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 (九)

第九章 三百年

整個大過年的,我跟阿義都在王功海裡走來走去,而乙晶也一直都在岸上,守著一桶又一桶的薑湯。

在海裡行走,可以鍛鍊的項目可多了,在海底站穩可以練出極佳的平衡感,要能自由操控內力,才得以行走自在,在海溝中必須承受強大的壓力與恐懼……雖然我儘量避免走進海溝。

有時候,師父會叫我們在海底練掌,在海底,一切都變得沈重緩慢,凌霄毀元手慢吞吞地拍擊著海底礁石,將我們的青春印在深深的大海裡。

 

初六,乙晶回到學校上輔導課,視學業為無物的我跟阿義則繼續功夫特訓,打太陽一出來我們就待在海底打撈垃圾,直到中午吃過飯後,師父便開始教我們凌霄劍法。

師父交給我們一人一枝筆直的樹枝後,於是,三人在海灘上開始了劍影流梭的習劍課程。

一開始,師父只是簡單地講述劍法擊刺攻防的大要點,並說:「劍法絕對不能拘泥於劍形招式,所謂有法即有形,有形便會有破綻,是以劍法無法,方為上乘劍法,若要無法,則須劍走快意,招去無蹤。」

阿義聽得一臉迷惘,我則默默認同,畢竟這個道理在武俠小說「笑傲江湖」中,風清揚教令狐沖獨孤九劍時,便曾說過類似的話。

是以,師父並未仔細教導凌霄劍法的奧義,反倒是花了許多精神在訓練我跟阿義在出劍招時的身法走位,教導我們如何以快速的身形補足招式上的貧瘠。

「師父,要不要先仔細教教劍招啊?一下子就要我們無招勝有招,會不會太快了?」我問,因為我的劍招頗為凌亂,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殺傷力,或許師父應當先教我凌霄劍法的基本招式,畢竟要大破大立也得要有被破被立的舊東西才是。

「我忘光光了。」師父嘆了口氣,說道:「三百年了,這些劍招我全都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劍意……也罷,反正師父年歲有限,就直接帶你們進入較高的層次。」

師父接著要我跟阿義自由施展心中的劍法,並從旁觀察,師父說:「劍法要能完全歸屬於自己,才是活的劍法,就算你們看過師父出招進擊的方式,也不能囫圇吞棗地學,要將師父出招的意念轉化成自己的劍意,才是上乘武功。」

阿義並不想學劍招,所以非常愉快地在海灘上瘋狂亂劍,師父看了搖搖頭,說:「這種劍法的確是無招中的無招,可惜全都不堪一擊。」

師父看著手中的樹枝,嘆道:「藍金這畜牲說對了一句話,劍是拿來殺人的,不是拿來練功的,真正的劍法,若要殺人,只要一招就足夠了。淵仔,阿義,你們仔細瞧瞧。」

說著,師父的身影急晃,在我倆的身旁飛快地竄來竄去,突然,師父的樹枝在我們身旁的幾塊大石上凌厲疾刺,閃電般的出手!

師父急停,站在目瞪口呆的我們面前問道:「淵仔、阿義,師父總共刺出幾劍?」

阿義開始數著身旁大石頭的數目,我則脫口而出:「十七劍。」

師父驚訝地說:「是十九劍,不錯不錯,那你倒說說看,師父哪一劍真正殺了石頭?」

阿義搶著答:「每一塊!」

我想了想,指著兩塊大石頭說:「好像是這兩塊吧?」

師父點頭稱許道:「不錯,你的確很有天分。」說完,師父輕輕踢著那兩塊「被殺掉」的石頭,石頭登時碎出兩條劍縫。

阿義乾笑道:「師兄果然不愧是師兄。」

我自己也很驚訝,我居然大概瞧出師父風馳雷電的出手,心中很是高興,也許在這個連原子彈都發明出來的現代世界,我可稱得上是過時兵器的天才。

黃昏時,在回到彰化市的空空蕩蕩公車上,師父依然比手畫腳地教我們身形挪移的技巧,看得幾個乘客莫名其妙的,我跟阿義則專注地瞧著師父扭來扭去,在心中形塑著屬於自己的劍意。

