藝術的境界,是多麼令世人難以理解啊!」

「你是說,你催眠了師父?」我問。

「是。」Hydra祥和地說:「連他一身武功,都是我耗盡心神,陪他渡過數十年流血流汗的腦中苦練,才在幾日間飛快地習得強大的力量,踏入中國人幻想中的祕境,功夫。」

 

腦中苦練?

 

「……….」我痴傻地看著Hydra,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Hydra看我一臉呆樣,忍不住笑說:「你這呆子,你不記得關先生的女兒是怎麼死的?」

師父的女兒一邊跳著血舞、一邊傳達著「藍金」的話,那種妖笑的可怖模樣叫我如何忘記?!

「是你!」我驚叫:「你催眠了她!你要她在師父面前自殺!」

催眠的力量竟然如此可怖!不是我原先想像的移魂大法!

Hydra假裝驚喜地說:「真聰明!但這不過是基礎中的基礎,這種催眠基礎只能平時拿來玩玩,上不了大場面。因為它只能摧毀一個人的人生,卻無法開展另一個人生,開展人生的催眠才是藝術!也就是我施加在關老先生身上的奇異力量!」

我的怒氣隨著底牌翻開的一瞬間,暴漲到了極致。

Hydra顯得十分開心,他托著自己堅挺的下巴,愉快地訴說一段令人不寒而慄的往事。

 

 

 

那一年,1979年,秦皇陵出土後的五年,我來到了台灣,來到這一塊將與我的多重人生,展開強烈聯繫的土地。

我可以感覺得到,這會是一塊很有趣的土地,就在我遇見圍棋高手關先生後,這種感覺就更確定了。

關老先生給了我一個美妙的靈感,使我與他的之間的遊戲,從方城之戰,提升為兩人人生中的命運對決。

我關懷關老先生內心對人生的不滿,於是,我想起了當年在蟬堡中得到的寶貴知識……非常大量的中醫原理、以及滿櫃子的武俠小說。我的中文,也就是在那陳舊的斗櫃中學習來的;至於蟬堡是什麼樣的地方,要是你有幸成為故事的主角,那就是你必須調查的祕密了。

以前我總是利用中醫關於穴道、氣血循環的知識,為自己的身體做些簡單的強化,並不多去鑽研,因為在我初步的研究裡,中醫雖然能與西方醫學並駕齊驅,但在操控人體極限上,畢竟不能與巫毒系統相提並論。

但在與關老先生的談話中,我發現關老先生對於大量的武俠小說瞭若指掌,特別的是,關老先生對於「正義」自有一套獨特的見解,更是令我深感佩服。於是,我嘗試性地問他:有機會的話,願不願意當個武俠小說中的俠者?

命運使然,關老先生哈哈大笑,說:這是當然!

既然得到這麼開朗的答覆,身為摯友的我,當然就決定實驗中醫與武術的結合,甚至,我也拿自己本身,一同參加這場創造巔峰武學的計畫。

怎麼實驗呢?

我與關老先生僻處無人打擾的幽室,由我先將關老先生催眠到完全接受我一切思想的地步,再將關先生原先的人生塞進他腦中的記憶密庫,深深鎖住。

然後,我,以一個記憶操弄師的角色,在自己的腦中劃出一塊處女地,純淨地接受一切指示,與關先生一起進行的腦中苦練,進而型塑出與關先生,不,是與黃駿大俠,其命運的黑暗相應者。

黑暗的相應者,藍金,我創生的另一人格,就這樣誕生了。

什麼叫腦中苦練?我揣摩著穴道原理與人體強化的祕訣,將以前學會的養生氣功做了大幅度的修改,再將修改後的經脈運行的修行技巧……也就是中國人所說的內功修習,灌輸到「黃駿」與「藍金」的腦中世界。

這個腦中苦練,比起創生出莫須有的記憶,要來得艱苦許多!因為我下達的命令,往往是:這套內功,你已日夜不綴修行了五年,特別是在海裡的艱苦練習,使你更上一層樓!

