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底 (三)

「我跟你們回警局吧。」

黑衣客突然說道,其他客人都鬆了一口氣,四個尋釁男子大感意外。

「不行!」佳芸突然說,拿著麥克風。

這一句「不行」,又讓現場的氣氛驟降道冰點。

大衣男子盯著佳芸,問:「你跟上官一夥的?」

佳芸不理會傲慢的大衣男子,只是看著黑衣客,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黑衣客微笑。

聖耀的心怦怦怦怦地跳著,佳芸這個笑容的意思是——

「Let’s Rock!」佳芸突然尖聲歌唱,令人抓狂的噪音在台上引爆,釋放出排山倒海的不良能量!

這一尖叫奪敵之先,縱然是老手中的老手,在噪音核子彈的奇襲下,四個男子霎那間居然恍神了,這絕對是要命的間隙!

「咚。」

聖耀無法相信,在一眨眼的瞬間,大衣男子的額頭上插了一柄餐刀,中部第一快手慢慢倒下,他居然在飛刀與槍的優勢決鬥中輸了,輸了自己的腦袋。

槍火猛然飛射,但全撲了空,他們沒想到傳說是真的!

黑衣客的身法比起他射出去的餐刀要快!

矮老頭子撟捷的身手並非浪得虛名,第一時間看見黑衣客衝近,雙手立刻銀刃飛舞——在空中飛舞!

矮老頭子錯愕地看著自己最自豪的雙手釘在天花板上,然後,聽著身旁共夥二十年的大鬍子「三星王」發出慘叫,跪倒在地。

三星王的臉被黑衣客從中削去,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肉面,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矮老頭子想解除三星王的痛苦,卻無奈自己的手已經被斬離。

外套男子躺在地上,後悔著沒有相信自己的直覺。他早知道會出事的,自從出道以來,他的直覺救過他不少次,但,這次——。他開始想些別的事情,例如今天報紙的頭條、股市的漲跌、哪個明星又戀愛了——以及,小女兒下個星期就周歲了。

他必須這麼想,因為他要忘記身上的痛楚。

黑衣客衝向四人組的時候,一邊跑、一邊刮起路經餐桌的餐刀,除了快手額上的那把,其餘六把都猛插在自己的胸上。

黑衣客沒有欣賞對手慘敗的興致,轉過身來,竟看見佳芸驚魂未定地坐在聖耀的身邊,佳芸驚惶說:「快叫救護車!」

聖耀倒在血泊中,虛弱地半閉眼睛。

此刻,所有的客人全都嚇呆了,老闆跟大頭龍等人也害怕地發抖,黑衣客對這些人的反應再熟悉不過,嘆道:「對不起,我不會再出現了。走吧。」

所有人像接到特赦令般,發軟的雙腳頓時勇氣百倍,爭先恐後地奪門而逃,黑衣客則趕緊走到聖耀與佳芸身旁。

「我已經打電話叫救護車了!」老闆戰戰兢兢地站在黑衣客身後,拿著電話。

大頭龍跟阿忠也沒逃走,他們關切地看著臉色蒼白的聖耀。

黑衣客知道,這是人類的溫情,可以超越恐懼的感情。

「剛剛他們開槍的時候,聖耀突然擋在我前面,他——」佳芸哭著,握緊聖耀的手,她看見聖耀的心口不斷湧出濃稠的血液,又急又內疚。

「怎辦?喂!撐著點,救護車馬上來了!」大頭龍蹲在一旁,鼓勵著聖耀,但他心裡知道,聖耀離死神的召喚只剩幾分鐘時間。

此時,警車的汽笛聲嗡嗡趕到,但卻沒有衝進地下室,想必是聽到衝出的客人驚慌的恐怖說詞。

「救救他!」佳芸哭著,眼淚不斷滴在聖耀的胸口。

聖耀卻感到一陣喜慰,他知道,解脫的時刻終於來臨,老算命仙真是鐵口直斷。

終於,可以擺脫莫名其妙的悲哀命運。

他彷彿看見媽媽溫暖的手正在撫慰著他;到了天堂,他可以開心地告訴媽媽,他這輩子活著的目的,說不定,說不定就是為了這一刻,解救自己喜歡的女孩。

「我總算還有些用處。」聖耀滿足地閉上眼睛。

再見了,孤獨的世界。

再見了。

 

 

 

再見了?