我跟阿義就這樣,每天清晨到中午間間斷斷在海底行走,下午在海灘上練劍,不,是自由創劍,有時我還會哼著流行歌曲一邊舞劍,想找出屬於我自己的節奏。偶而我跟阿義也會效法以前的師父,在海潮中、海底揮劍,但是樹枝往往承受不住潮水的力勁折斷,師父說:「傻瓜,要將內力灌輸到兵器上,當然不是這麼容易的事。」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跟阿義試了好幾天都辦不到,只好回到岸上跑跑跳跳擊劍。

只有到了晚上,我才回到冷清的家中,一天又一天,直到正開學,我跟阿義的功夫經此特訓已然突飛猛進,阿義能夠對抗七種蛇毒了,我也可以對抗三十六條。我應當可以更強的,只可惜師父說他抓不到那麼多條蛇。

況且,一堆蛇盤在「穴」裡,總是帶來噁爛的腥味,他們於我們有功,總是不好在練功完後吃掉筋疲力盡的牠們,還得費心回到深谷悉數放回。

 

 

 

開學後不久,爸回來了。

我的「穴」因此再也不是「穴」了,幾個臨時工重新砌好了兩面牆,也順便把樓下客廳牆上的大洞補起來。這當然是爸的命令。

也因此,家裡的客廳又淪陷了,成為死大人們言不及義兼煙霧瀰漫的歡樂場所,無聊的大笑聲空洞地徊繞在廳堂。

我也不多說什麼,還沒脫下制服,書包還掛在肩上,就一掌一掌將房間打出一個大洞,足足打了十六掌,才將房間「復原」完畢。不過我沒有將師父後來一劍凌空砍掉的那座牆一併轟掉,畢竟強風從兩方向灌進來,東西都給吹得亂七八糟。

爸當然很生氣,把我叫到客廳訓了一頓,各位叔叔伯伯也好言規勸我不要亂拆房子,我只是冷冷聽著。

以前的我,還會努力陪著笑臉,假裝很享受死大人噁爛的溫情,但現在,我連朝那些死大人正眼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我真是搞不懂為什麼他們可以馬拉松式講那麼無趣的話,難道真的沒事做了嗎?

叔叔伯伯一邊好意規勸我當個好孩子,一邊質問我哪學的功夫,而一九八七年當時的台灣,跆拳道館開得到處都是,所以我隨口說我練跆拳道已經不小心練到黑帶。

反正爸根本就不清楚、也不願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學過跆拳道。

王伯伯的手裹著厚厚的中藥,散發濃烈的麝香氣味,坐在爸爸的旁邊亂嚷嚷,講述著我除夕夜時凶神惡煞的模樣,爸越聽越氣,畢竟我使他大失面子。

我靜靜地聽著,滿腦子都是變化無端的劍招,直到有東西刺向我的臉,我才恢復神智。

恢復神智時,我的手指夾著一支雞毛撢子,一支原本要揮打我臉的雞毛撢子。

而,王伯伯的左手,正拿著雞毛撢子。

他竟然要代替我爸教訓我?

「左手吃飯方不方便?」我看著王伯伯那隻豬。

「你還敢說!還不快把手放開?」王伯伯氣得大叫。

「以後你就用懶叫吃飯。」我左手指夾著雞毛撢子,右手抓著王伯伯的完好的左手,溜滴滴轉了一圈。

我背起書包,去廚房拿了兩個菜上樓,客廳裡則又被王伯伯的哭聲佔據。

沒有人敢攔住我,沒有人敢叫住我,我就這樣上樓,關起房門,拿起高音笛練劍,幻想自己正在使黃藥師的玉簫劍法。

 