這樣長達五年的指令,必須在一天、甚至是幾個小時間,於腦中不斷地壓縮膨脹,使大腦快速地經歷五年修習內功的歲月,使人體在深沉潛意識中瘋狂學武,即使我倆都靜靜地坐著,但瞳孔像警示燈一樣快閃著、汗水大量湧出、筋脈顫抖不已,使我們都在極限中超越自己,在短時間內說服身體擁有驚人武功的假事實。

 

弄假成真。

 

這就是人腦的祕密之一。

人體的潛能存在於腦中的祕密,這個祕密能帶給我多大的樂趣,我不知道。探索人體的極限,或說是人腦的極限,不過是為遊戲增添樂趣罷了。

就這樣,我與關老先生每天都關在幽室裡,雙目交視靜坐,一同飛快苦練不存在的凌霄派內力絕學,今天練五年的份量,明天也許就練十年、八年,往往練到虛脫、嘔吐,我一度擔心關老先生會撐不下去,而,關老先生的確撐不下去,他的記憶完全被擠到不知名的地方。

但,黃駿活了下來,成為頂尖的武林高手。

同時,我腦中的藍金一角,也茁壯成一個足以與黃駿對抗的殺人機器,擁有跟黃駿匹敵的高強武功。

於是,我喜慰地為兩個死對頭創造出前所未有的人生,一點一滴,從小時候的生活,講述到習武的苦樂、情愛、江湖種種,甚至為兩人添上交纏三百年的悲哀命運,當作遊戲的開展。

創造人生的過程,顯然有趣多了,因為我不只掌握了他人的人生,我甚至可以憑空捏造出許許多多的悲歡離合,我,就是黃駿的上帝。

當然,我特別為黃駿多添了一段從秦皇陵爬出,在中國大陸一邊回復元氣、一邊尋徒的五年記憶,是以黃駿正式替代關老先生而活的時間,是從1979年當時算起,在設計上,黃駿是在台灣海峽被暗流沖到岸上昏迷不醒,醒來時竟發現自己身在安養院中,其瘋狂的行徑與說詞,當然會被當作是瘋子了。

為了增加黃駿的孤獨感,我為他設計的個性中,加入了無可救藥的死脾氣,也就是決不肯在一般人面前展示功夫的堅持,這一點堅持會令黃駿苦無他人相信他,也令黃駿飽受被當作瘋子的對待。

當然了,我也從許多武俠小說中,隨意摘下幾個虛構的名字,拼湊成許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塞進黃駿的武俠記憶中,讓他雖然無法展示功夫,但當他在單單講述自己的生平時,也會被認為是老人癡呆。

因此,黃駿不斷自我孤立,只有一點點關先生模糊的殘留記憶,引導他回到女兒的住所,儘管如此,黃駿的冒險人生還是壓倒性地侵吞關先生無聊的人生,讓他逃離了員林,開始他的覓徒計畫。

 

讓他開始,與不存在的命運無窮的對抗。

讓他開始,以不存在的靈魂活著。

讓他開始,跟我玩。

 

 

 

「你怎麼可以奪走師父的人生!」我咆哮著。

「奪走?哈,我是換一個新的給他!」Hydra笑的不可開支。

 

八點半,距離決戰只剩三個小時半。

但決戰的凶獸,就坐在我前面,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

「你生氣的樣子真令我滿意!」Hydra擦著眼淚,喘著氣說:「每次遇到這種時刻,都是遊戲的高潮啊!」

我的殺氣被阻遏在封住的穴道中,但我的臉已經扭曲,聲音也越來越大:「你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為何要平白無故地捉弄我師父!」

Hydra跳下桌子,振臂喜道:「你真是笨啊!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在回報關先生教我下棋的恩情!所以我才決定豐富他的餘生!讓他轟轟烈烈地死去!」

我大聲叫道:「師父不會輸的!」

Hydra擠眉弄眼,笑說:「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我氣憤地說:「你等著被師父轟成碎片吧!你派出來的那些沒有眼睛的混蛋,一個一個都被師父給殺光了!」

Hydra滿足地說:「你猜到那些符屍是我派出去測驗你們的?真是孺子可教啊。藍金跟黃駿分手後,我就無從得知黃駿武學的進境了,於是隨意派出一些符屍騷擾你們,看看這場遊戲是不是夠資格一直玩下去。」

我冷冷地說:「我不知道你所說的遊戲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遊戲到今晚就會結束了。以你的死作為收場!」

Hydra打量著我,好像端詳一件有趣的玩具,說:「你恨我吧?」

我憎惡的表情難道沒告訴你?

我大聲說道:「再怎麼恨你也只有今天晚上了!有種你不要挾持我,午夜零時爽快跟我師父決鬥!」

Hydra點點頭,說:「我正想跟你商量此事。」

我怒道:「難道你沒種?!」

Hydra搖搖頭,笑著說:「這是一場遊戲,要是遊戲的對象死了,那就沒什麼意思了,是不是?」

我大吼:「師父不會死!」

Hydra疑惑地看著我,說:「但是師父要是不死,那你就死定了。我正想詢問你的意見,我倆一起決定未來故事的走向,好不好?」

一起決定故事的走向?