「我沒有把握。」黑衣客躊躇地看著聖耀的心口。

佳芸沒有說話,只是一直掉淚。

「小子,不知道這對你公不公平。」黑衣客嘆口氣,露出尖銳的犬齒,咬上聖耀的脖子,吸吮著逐漸失去活力的生命精華。

老闆呆呆地站在一旁,大頭龍嚇得一動也不動,阿忠開始懷疑留下來是不是明智的選擇。

只有佳芸,沒有恐懼,沒有疑惑,好像早就知道黑衣客的真實身分似的。

樓上的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騷動,警察隨時都會蜂擁下來的樣子。

黑衣客不停地吸吮著聖耀的鮮血,就像著魔似的,佳芸害怕地拉開黑衣客,忙問:「怎麼了,聖耀有沒有救?」

黑衣客一臉的迷惘,說道:「不知道。」

突然,黑衣客的眉頭緊皺,站了起來,雙拳咯咯作響,說:「不對。樓上來了好幾個獵人,我沒辦法帶這小子走。」

佳芸哭道:「那怎辦?」

黑衣客冷靜道:「如果他不被發現,我會找到他的。如果他被警察抓走了,我也會救他出來。我保證。」

說完,黑衣客快速收集了幾把餐刀,抓在手上,說:「老闆,真對不起。」

老闆傻傻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該說什麼。今晚是他畢生難忘的血腥夜。

「芸,老地方。」黑衣客說,全身散發出一股驚人的氣燄。

黑衣客大吼一聲,吼聲連綿不止,激烈震動空氣,老闆等人耳朵刺痛得要命,這吼聲使得樓上的氣氛更加緊張了,打算立刻衝進光影美人來上一陣亂槍,因為黑衣客發出的吼聲是用來呼喚同伴的!務必在黑衣客同伴來到前結果他!

但,黑衣客開始他的心理戰。

瞬間,樓上的警方、獵人看見四個獵人的身體被一一拋出,沒有臉孔的三星王,斷了雙臂的通臂佬,眉心上晃著柄刀子的中部第一快手,被當成活靶的陳東,個個觸目驚心。

警方跟獵人遲疑了,他們手中的槍炮突然變成不被信任的玩具。畢竟,被拋出來的四個獵人,都是頂尖的行家,全是號稱中部獵人十煞的成員!

深深黑黑的地下室走道,傳來低沈又有磁性的聲音:「我是上官。」

有些搞不清狀況的警察一愣,但獵人馬上暗罵:「操你娘的!這麼倒楣!」

這個名字,足足拖延了警方與獵人半分鐘之久。

「怎辦?」鼻子上有條長疤的獵人終於問道。

「這麼多獵人,一起把他給轟了吧!」西裝筆挺的獵人說道,這次碰巧趕來赴約的獵人,不算倒在地上的,共有十一個大傢伙。這可是極怕人的陣仗!

突然,一輛黑色轎車衝向佈好陣勢的獵人群,獵人機警地往旁跳開,對著黑轎車與轎車下來上一陣掃射!黑轎車的玻璃迸裂,車板被擊穿,車底下也是子彈飛梭,車裡面或躲在車下的人一定死得不能再死!

但獵人很快便發現他們被誤導了。

車子裡面、下面,都沒有人。

不過,光影美人的出口處,倒了兩名大量出血的刑警。

「幹!被跑了!」一名獵人罵道,摸著自己的脖子;幸好,「上官」兔脫前沒隨興摘下自己的腦袋。

警察們衝進光影美人,抬著重傷的聖耀奔出,送上醫護車,而獵人們審視四名太過自負的獵殺專家,發覺只有通臂佬還活著。

「給我一槍吧,老傢伙沒了雙手,不如死了。」通臂佬嘴唇發白,他失血過多。

「得了吧,老大,是該享清福的時候了。」一個獵人安慰道,將通臂送上救護車。

夜色,暗巷,迷惘的鬼魅。

「這孩子的血液有種魔力,讓我越吸越著迷,竟無法罷手——」

黑衣客急步潛行,不斷想著剛剛吸血的奇異感覺。

 

 

「他被感染了嗎?」

「好像是的,他的心跳越來越微弱,血壓也越來越低,但逐漸穩定下來。」

「出血的情況?」

「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但是非常緩慢啊!」

「真是奇蹟。」

「是嗎?」

 

朦朦朧朧間,聖耀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奇怪?我的身體好沈重——卻仍然有知覺,甚至還感覺到指尖上的觸覺。