又過了幾個月,師父跟我在小小的房間中身法騰挪,劍影霍霍,師父扮演假想敵的角色啟發我改善攻擊的方式,屬於我自己的劍法便一點一滴地型塑出來。

阿義也會跟師父在房裡來場怪異的龍爭虎鬥,阿義的怪劍雖然依舊亂中無序,但在數十次攻防演練後,居然也創造出一種詭異且極少重複的劍招,很能在兇險的情況下,以奇招令師父大吃一驚。

「你們兩個最近都很有長進,很好很好,淵仔承襲我的快劍,阿義則悟出奇形怪劍,都很好,而拳腳招式大抵由心而發,跟劍法無法一樣,以絕快的身法靈動補招式不足,日夜練習,隨心創招,磨出自己的手腳。過幾天我們便開始練輕功,輕功有成的話,對身法大有益處,劍法拳腳都能更上層樓。」師父嘉許道。

「師父,你在藍金屠殺武林時躲起來練劍,不是悟出什麼掌劍雙絕?你不是說掌劍雙絕驚天地泣鬼神?怎不教教我們?很難嗎?」我大汗淋漓地說,摸著剛剛用來當劍的桌腳。

「對呀,就算不教我們,也使給我們看看,讓我們開個眼界。」阿義同樣滿身大汗,手中的扯鈴棒敲著地上。

師父難為情地說:「其實我也忘了,三百年了,一牛車的事都忘的一乾二淨。」

我張大嘴說:「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

阿義也笑道:「哇!不是說那藍金也沒死?那師父遇到藍金怎麼辦?唯一制敵的最強武器就這樣忘光光?」

師父坐在我床上,爽朗地說道:「忘光光也無妨,與藍金生平最後一戰或可期,或不可期,更是無法預算,我年歲已大,藍金雖小我幾歲,卻也敵不過歲月催人,加上天大地大,說不定兩人永無碰面之時,都將白髮而死吧。」

我問道:「雖然天大地大,但藍金終歸是師父的仇敵啊,為什麼師父不到處找他報仇?」

師父從布袋中拿出一個黑鍋子,說:「報仇雖然也是正義,但我一直記著祖師爺的教訓,既然藍金可能在廣大天下的任何一處,我找著他的機會便十分渺茫,與其花巨大時間尋找他復仇,不如說,培養正義的力量才是我最重大的責任,而這股責任將來也會加在你們的肩上,你們一定要青出於藍,一定要身懷絕世武藝,一定要相信自己,如此才能跟社會裡無窮無盡的邪惡力量搏鬥。」

師父說著說著,已從布袋裡拿出一堆簡單食材,阿義問:「吃火鍋?」

師父點點頭,說:「我在山裡摘了些野菜,宰了些小獸,用內力滾燙鍋湯就可以吃了,這也是功夫的好處。」

於是,師徒三人將山間野味胡亂丟進鍋子,加了些水,便輪流用內力煮火鍋,香味四溢。

用內力滾燙的火鍋特別好吃,且非常值得推廣成全民運動。

不必耗電,也沒有燒木炭的空氣污染,還可以鍛鍊身體,隨手可吃。

題外話,此後我們師徒三人便常常用內力煮火鍋、煮稀飯、滾白煮肉、燙青菜吃,師父偶而會將內力鼓盪到極致,用極燙的手掌來個山筍快炒山兔,為內力大餐加菜,不過我跟阿義都不吃師父的快炒就是了。師父的手好髒。

師父一邊喝著野菜湯,一邊說:「以後你們輕功大成時,不管是偷襲或是逃跑的本事都夠了,師父便帶你們真正行俠仗義,體驗真實的武林。」

阿義點點頭,說:「不過,我們到底要偷襲誰還是暗殺誰?被警察抓起來的話怎麼辦?難道真的跟他說我是在行俠仗義?」一邊舀起火鍋湯裡的紅蘿蔔。

師父說:「到時候就知道了,師父晚上教你們武功,白天你們上學堂,師父就到處調查為惡之人,唉,每個社會都有行惡之人,有的出手教訓一頓便算,有的卻必須斬之後快。」

我兩掌搭著鍋子,運著內力說:「師父,現在社會不大一樣了,警察雖然有好有壞,不過好的警察還是佔了大部分,為什麼不把壞人抓給警察處理就好了?」

阿義也說道:「對啊,我看電視裡的好人,他們的朋友雖然被壞人殺掉了,但好人把壞人抓住後,雖然很想一槍殺掉壞人,但最後還是很硬氣地說一聲什麼交給司法來審判啦或是你這種人渣還不配髒了我的手之類的,然後就把壞人交給警察了。」