我只覺得怒髮衝冠!

「聽我說,仔細地聽。」Hydra的聲音有種魔力,他認真地說:「提供以下的故事走向給你做參考,第一個故事,虐殺了你跟乙晶,把你們的屍首丟在黃駿面前,讓符屍傳話給黃駿,約定十年後再戰。關於這一個故事,你覺得好不好?」

我憤怒地大叫:「不好!你根本不敢跟我師父打!」

Hydra認真地說:「我也覺得不好玩,跟一個老傢伙纏鬥太久,搞得我興致缺缺,加上黃駿已完全認為自己是黃駿了,也就不存在記憶矛盾的痛苦,這樣的遊戲已經該收場了,主角也該換手了是吧?一代傳承一代,讓遊戲更有史詩味道。」

我的真氣一直衝撞著「叮咚穴」,嘴裡嚷著:「總之你跟我師父打過先!不要窩在這裡欺負我們兩個!」

Hydra皺著眉頭,說:「所以第二個故事就得換個主角,當然了,這主角不能是武功低微的阿義,而是應該是你大力擔綱。這個故事的主軸是復仇,而不是黃駿故事中的主軸正義,而這個故事的發展以黃駿的慘死作為開始,以你我再度相逢的未來作為結束,你看怎麼樣?這個故事好多了吧?」

我簡直無法體會眼前的魔物在想什麼!

我恨恨地說:「你到底要什麼?錢?權力?還是只是想殺人!」

Hydra微微笑,說:「都不是,那些我說要就要的東西,都只是遊戲的籌碼,而不是遊戲本身。我要的,就是遊戲,作樂於人間,享受在規則邊緣,浸淫在計畫良好的遊戲世界。」

Hydra頓了頓,藍眼深澈不可探知,說:「一切都要按照計畫來,不過若是遊戲中的角色能偶有佳作,突破我的精密設計,那也是遊戲的重大樂趣之一。淵,你願意擔任故事二的主角嗎?讓我們一起將遊戲無限開展,從今以後,你就為了復仇活下去,踏著我的影子追上來!」

 

我沒有辦法思考。

因為我的語言能力已被怒火燒光。

回應Hydra的,只剩一對火紅眼。

 

「看樣子,答案已經心照不宣了,你的確是復仇的最佳人選。」Hydra「咯咯咯」地笑著,又說:「那我們來討論一下故事的細節吧。關於阿義這類角色看似可有可無,不過他可以扮演觸媒式的關鍵要角。」

我不說話,我的內力已經漸漸浸入「叮咚穴」。

「你是那種看見重要的人死掉,就會變強的那種主角嗎?」Hydra雙手合十,期待地說:「讓我們實驗一下,說不定暴漲的殺氣能讓你的武功更上一層樓,就讓阿義在黃駿的故事裡死掉吧。」

我語氣冷淡地說:「故事二的開頭,是你跟師父的死鬥?」

Hydra搖搖頭,說:「我規劃好了,是我殺死黃駿,不是死鬥。」

我冷笑,說:「只要師父掛了你,阿義就不會死,我也不用當復仇者,乙晶一醒來,就可以在你身上吐口水了。」

Hydra苦笑道:「你怎麼這麼偏執?我怎麼可能讓故事走到那種地步?你瞧瞧,我有這麼多被我蠱惑的符屍,他們全是將人生輸給我的遊戲輸家,有了這群殺人鬼部隊,就算有三個黃駿也是死路一條。原本上次我來台灣時,我就打算跟黃駿決戰,但瞧他收了你做徒弟,我覺得這或許是個新的遊戲契機,便讓他多教你兩年功夫,這兩年間我也製造出更多個幫手。」

說著,Hydra從懷中掏出一個木盒子,這一個木盒子比上次的大了三倍,Hydra打開木盒,裡面居然爬滿了一團藍色的怪蠶!至少有十幾隻怪蠶!