指尖告訴聖耀,他正躺在結實的床上,卻沒有力氣動彈。

我應該已經死了啊?子彈明明打在我的心口——我甚至還可以感覺到,那顆子彈還停留在我的心臟裡——

聖耀感到迷惘,他猜想自己身體的反應,只是傳說中的迴光返照。

但,他聽見血液裡泊泊的迴音,聽見孱弱的呼吸聲,聽見一股慾望。

好渴。

聖耀感到一股難以掩飾的饑渴,他渴望喝點什麼——至少喝點什麼後再死。

「覺得想喝點東西?」一個聲音在問他。

聖耀試著睜開眼睛,看見身旁圍了一群穿著綠色手術衣的人。

這些是醫生吧?真可惜,不是迎接我的天使。

「渴嗎?」一個醫生繼續問道。

聖耀點點頭,手術台的強光刺得他眼睛很不舒服。

「是喉嚨的渴?還是心裡的渴?」醫生問道,拿著筆記本。

「都渴。」聖耀說,他發現自己還能說話。

醫生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醫生終於開口:「看來我們抓到一頭吸血鬼了。」

吸血鬼?聖耀迷惘閉上眼睛,他實在很渴。就算是血,他現在也會把它吞下去。

「小鬼,把嘴巴打開。」一個醫生說,拿著一根吸管放在聖耀的嘴上,吸管連著血漿袋。那是從最新鮮的血庫調出來的。

聖耀滿足地吸著血漿,無視醫生們的議論紛紛。

吸吮著血漿,聖耀發覺自己的精神變好了,心口的痛楚也減輕了不少,醫生忙審視他的傷口,記錄傷口恢復的速度。

「還有嗎?」聖耀發現血漿袋已經乾癟了,他卻還沒喝夠。

「喝吧。」一個醫生戰戰兢兢拿著另一包新血漿,令聖耀含住吸管。

聖耀繼續喝著,這一包比起第一包要好喝多了。但他卻沒意識到,醫生為什麼會拿血漿給重傷的病人喝。

就這樣,聖耀一連喝了十包血漿,他不但沒發覺自己的行為怪異,還詫異血液為何如此甜美爽口?為何飲料公司沒出品血液飲料?穩賺的啊!

「審視傷口。」一個年邁醫生說。

「傷口甲已經結痂,傷口乙表面恢復的很迅速,但心臟的傷口卻依舊緩慢。」一個醫生說。

「哇!」聖耀這才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破了個小洞,醫生竟如此不人道地觀察他心臟的彈孔!

「剛剛你喝的血漿,哪幾包你覺得特別好喝?」一個醫生問,等待記錄。

聖耀不加思索答道:「第二、第三、第七包。」

醫生點點頭,在血型關連一欄中填上:「印證O型吸血鬼嗜飲O型血液。關連成立。」

聖耀的精神不錯,正奇怪自己的大難不死,想要起身伸展一下,卻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鋼鏈綁住。

「為什麼綁住我?」聖耀疑道,這真是太誇張了。

「對不起,請你再休息一下。」醫生微笑,似乎沒有敵意。

「算了。」聖耀躺在床上,百般聊賴地看著胸口上的小洞,那顆擊入的子彈居然躺在一堆複雜的血管裡,並沒有被手術取出。

聖耀正想開口質問時,醫生卻魚貫走出「病房」,一個也不留,這時聖耀才注意到「病房」的玻璃外面,站了一群荷槍實彈的武警,還有七、八個穿著便服的凶神惡煞。

閒閒沒事,聖耀只好觀看自己胸口中的子彈。

聖耀發現子彈旁的複雜血管好像有生命一樣,以肉眼極難觀察到的速度生長,慢慢纏繞銀亮的子彈,好像想將它包覆在裡面,但子彈卻彷彿有種怪異的力量,將細微的血管推開,不讓他們將其纏繞。

聖耀這時驚覺,他的視覺好像變得很不一樣,變得細緻多了,連這麼微小的變化都可以感受。

「凶命,你到底把我變成什麼怪樣子?」聖耀無奈。

就這樣過了三天,那些醫生偶而會進來觀察他的傷口癒合情形,東抄西寫,或是給他一兩包血漿喝,直到聖耀表達自己很想吃便當的意思後,他的食物才出現排骨便當這種正常的東西。

三天了,聖耀開始感到不安,因為他逐漸想起來:喝血好像是不正常的!

「我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什麼老給我血喝?」

「喂喂喂!你們什麼時候要把子彈拿出來?」

「我是囚犯嗎?挨子彈犯了什麼罪?要被五花大綁?」

「讓我照個鏡子好不好?」

「幹!你們都是死人是不是!」

聖耀一天到晚都在詢問,但醫生總是不正面回答,他們在不斷抽血、量血壓、計算脈搏之餘,只是拋下「過些時候會有人向你說明」這句話。聖耀厭倦這樣的回答,乾躺在床上實在非常無趣!