我繼續附和道:「電影的最後都是好人拿槍指著壞人的頭,壞人一直在求饒,然後有一堆好人圍著他們,一直鬼叫鬼叫,叫好人不要衝動,說司法會給你一個公道,要不然就是哭著勸好人把槍放下,說什麼「你要是開槍殺了他,不就跟他一樣了嗎?」這種話,那個好人雖然一堆親朋友好都被殺了,但最後都會無奈地把槍放下,罵壞人一兩句就交給警察處理了。」

阿義來上一句:「不過那個壞人常常有夠笨的,還會趁好人轉過身時偷襲好人,才讓好人有不得以殺了壞人的結尾。」

師父說:「你們在說什麼我都沒看過,不過,師父不會干預你們心中正義的樣子,總有一天,你們都會成為大俠,都會遇到棘手的局面,也會面對被迫出手的壓力,不過,只要你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師父都相信你們。」

我跟阿義當時聽得不很明白,不過在我的心中,師父的話正跟武俠小說裡的正義情境開始對話。

 

金庸武俠小說裡,很少看見警察,也就是捕快。

古龍武俠小說裡,常常看見捕快,但都是遜腳或惡人,真正調查離奇命案緝兇的,卻是不具衙門身分的陸小鳳、楚留香等人。

而武俠小說裡的世界,總沒看過大俠殺了壞人後去衙門說明案情的,江湖惡霸明目張膽在大街上殺了一票人,也絕少看過捕快勤勞地出動,就算出動了,常常也只是炮灰的角色。

維護江湖和平的,幾乎都是隨自己意思出手的英雄。

如果英雄出手前,還要翻法條查察,或是出手後還要拎著一票壞蛋去報案的話,就顯得這個英雄好遜好多事,一點也不灑脫了。

又,小說裡的英雄常常說:「這次打斷你的狗腿,下次再讓我知道你的惡行,就廢了你一對招子!」或是類似的話。因此,江湖的恩怨不是在衙門裡裁斷的,而是英雄一個人評斷的,或是一票英雄集團評斷的。

不過從反方向來看,江湖恩怨同樣也是由惡霸匪人決斷的,他們仗著一身本事作惡多端,有著另一套邪惡哲學。

我想,既然衙門無力,英雄只好多學點本事,以免江湖上太多厲害的壞人搞得老百姓要死不活的,那就不大妙。

不過師父會怎麼出手制裁壞人呢?

現在的壞人手上的黑星手槍怪強的,我可不會空手接子彈。但話又說回來,師父的無形劍氣也爆強的,拿著桌腳遠遠朝壞人一揮,壞人來不及掏槍就被切成兩塊了……但,難道師父要教我們殺人執行正義嗎?

也許我們該當個窩囊的大俠,把壞人的黑星手槍劈掉後,把他揍一頓送給警察就好了。窩囊一點沒關係,殺人太恐怖,還要處理同樣恐怖的屍體。

想到這裡,我就不願意繼續想下去了。

 

「在想什麼?湯滾啦!」師父說,夾起湯裡的螺肉。

我將手掌拿開,盛了碗山菜,說:「師父,那場決戰最後究竟怎麼了?」

阿義的臉給碗裡的熱氣蒸糊了,說:「還有啊,師父你怎麼活過三百年的?難道有烏龜長生訣?教一下教一下。」

師父手中的碗停了下來,躊躇著什麼。

時光,又悄悄回到那個黑暗、幾乎無法呼吸的地穴裡。

 