Hydra笑嘻嘻地說:「上次讓你偷看過一次,你卻還不知道箇中奧祕,這是身為主角必須改進的,當我遊戲的主角不能只有一腔熱血,還得聰明才有看頭。這些蠶是海地蠱術的法寶,每一條蠶,都代表一個無眼殺手,也就是符屍。必須透露給你知道一些資訊,以免你不知道自己肩負的挑戰有多麼艱鉅。」

Hydra繼續說道:「這些蠶咒所控制的符屍,都是武功高強的上佳殺手,為我在世界各地執行各種任務,而他們的誕生取代了第一代效率低微的符屍,這當然要感謝黃駿跟我共同研發出的武學速成法,讓我在短時間之內產製足以跟世界上所有的軍隊匹敵的特戰隊。你以後想接近我,想殺了我,就要通過重重難關,他們有些在我活動的城市棲伏,有的散佈在世界各地,隨時接受我的符令召喚。」

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十幾個武藝高強的符屍,的確不是師父所能對抗的。

但……

「仁者無敵。」我靜靜地說。

相信正義,相信正邪對抗的必然結果,這是我對師父,對正義的絕對信任。

「真天真。」Hydra幽幽地說:「不過要當一段熱血故事的主角,的確,就是需要天真,需要無論如何都要勝利的傻勁。」

Hydra好像突然想到什麼,說:「對了,我們正談到黃駿故事的最後高潮,你說說,除了師父跟阿義,還要死哪些人你才會奮發圖強練武,以消滅我為終生職志?你家人?整個彰化?乙晶?」

要死哪些人?

這是個決不能夠回答的問題。

Hydra詭異地笑著,說:「都不想,是不是?談談乙晶的下場吧?你覺得乙晶的屍首應該怎麼處理,才能擴張黃駿這階段故事,最後高潮的戲劇張力?像不存在的花貓兒那樣一半掛在彰化東邊,一半掛在彰化西邊?」

「你動不了乙晶的。」我冷冷地說。

「怎麼說?」Hydra興致盎然地問。

「因為。」我說,最後一步了!

「啊?」Hydra疑惑道。

因為我已經衝破穴道了!

 

「崩!」

 

這是絕無僅有的一掌。

帶著無限希望,肩負所有機會的霹靂一擊!

 

Hydra中掌!

沒有分毫猶豫,我使出剛剛在腦中千迴萬轉、排練再三的動作。

一得手,左手飛爪勾住乙晶,甩身往牆上一劈!

破牆而出!

我在星空下沒命似地奔逃,心跳的好快!

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真逃了出來!

我一邊撒尿,一邊抱緊熟睡的乙晶,在大街上狂奔,唯恐一旦衝進小巷小弄,反而稱了Hydra的意。

我甚至不敢往後看,不敢確定Hydra是否就在身後一招的範圍內。

我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在我的耳邊!

就這樣咬著牙,竭盡力量地飛躍著,直到大破洞裡的光芒映在我的臉上,我才感受到師父跟阿義柔和的氣息。

我猛力將乙晶往大破洞一擲,喊道:「師父接住!」

乙晶平穩地飛進大破洞中,我跟著衝進大破洞中,迴身就是傾力一掌!

 

「你殺空氣啊?」

阿義感到莫名其妙。我的身後並沒有人。

「怎麼了?乙晶她?」師父抱著乙晶,關切地問。

我驚魂未定,剛剛與Hydra在乙晶房中的一切,依舊在我腦中盤桓不去。

更令我不安的是,我拒絕回憶的那一瞬間。

那一瞬間,我的右掌烙印在Hydra心口的那一瞬間,Hydra好像笑了。

整個晚上Hydra都在笑,但在那一瞬間,Hydra的笑多麼自信,多麼理所當然。

他知道我解穴的時間!我很清楚,但我拒絕承認。

那太可怕了。

我彷彿一掌打開Hydra精心設計的棋盤,坐在他對面,按照他指示的步驟搬動旗子。

我走進了Hydra莫名其妙的遊戲。

 

「怎麼回事?你又遇到無眼殺手?」師父急切地問:「乙晶怎麼搖都搖不醒?」

「搖都搖不醒?」我愣了一下,隨手在乙晶可能被封住的穴道上翻了一翻,說:「乙晶沒被點穴啊!」

這時,師父輕輕拍著乙晶的臉,但乙晶依舊睡意香濃。

我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

「我剛剛遇到了藍金,是他把乙晶弄成這樣的。」我試著冷靜下來,摸著乙晶的臉,說:「也許他點了一個師父不知道的穴。」

師父急問:「怎麼會這樣呢?天啊!還有什麼穴可以點得乙晶昏迷不醒?綿羊穴、早睡早起穴、鎖夢穴都沒被點中啊!」師父一陣手忙腳亂,搭著乙晶的手脈說:「脈像平和穩健,乙晶只是睡得很熟?會不會不須解穴?等到十二個時辰後,穴道就會自解?」

不!穴道不會自解!

因為根本不是點穴的手法,是催眠!

Hydra催眠了乙晶!

