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 (五)

第五章 初窺門徑

「你拜那老人為師?」乙晶呆住。

「嗯,事情有點複雜。」我的心情也頗複雜。

「為……為什麼?難道他逼你?」乙晶的嘴巴張得好大。

「那倒不是,其實師父人還不錯。」我有點發窘。

「那……?」乙晶感到困惑。

「送妳。我沒時間玩了,我要練功夫。」我拿出任天堂,看著乙晶驚訝的表情。

「不必這樣!你怪怪的!」乙晶雖然推辭,我還是將任天堂硬塞進她的抽屜。

 

課堂上,我暗自修煉著凌霄內功。

嗯,好漢穴,溫溫的好漢穴,多虧師父過嫁些許內力給我。

「我們凌霄派的內功心法,可以經由我導引一些內力給你當根本,去觸生你自身的潛質,引發聚匯你的內力,一點一滴地鍛鍊,一點一滴培養,我再一夜一夜過繼給你高強內力,這樣一來,你的武功就會突飛猛進,事半功倍。」師父是這樣說的。

我默默將國文課本靜置在桌上,慢慢引導氣息過到寒宅穴,人體十大好穴之二,好舒服的感覺,行氣之間竟無半點窒礙。

我沒有閉上眼睛,但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字卻已漸漸模糊,老師尖銳的聲音也稀釋在空氣中。

我似乎進入一種模糊的「定」。

承恕穴,介英穴,元鴻穴,嗯,十分順利,一穴接著一穴,終於來到號稱人體十大好穴之首的飛龍穴,我凝聚心神,放鬆體魄,一股作氣將溫熱的內息衝到棲虎穴!

「啊~~~~~~~」我忍不住放聲大叫,好過癮啊!

我滿意地將內息自棲虎穴匯聚到九山大脈,下放到全身百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周突然爆出一陣狂笑,啊?

我的背上突然一陣刺痛。

我回頭,原來是乙晶拿鉛筆刺我,不明究理地看著我。

「顏劭淵!上課幹嘛大吼大叫,作惡夢啊!去後面罰站!」老師氣急敗壞地罵著。

我摸著頭,拿著課本站到教室後面,同學都幸災樂禍地拍手,阿綸更是笑倒在地。

的確很糗,我滿臉通紅地避開大家的眼光,站在垃圾桶旁上課。

但,我全身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內功真是神奇。

我想起師父說過:「練內功要能持續不墜,若是能時時練習,保持體內氣息循環,長久便能使穴道自動導引過脈,在無意識間也能自行增強內力,行走亦然、睡覺亦然。」

於是,我拿起國文課本,再度進入神奇的內功世界。

「所以這個白字當動詞用,不是形容詞,不過……」國文老師似乎碎碎念道。

「啊~~~~」我舒服地大叫。

「顏劭淵!半蹲!」老師摔斷粉筆,同學大笑。

 

這一天,我在國文課上大叫了四次,在英文課上大叫了八次,在地理課上大叫了九次,在美勞課大叫了十二次,連上廁所上到一半也大叫了一次。

內功的進境跟大叫的次數成正比吧。

不過我也被眾老師請到訓導處,記了一隻小不拉機的小過。

本來因為我先前還算是個乖孩子,所以教官只打算記我一隻警告,不過因為我在訓導處又大叫了兩次,所以就滾成一隻小過。

我默默計算著,照這樣的記過速度,沒多久我就會因為不停地大叫遭到退學的命運。

真的是很煩人的事。

拋開「放棄未來」的衝動想法,我還是想上學。

因為學校有乙晶。

但我也愛上了功夫啊!既然要練功夫,就要像師父一樣,當個絕頂高手才有意思!

雖然我心裡也盤算著:其實,我只要有師父一成厲害就很夠了。

 

後來在掃地時,乙晶難過地幫我倒垃圾,問我:「你究竟怎麼了?才短短一天,你就變了一個人。」

我不想告訴乙晶關於我媽媽通姦的事,不過,我將師父一掌轟掉我家牆壁、灌輸我驚人內力的部份鉅細靡遺地說一遍,手舞足蹈、熱切地訴說著故事。

我發現乙晶在哭。

「妳不相信我?」我一愣。

乙晶不答,只是難過地咬著嘴唇。

我沒有多做解釋。

只怕,我比乙晶更難過。

「你幹嘛哭?」乙晶終於開口,看著我。

「不用再理我了。」我轉身就走。

我好難過。

原來,不只那些死大人不願意相信我,連,一直支持我的乙晶也一樣。

他們都一樣。

 

 

 