我的手掌被藍金的無形氣劍刺穿,卻硬是在他腦門上印下一掌,可惜氣勁已衰,只打得藍金踉嗆一退,我見機不可失,拿著劍往前一輪狂刺,卻只是刺進無聲無息的空氣裡。

回想起來,當時我太倉皇了,居然一得手後便急著搶攻,卻讓陰狠的藍金趁機隱匿在劍風裡,像鬼一樣消失了。

我再度閉住氣息,將左手掌貼著大腿,讓血慢慢沿著大腿流下,以免滴血聲引來藍金的劍。

在黑暗中對抗黑暗,我的心境卻再無害怕,只是專注地尋找身負重傷的惡魔。

藍金在我剛猛無儔的掌力下受了內傷、左肩跟喉頭各中我一劍、天靈蓋又挨了我一掌,在這樣的優勢下,我必須冷靜沈著,才能為蒼生除害。

 

但藍金似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一點聲息都沒有。

 

「難道藍金死了?」我不禁自問,手中的劍卻不同意。

突然,我的喉頭一涼,接著喉間大痛,我的劍迅速向前一遞,卻刺了個空,一陣金屬擊地聲中,我便往後飛出。

原來,藍金在黑暗中屏氣凝神,以極慢的速度摸黑運劍,不動聲色地找尋我的位置,等到他的劍碰到我的喉頭時,便重下殺手刺喉,我擊劍向前時,藍金卻棄劍移位,往我胸口烙下重重的一掌。

我撞上地面時,手中的劍已震脫,我還沒爬起,肩上又挨了一掌,原來那藍金聽到我墜地位置,來不及拾劍便衝過來給我一掌,賊梆子,很好,我就怕他躲起來,他這樣趕來送我的命,我便顧不得見招拆招,揉身而起,跟他一掌一掌硬幹!

我的喉頭不斷出血,胸口又受了極重的內傷,但我掌上的真力卻是不斷加重,一掌一掌都夾帶著猛烈的破空聲,那些聲音似乎是武林上千上萬條人命所發出的淒厲吶喊。

而藍金內力雖不及我,卻也仗著黑暗,勉強逃開我大部分的掌勁,偶而還以氣劍割劃著我的身體,就這樣,兩人靠著一股狠勁在黑暗的地穴中展開武林中最兇險、最激烈的最後決戰。

藍金雖是武林前所未有的奇才,招式身法又冠於天下,但我說過,仁者終究無敵,我不顧性命地使出掌劍雙絕,凌空掌力絕不輸給藍金的氣劍,滿腦子想求仁得仁誅殺惡魔,終於,我抓住藍金的身法,硬碰硬與他掌掌相連,拼起內力來了。

你們該知道,純粹的內力對決是最兇險的,因為避無可避、躲無處躲,就算是勝了,我也將大耗真元,再加上身上的傷勢,說不定只是比藍金晚死幾刻罷了。

我跟藍金就這樣鼓盪真氣相抗,我的內力兇猛似怒潮,而藍金的內力如山崩落石,滾滾奔來。

怒潮與崩石,幾乎炸裂了彼此的氣海。

但,時間一刻刻過去,我的內力漸漸不支,神智也逐漸模糊,而藍金的內力也大為衰竭,但微弱的攻勢卻依舊向我襲來,好像沒有止盡似的,我咬著牙,不斷在體內百穴搜尋一絲一毫的真氣,將之匯聚起來對抗死亡邊緣的藍金。

我不曉得為什麼內力應當比我弱的藍金,能跟我力拼到這種地步?他真是可怕的敵手,體內殘留的真氣竟也源源不斷,而我卻逐漸耗乾每一滴能量。

就當我幾乎沒有一絲真氣時,我發覺從藍金雙手傳來的攻勢,也氣若游絲了。此時,我的耳邊飄來了羞澀柔軟的歌聲,那歌聲是那麼熟悉、那麼動人,我知道,是花貓兒來接我了。

於是,我笑了。

這一笑,就這樣過了三百年。

 