我回想起兩週前夜探乙晶的畫面,乙晶倒在Hydra懷中發笑的模樣,乙晶的笑其實頗為呆滯……我心中一凜:Hydra到底對乙晶說了什麼?到底催眠了乙晶什麼?!這兩週以來,Hydra到底對乙晶做了什麼?!

「師父,我有件事要說。」我急促的呼吸竟無法平靜下來。

「快說!是關於藍金的事?」阿義警戒地看著洞外。

我愣了一愣。

 

怎麼說?

說:師父,你是不存在的,你是被藍金製造出來!你取代了關老先生的人生,但,你無須與藍金一鬥!因為你跟藍金根本沒有三百年前的恩怨糾葛!

要這樣和盤脫出?

 

或是說:師父,我們快逃!藍金手底下有好多好多怪物!我們鬥不過他的!留得青山在,柴會燒不完,你自己也說過的!

要這樣逃得一乾二淨?

這就是我所相信的正義?

 

我登時明白Hydra中掌時那詭異一笑的自信。

Hydra早就決定讓我帶著乙晶逃走,因為他知道,即使我逃了,對他的遊戲計畫也無所妨害。

Hydra知道,若我向師父說出我所知道的一切,師父一定會在決戰前一刻陷入迷惘與痛苦,師父堅信的大俠身分將會被絞碎,也就絕無勝機。

Hydra也知道,我是無法逃了。因為他施在乙晶身上的睡眠魔咒,恐怕還需要他提供解咒的法門,也就是……打倒他再說!

 

「快說啊!」阿義緊張地說。

師父的眼神也非常熱切。他等這一刻,已等了三百多年。

對師父來說,這三百多年再真實不過。

我甚至聽到師父的心跳砰然作響,他的鬥魂在血液裡燃燒。

「藍金帶了很多他的手下,也就是那些無眼怪物,師父,看來這是一場血戰,避無可避。」我說,眼淚快流了下來。

「嘿!我就知道老子就要死在今晚了。」阿義爽快地說。

師父一笑,抓著我的肩膀,說:「避無可避,說得好。今次凌霄派即使要死絕,也要殲滅這為禍國家社稷的首惡!」

阿義大大方方地說:「我從沒想過自己是這麼重要的人,能夠用這麼屌的名義死掉,總比當個流氓被槍殺,要划算多了!」

我看著師父,看著阿義,看著床上的乙晶,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雙膝一跪,我癱在地上。

為這個無意義的遊戲死掉,多麼不值!

面對遊戲巨大鋼鐵的齒輪,多麼無助!

 

時間,十點半。

我摟著昏睡的乙晶,蜷縮在床上。

師父,端詳著手中的尖銳鋼片,默然。

阿義,正在看著傍晚租來的漫畫,他說:「再不看,就沒得看了。」

我不知道阿義現在在想什麼。

面對這樣傲慢、空虛的正邪對抗遊戲,年紀輕輕的我們,可歎。

 

 

 

一天前。

「以前我的夢想,是當一個很厲害的流氓,不過最近我卻跟你掛掉不少個流氓,哈!想起來就覺得很好笑。」阿義這樣笑著。

「現在呢?現在的夢想呢?」我問。

「我想當一個大俠,就跟師父一樣,或許沒有師父厲害,但是可以活得很痛快!活得很踏實!」阿義的眼睛閃耀著光芒,說:「所以我並不怕死,因為我的夢想一直在實現著,我並沒他媽的捨棄夢想,剛好相反,我是以大俠的名字,隨時可以死掉!」

「謝謝你。」我說,我的心突然也很暢快。

「謝啥?」阿義說。

「我也要以大俠的身分死去,或是,以大俠的身分活下去。」我說。

阿義猛然醒悟,說:「對喔!還是以大俠的名字活下來才對,我們約好要老死的!」

 

 

 

十一點。

我緊緊抱住乙晶,感受她未能表達的一切。

 

我的四周彷彿下起傾盆大雨,乙晶拿著荷葉躲在我懷中,兩隻大熊正在我們身旁纏綿。

那場大雨,叢林中,我跟乙晶的第一個吻。

 

「等我回來時,妳就醒了,好不好?」我吻著乙晶。

乙晶的眼淚滑出緊閉的雙眸。

 

十一點半。

師父背起了鋼劍。

阿義將漫畫放進袋子裡。

「幫我還。」阿義說。

「自己還。」我跳下床。

師徒三人互看一眼,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很高興師父收我當徒弟,三生有幸。」阿義說。

「這兩年多來,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我說。

「師父沒白收你們,你們一定要活下去,繼續散播正義的種子。」師父說。

三人擊掌,輕輕跳出大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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