破洞,月光。

老人,男孩。

 

「今天練功的情況怎樣?我瞧瞧。」師父端詳著我。

我眼眶溼溼的,說:「我開始發現練功是件很好玩的事了。」

師父點點頭,說:「瞧你的氣色,內力已經有點開竅了,真是資質優異,天生的習武上才。」

我失落道:「可是,我最信任的朋友卻不相信我。」

師父嘆了口長氣,眼眶竟也溼溼的。

「豈止是你,連師父也一樣,沒人相信過師父,日子還不就這麼過來。」師父無奈地說。

我不解,問:「師父有這樣厲害的武功,怎麼會被懷疑?我帶我的朋友見識一下師父的武功好不好?」

師父瞪著我,說:「功夫是拿來雜耍的麼?給人看表演的麼?」

我求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她一個人相信就夠了!」

師父搖搖頭,說:「學功夫,為的,不是求個認同,為的是正義,既然為的是正義,我們便須隱匿絕技,即使被人看輕、受人污蔑,也只能當作是心魔考練。」

我擦擦眼淚,說:「那我以後學了一身功夫,也不能讓人知道嗎?」

師父點點頭。

我有點心酸,說:「那我一輩子不就被當成笨蛋嗎?」

師父點點頭。

我知道這是白問了。因為師父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我有點生氣,大叫:「那我學功夫幹嘛?!」

師父雙手緊緊抓住我的肩膀,誠摯地說:「孩子,你會知道的!」

我叫道:「我不知道!現在壞人拿的是槍!學功夫幹嘛!」

師父的手牢牢地抓著我,疼惜地說:「你會知道的!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何時應該展現你的功夫!」

我忿忿看著師父。

「這世上,有種東西,叫做正義。」師父的臉突然蒼老許多,沙啞地說:「它就在你的心底,澎湃著,你藏不住它,因為它,叫做正義。」

我頹然坐下,看著沒有牆壁的空洞。

「繼續練習吧。時候會到的。」師父說,盤腿閉目。

 

「啊~~~~~~」

「顏劭淵!我要通知你媽!」

 

我看著阿義抽著煙,阿綸則在遠處把風。

「你最近發神經啦?整天鬼叫,害我上課常常睡到一半就被嚇醒。」阿義說,吐著煙。

我蹲著,說:「沒法子,我有我自己的目標,好不容易有個目標。你知不知道一個國中生要立定志向是多麼不容易的事。」

阿義吐著煙圈,說:「那你幹嘛不理乙晶?你不是跟她很要好嗎?你們已經一星期沒講話了吧?」

我點點頭,看著籃球場說:「那是她不好。」

阿義說:「你這小子,到底要不要告訴我跟阿綸,你幹嘛一天到晚鬼叫?」

我堅決地搖頭,說:「我說出來的話,要是你們也不相信,我會受不了的。」

阿義笑罵道:「幹!說來聽聽!」

我堅定地說:「不說就是不說,要知道,你自己去問乙晶。」

阿義哼了一聲,說:「早問過好幾遍了,她怎樣都不肯說。」

我無言以對。

阿義忍不住又問道:「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要跟乙晶和好?」

我無奈地坐倒,說:「不知道,總不會一直這樣下去,我只是還很煩。」

這時,有兩個國三學長急急跑來,是阿義的朋友。或說是手下。

「怎樣?扁一頓了沒?」阿義拿出煙,遞給兩個國三學長。

一個學長笑著說:「陽明國中那垃圾聽了你的名號,他媽的腿都軟了,根本不敢還手,讓至民他們扁個痛快!」

另一個學長也笑道:「誰叫他們要欺負我們學校的學生,幹!不識相嘛!」

阿義酷酷地說:「彰化國中有我在,馬的,看誰敢亂來!」

我坐在地上,看著威風凜凜的阿義,心中懷疑自己不知道還要練功多久,才可以打贏暴力狂阿義。

 

兩個星期又過去了,我還是不跟乙晶講話。

我想乙晶對我,也非常困惑與失望吧。

不過,幸運的是,我在課堂上突然大叫的次數急遽減低,因為我已經能夠控制體內的內息運轉了,有時候將氣息過穴的速度降緩也是一種艱難的修煉,我必須達成運轉如意的境界邁進。

而師父每夜在我的體內灌輸的內力也越來越剛猛,想來是我的身體愈來愈能接受比較強悍的內力吧。

這時已經入冬了,天氣開始變得很冷,寒風從破洞中灌了進來,偶而下場小雨,總讓房間極為潮溼。不過沒關係,我有內力,週息運轉之下,身體只有更加健康。

媽幾乎以懇求的語氣要我搬到客房住,不過我還是堅持要住在家裡最破爛的地方,也不肯讓媽把牆重新砌起來。這讓鄰居看了場大笑話。

 