「啊?」我疑道。

「我跟藍金就這樣,掌貼著掌,倒在詭異的地穴裡,直到三百年後,才抖落身上乾燥的黃土,神智不清地走出沈悶的地穴。」師父的聲音,也陷入了難以相信自己說辭的顫抖。

「就這樣走了出來?好像睡醒一樣?」阿義聽得出神,碗裡的湯早涼了。

師父皺著眉頭,說:「三百年的沈睡雖可說極為漫長,但醒了就醒了,也不過是大夢一場。」

我極為迷惑,正要說話時,師父又說:「若要算起來,我醒來的那年正是西元一九七四年,這驚人的事實我當然是過了很久很久以後,我經歷了不少事情才知道的,至於我是怎麼醒來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說到底,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這當然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我說:「嗯,最重要的是,師父為何在地穴裡躺了三百年還沒死?」

師父搖搖頭,說:「這也不是重點。重要的是,我醒來時,藍金已經不見了。」

片刻,我的心懸著,呼吸停滯。

師父深深地說:「藍金不見了,只留下兩個字。」

我跟阿義屏息聽著。

「等我。」

師父的眼睛就像看到黃沙裡的兩個大字,瞪得老大。

 

我跟藍金的內力在三百年間,一直沒有真正耗竭過,這跟凌霄派的武功原理很有關連,我跟藍金在對峙的過程中,彼此都將對方的潛力帶了出來,兩鼓真氣在我們的體內,從激烈的對抗,變成來回循環的過程,那些精純的內力從未真正離開過我們兩人之外,讓我們即使昏睡,身體卻泡在由內力包覆的蛹一樣,令我們苟延殘喘。

此外,地底中污濁的毒氣使我們閉氣悶打,直到生理機能幾乎停頓,我們都在千年未見過一縷陽光的毒氣中互鬥,於是地穴裡充滿了各種命運惡作劇的條件,毒氣使我們像活殭尸一樣,假死了三百年。

直到有一天,一群鄉村農夫在地穴的頭上鑿井取水,井洞使穴內的毒氣慢慢散去,就像封印的古老魔咒被摘除,我漸漸醒了。

醒了,身體當然好些遲鈍,神智困頓不已,洞穴裡只有一絲絲微光從遠處透下,卻已令我睜不開眼,當時我並不清楚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兩個時辰?半天?一天?還是一個月?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藍金不見了。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力爬了起來,看了地上藍金的留言後,我只是懷疑我為何沒被先醒來的藍金所殺,我一邊摔倒一邊想著這問題,後來,我看到了游坦之蒼白無血色、無腐爛的屍體,又在附近看到冰涼的長鐵鍊,以及更加冰涼的李尋歡。這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看到了遠處森然林立、成千上萬的石像,這才令我大吃一驚。

你道是啥?

原來,我跟藍金搏殺的死亡地帶,竟然是歷史千古之謎的秦皇陵!

當時,我當然不知道那些攝人的武士石像是秦皇地宮的陪葬品,不過我也沒時間為其感到興趣,我只是站著活動筋骨,努力調適三百年未曾移動過的身軀,撿起地上失去光彩的寶劍後,便吃力地爬出地穴。

好不容易出了地穴,我看見一群穿著怪異的人們嚇得往後跑,嘴裡像是叫著:「又一個怪物!」

當時我更確定,藍金的的確確先我一步離開。

他果然是個難纏的惡魔。

後來,我漫無目的地走出景象怪異的西安胡亂逛著,一路上,被人指指點點我的奇裝異服,一說話,就被人當瘋子,還挨了好幾頓莫名其妙的打,當時我身上的武功未復,挨打都是真正的挨打,每一次我倒在地上,我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畢竟一睡跨越三百年這種事,在哪裡都會被當作瘋子,毫無疑問。