第四天,聖耀胸口上的小洞早已完全癒合,看不見裡面的子彈了,但聖耀清楚知道:那顆該死的子彈,已經被藤蔓般的小血管綿密地包在裡頭!而那些見鬼的醫生還真的不肯把子彈取出來!

第五天,三個看似大人物的傢伙進了聖耀的「病房」兼「牢房」。

「你們就是那些 <過些時候會有人向你說明> 的那些人?」聖耀沒好氣答道。

為首的,是一個面色紅潤、穿著高階警官服裝、頭髮花白的老人。老人慈祥地笑著。

站在老人左手邊,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頭髮微禿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神似乎擁有無窮爆發力。

站在老人右手邊彎腰駝背的,是個留著山羊鬍鬚的猥瑣男子,年紀不大,莫約三十出頭左右。

「沒錯。」為首的老人精神奕奕說道。

「你好,我是台灣區獵人協會會長,馬龍。」穿著黑西裝的精悍男子說道。

「獵人?」聖耀微覺好笑。

「吸血鬼獵人。」馬龍簡潔說道。

多日來的不安與疑惑,頓時湧上聖耀的心頭。

這幾天以來,聖耀不是沒聯想過這可笑的關連,但,這怎麼可能呢?

吸血鬼?那種東西的生態環境應該是幾呎見方的螢幕裡,或是乖乖躺在一成不變的老套書堆中啊!

但自己心臟中槍未死,五官變得極為敏銳,知曉身體內的變化,最恐怖的莫過於,自己甚至還愛上喝血!

「不要告訴我,我變成一頭吸血鬼了。」聖耀緊張地說。

「喔?」馬龍,號稱吸血鬼獵人會長的傢伙,好奇地打量著聖耀。

「你認識上官?」一直沒說話的山羊鬍子突然問。

「誰?那個黑衣客嗎?」聖耀問。

「對。」山羊鬍子摸著鬍鬚說。

「不算認識。」聖耀淡淡說道。

「那他為什麼要救你?不,我是說,為什麼他會把你咬成吸血鬼?」山羊鬍子問,他的表情很認真。

「我的媽呀?我怎麼知道?等等,你說我真的變成吸血鬼了?」聖耀急問。

「可以這麼說。」山羊鬍子聳聳肩:「你不接受也沒辦法。」

聖耀瞪大雙眼,心想:幹,當真是禍星臨頭!比死還慘!想死也死不了了現在!

「那你們是來幹嘛的?啊我知道了!我在電影裡面看過吸血鬼獵人,專門殺吸血鬼的吧!」聖耀開始自暴自棄,胡言亂語:「那好啊!看是要我喝聖水、還是要在我的奶頭上釘木樁?還是要抓我去作日光浴?!」

山羊鬍子認真道:「如果你的選擇是這樣,我們也只好照你的意思做。」

老警官連忙說道:「不必如此喪氣,我們需要你的大力協助!」

「協助?我?一頭他媽的吸血鬼?」聖耀抓狂大喊:「幹你媽的快把我給殺了!免得我到處吸人血!」

山羊鬍子向馬龍使了個眼色,馬龍的衣袖中突然彈出一柄銀光霍霍的尖刺!

「你真是這麼想?」馬龍面無表情地看著聖耀,銀刺距離聖耀的眼珠只有兩公分,聖耀頓時像瀉了氣的皮球,不敢多話。

老警官咳了咳,慢聲說道:「我們先說明自己的身分。除了馬龍,我是祕警署署長,秘警署權限凌駕一般警察機構,核准使用國防部的所有武器。我們專門負責各種魔物的案件,消滅吸血鬼是祕密警察總署的大宗業務,最近這幾年秘警署的預算不斷追加,卻無法有效阻撓吸血鬼族類的橫行,你的適時出現,正好可以帶來一些轉機。」

山羊鬍子簡單說道:「刑警,大家都叫我山羊,上官的案子都是我管的。」

老署長補充道:「山羊是秘警署的重案組組長,他追蹤上官的案子已經有八年的時間了,是個非常能幹的探員,希望你以後能跟他合作,緝拿上官。」

「合作?我是個該死的吸血鬼!」聖耀看著馬龍的銀刺縮回,不禁又大叫。

「就因為你是個吸血鬼,半個吸血鬼,所以我們才需要你。」山羊說道,他的眉宇之間透露些許無奈,彷彿並不贊同這個瘋狂的計畫。

聖耀大聲問道:「半個吸血鬼是什麼意思!?」

山羊大方在身旁的小沙發坐下,老署長跟馬龍也跟著坐下。

山羊縮著身子,說:「不管出自什麼原因,你被上官咬到是事實,很明顯,他是為了救你才這麼做的,因為你被吸血鬼獵人的子彈擊中,命在旦夕。」

聖耀聽得很火,因為黑衣客,所謂的上官,所謂的吸血鬼,怎麼咬上他的,他全然沒有印象。

山羊不理會聖耀眼中的怒火,繼續說道:「照理說,你是死定了,因為獵人用的子彈材質,都是純銀或鍍銀,就算上官把你咬成長命百歲的吸血混帳,你也會因為血液中含有銀的成份而死,以吸血鬼的身分死去。」