「今天,要教你凌霄派基礎中的基礎,凌霄毀元手。」師父坐在大破洞中,沒有月亮。

「基礎中的基礎?凌霄毀元手不是最厲害的麼?」我訝然道。

「笨,就算是威鎮伏桑的降龍十八掌也有強弱之分,難道一學會降龍十八掌就威震天下麼?!」師父用力敲我的腦袋。

「喔。不過很痛耶。」我埋怨。

沒想到我這麼快就可以學攻擊的招式,真是令人興奮。

不料,師父從今晚揹來的青色大袋子中,拿出一條蛇來,說:「為了要讓你快點學會,這條蛇會幫你了解體內經脈的。」

我瞧著那條黑白分明、長得很像雨傘節的大蛇,說:「要我打敗牠?」

師父難為情道:「不是,是要讓牠咬你。」

「啊?牠該不會是雨傘節吧?」我倉皇地說。

師父不好意思地摸著頭,說:「嗯,有毒的。」

我急忙滾到門邊,說:「不要!我會翻臉!」

師父認真道:「牠咬你,可以速成你的武功。」

我大叫:「我要..….我要……那個循序漸進!我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來!」

師父急道:「難道你不想快點變成高手?」

我蒼白著臉,看著在師父手中蠕動的雨傘節,叫道:「不要喔!我真的會翻臉!我喜歡打好根基!腳踏實地那種!你不要再靠過來!我認真的!」

師父說:「當年楊過吃了一堆毒蛇,內力大進!」

我吼道:「那我也吃了牠!幹嘛要讓牠咬!」

師父愣了一下,說:「怎麼說那麼久還是講不聽?快把手伸出來!」

我急忙打開門,想衝下樓去,不料師父以極快的身法將門壓上,反手點了我身上的「叮咚穴」,令我動彈不得。

師父拿著雨傘節,說:「不要緊張,師父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難道會笨到讓你死翹翹嗎?」

我看著雨傘節猙獰地吐信,嚇得牙齒急顫,忙說:「難道沒別的速成法?」

師父呆了一下,說:「有是有,雖然比較麻煩點,效果卻是倍增。」

我哀求道:「那很好啊!麻煩不打緊!我的個性比較急,適合速成的辦法。」

師父很乾脆地說:「難得你有心,好!為師成全你!」

我眼淚奪眶而出,說:「謝謝師父!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師父將雨傘節放進青色大袋子中,隨即跳出大破洞,留下一個被點穴的國中生在寒風中大呼幸運。

師父的腦子壞掉了,居然想這樣惡整自己的徒弟!好險我苦苦哀求……

拜託!搞不好我會死啊!我看著雨傘節在青色的大袋子中游移盤動,真是說不出的噁心。

不多久,師父從大破洞躍上了房間,喜氣洋洋地說:「你看!」

我一看,差點昏死過去。

師父手上拿的,不折不扣,是隻眼鏡蛇。

「兩隻一起咬,兩種毒混在一起,真他娘的兇暴!如此要練起功來勢必麻煩得多,不過毀元手的威力可是加倍增長啊!」師父喜孜孜地說,一邊把雨傘節從大袋子中拎了出來,一手一隻蛇。

我無力道:「師父,你饒了我吧。」

師父只顧輕輕甩著蛇身,讓蛇頭輕拍我的手臂,還說:「這兩條都是劇毒喔,而且毒性互異,所以雙毒齊入血脈是很可怕的,幾乎是沒命。」

我努力地運氣衝撞「叮咚穴」,想衝破師父的封穴,心中焦急無比,無奈,雨傘節首先咬住我的左手前臂,一陣刺痛後,我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我急道:「幾乎會沒命幹嘛讓牠咬我?快幫我逼毒!」