唯一支持我信念的,只有三件事。

一,是師門交托的使命,正義需要高強功夫,堂堂浩氣必須傳承下去。

二,是在我內心久久不能平息的,那股對藍金的仇恨,這股仇恨並未隨著三百年逝去的時光消失。

三,當然是在我耳邊,陪伴了我三百年沈睡的歌聲,花貓兒的歌聲並非要將我帶往另一個世界,而是鼓勵著我,要我當一個她心中永遠的英雄。

 

「然後呢?」阿義問。

「然後,我那口師父相贈的寶劍被一群自稱公安的惡霸搶走,還打昏了我。」師父落寞地說:「我找了個清靜的鬼地方,重新練習凌霄內功,過了大半年,身上的武功全然恢復後,我才出山尋找命中的徒弟,想將一身的功夫傾囊相授,也在尋徒的過程中,逐漸對三百年後的世界有所了解。」

師父放下碗筷,繼續說:「但,在中國行走五年後,我居然無法發現能夠感應殺氣的奇才,所以我搶了一個你們稱作人蛇集團的流氓團,一個人駕著人蛇集團的小船,來到台灣,莫名其妙安頓下來後,偶而會划船到伏桑或什麼菲律賓的地方尋徒,船要是翻了,我便在海底趕路,唉,這些年就在奔波中度過了。」

我有些感動,也有些害怕,說:「那藍金呢?他要你等他做什麼?他找得到你嗎?」

師父點點頭,說:「我之所以不找藍金尋仇,除了我亟欲尋找正義的種子外,他留下的那兩個字也是很大的原因。藍金若是不殺人,我是永遠也找不到他的,承著老師祖的交代,如果藍金不再為惡殺人,我似乎也沒有找他復仇雪恨的必要。若是他單純想殺我,當初他醒來時,就可以拿起地上的寶劍,輕輕鬆鬆就可以送了我的命,所以,他留下那兩個字,便是極有把握找到我,將復原後的我殺掉。既然他會找到我,那很好,我便專心尋找徒弟,培養世界上最後一批會高深武功的大俠。」

我聽著師父訴說三百年前的故往,終於信了這些莫名其妙的怪事。

師父身上的武功是萬分真實、厲害得恐怖,這在二十世紀簡直是奇蹟中的奇蹟,但若放到遠在三百年前的中國明朝,那一個大俠來大俠去、劍花亂舞的世界裡,這樣驚奇高強的武功才有點真實感!

有這樣一身無與倫比的武功,加上洞穴裡奇異的環境條件,當然有可能在秦皇陵裡熬過三百年!

但,有一點還是蠻怪異的。

「師父,還有點怪怪的。」我突然說:「你掉在地穴裡的時候應該是二十三、四歲,那你在一九七四年醒來時雖然是三百二十四歲,但實際上應該還是只有二十四歲,今年一九八六年,師父應該只有三十六歲吧!怎麼會看起來這麼老?」

 

師父遺憾地說:「這或許是時間的惡作劇吧,時間讓我莫名其妙地睡了三百年,又在三百年後剝奪我的青春,使我一年一年加速老化,我感到時間催人的壓力,所以才會用這麼激烈不討人喜歡的手段讓你拜我為師。」

阿義捧著涼掉的火鍋,運起內力煮鍋,說:「這就叫副作用啦。」

我想起了同樣遭受穿越時光副作用的藍金,心想:也難怪師父不主動找藍金,因為太浪寶貴的時間了,藍金雖然小師父兩歲,但加速老化的副作用也一定使得藍金變成白髮老人,說不定來不及交手就會死了。

師父一定認為報仇事小,功夫與正義的傳承事大,所以焦急地尋找到我後,便拿毒蛇亂咬我跟阿義,逼我跟阿義在海底走路,種種危險的練功方式,都是要趕在老死前使我跟阿義成材。

至於魔王藍金,等他尋來台灣,我們師徒三人聯手斃了他就是。

 

這一晚的火鍋,在三百年的謎團解開中,滾了又涼,涼了又滾。

而我跟阿義的習武熱血,就此真正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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