師父疑惑地看著我,說:「傻子,那是一般人啊,你可是個練家子,怕什麼?以後江湖上的暗器大多抹有劇毒,現在正好練習一下,免得中了賊人暗算。」

「麻麻的,師父救我!」我慘道。

師父安慰我道:「別慌,還有另一條。」

我發誓,要是我逃過這一劫,我一定要退出師門,然後報警把師父抓起來。

我看著左前臂開始發青,急道:「快教我怎麼逼毒!」

師父喃喃自語道:「蛇毒攻你的血脈,所以你必須用內力捲住毒質,強力逼出體外,這原是求速求快的偏門,但卻是訓練你善用內力、了解體內細微穴道的妙門,啊!啊,咬上了!」

眼鏡蛇憤怒地咬住我的右前臂,我也憤怒地看著師父,說:「我死了,凌霄派就關門大吉!」

師父搖搖頭,說:「快想辦法用內力逼毒,不要慌慌張張。」

我咬著牙道:「那你快教啊!快!」我看著眼鏡蛇死咬著我的右臂,心中大怒。

師父輕輕解開我的穴道,將兩隻蛇抓進袋子裡,將袋口綁了起來。

我急忙坐在地上,問道:「快!怎麼逼毒!」

我的雙手已經麻木,腦子也開始昏沈,連脖子都感覺不自然的僵硬。

師父靜靜地說:「觀想體內氣行,想辦法找出毒血路線,慢慢催動內力,慢慢增強,以氣將毒逼出。」

這不是廢話中的廢話麼?我知道多問無益,只好勉力運氣走脈。

我一邊觀察體內兩種毒血的交融,一邊細細問道:「師父,我不行的話,你要救我!」

師父點點頭。

我欣慰地繼續觀察毒血,一邊以內力阻斷十大好穴附近的毒液,以免毒攻心房。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

但,隨著時間經過,我看著手臂越來越黑,我卻無法以內力繼續推送毒液,腦子也恍恍惚惚的,無法查知毒液侵入小穴道的途徑,我忙道:「師父!你準備了!」

師父點點頭。

我正感到快慰時,突然發現一件驚人的事實:師父睡著了!

師父不停地點頭、點頭、點頭,原來是在打盹!

我氣極,又無力大叫,眼看毒血就要廢了我的四肢,我開始考慮是否要放棄逼毒,用剩餘的力量爬到師父旁邊叫醒他。

師父流著口水。

一滴接著一滴。

忿恨衝擊我的腦子,竟令我清醒許多。

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想起師父拿蛇咬我的原始目的……凌霄毀元手。

於是,我放棄用內力阻擋毒質,索性將所有防禦的內力從十大好穴撤走,全數用來催動記憶中的凌霄毀元手。

催動。

催動。

催動。

「喝!」我咬緊牙關,眼前一黑,內力急速從夜歌、九碎、牛息、鐺環、苗栗、守翼,最後來到掌心的凌渡與指掌的霄轉穴,然後滾滾而出!

我的掌心飄著黑紅色霧氣,竟成功將毒素和著血氣蒸散。

我精神一振,雖然無法將毒素一次排出,也無法純然排出,不過我耐著性子一次次催動掌力,黑霧也愈來愈淡,我想體內的毒質已經大略排出了,而我的手臂也由黑轉灰,由灰至青。

幾個小時過了,天也漸漸亮了,我卻無法繼續將體內的餘毒散出,因為我的內力已經耗竭。

儘管我依舊非常虛弱,但我已有力氣走到師父身旁,一腳揍向師父。

「沒力啦?」師父頭一偏,躲過我這虛浮的一腳,一掌擊中我胸前的飛龍穴,我悶聲摔倒。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師父一直醒著,裝睡不過是為了要讓我竭盡全力搶救自己,方能心無旁騖,全速鍛鍊內力。

我中掌後,原以為師父會過來幫我逼毒,不料師父爬到我床上,蓋上棉被,說:「這次我真的要睡了,你練功完自己上學去吧。」

我正要大罵,卻發現胸口燒著一團驚人卻友善的內力,原來是師父順著那一掌過嫁給我,用來幫我驅毒的生力軍;我趕忙運功一掌一掌拍向牆壁,直到牆上都是黑手印,檢視過體內大小筋脈確認無毒後,我才放心地喘了口氣。

真是痛快!

在科技發達的西元1986年冬天,還能用內力逼毒療傷的,恐怕只有本人了!這種原始的優越感讓我哈哈大笑。

不過儘管痛快,我的身體還是頗為虛弱,畢竟兩種劇毒跟我的內力交戰了一夜,已經大大耗損我的精力。

「過來。」師父瞇著眼睛,睏倦地說。

我嘻皮笑臉地走向師父,讓師父在我的背心印上火燙的一掌。

「轉著二十周天就差不多了,去吧。」師父沈沈睡去。

我一邊運氣嘹神,一邊整理書包。

我會笑了。

經歷了這麼令人不悅、驚惶的爛事後,我竟然還能笑。

我的個性也許正在轉變。

 

「你的手怎麼了?怎麼有那麼可怕的傷口?」

我看著乙晶遞過來的紙條,撕碎。

反正乙晶也不會相信。

我依稀聽到不存在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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