「不過你很幸運,子彈擊破了你的左心室後,便莫名其妙停在裡面,最重要的是,上官及時咬死你。」山羊鬍子說道:「吸血鬼的感染這種事,原本就很奇妙,我們也正在研究,幹,做不完的研究。」

聖耀聽得一愣一愣。

馬龍隨即補充:「該說你的運勢很強吧?你的身體發生奇怪的變化,你不僅接受了吸血鬼的傳統體質,更重要的是,你的身體拒絕銀子彈被手術摘出,甚至容納它的存在,這在吸血鬼的身上是絕無可能發生的怪事。」

運勢很強?這還是聖耀第一次聽說!

但聖耀無法問話,他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山羊看穿了聖耀的迷惑,說:「你的身體接納了銀,也因此降低了吸血鬼的感染效力,勉強保有半個人類的身分。醫生實驗過你的血液,你並不會特別畏懼陽光、也不會被銀殺死,對於血液的渴望只有吸血混帳的三分之一不到。」

聖耀茫然:「這代表了什麼?」

馬龍凝神看著聖耀的雙眼,說:「這就要看你自己了。當個在陽光底下來去自如的妖怪?還是在黑暗與魔鬼共舞的人類?」

在陽光底下來去自如的妖怪?

還是,在黑暗中與魔鬼共舞的人類?

 

「我好像在電影裡看過——叫刀鋒戰士的是不是?」聖耀突然這樣問。

馬龍愣了一下,說:「沒錯。日行者刀鋒,在陽光下不減威力的吸血鬼獵人,但那只存在於電影裡,而你,才是誤打誤撞擁有兩種身分的——的東西。」

聖耀嘆了一口氣,說:「我很倒楣我知道,但沒想到是這麼倒楣。」

老署長看了山羊一眼,山羊於是開口:「在這幾天內,我們調查過你的身家背景跟成長歷程,發現你的親人大多都過世了,除了幾個工作場所的同事,你現在是孤家寡人一個,成長的歷程單純,非常符合我們的要求。」

聖耀盯著山羊,微怒說:「我還有一條老狗,叫麥克。這幾天我都躺在這裡,不知道他餓死了沒。」

山羊淡淡地說:「麥克現在被我們警署的同事暫時養著,你可以放心。」

聖耀嚇了一跳,這些祕密警察的動作真快。

「你們剛剛就一直提到要我幫你們,那是什麼意思?」聖耀問,此時他的態度已經和緩多了。

「幫我們混進吸血鬼幫派,提供我們大大小小的情報。」山羊十指交叉成拳,放在下巴,說道:「當我們警方的臥底。」

聖耀受到極大的驚嚇,說道:「哇!幫我養幾天狗,就要我混進吸血鬼裡面當臥底!」

山羊沒有說話,觀察著聖耀。

馬龍誠摯地說:「小朋友,這個任務從來沒有人成功過,你可能是第一個!」

聖耀聽到這句話,心中更加抗拒,說道:「我就是不想混黑道,所以才跑去當服務生的,你現在不只要我混黑道,還要我去混吸血鬼黑道,你不覺得很扯很扯嗎!我看還是把麥克還給我,我自己養吧!」

山羊默然看著聖耀,老署長依舊溫和地微笑。

馬龍鼓吹道:「我們不是要你混吸血鬼幫派,而是假裝打入他們,你是警方的人,是正義的一方。」

聖耀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正義的一方,他在乎的是「恐懼」、「壓力」。這些東西有時候比死還要可怕。

馬龍看著聖耀百般不願意的眼神,馬龍自己當然明白這份臥底的工作何等艱鉅,就算是受過良好訓練的特工也無法勝任。

吸血鬼的體質何等怪異、文化差異何等懸殊,以往有兩個長期研究吸血鬼的一流秘警經過一年培訓,練習喝生血、吃生肉、辨識人血與動物血液,鍛鍊肌力等,最後偽裝成吸血鬼,想混入他們的幫派探秘,結果不到兩天,他們的腦袋被放進乖乖桶糖果禮盒,寄到警署裡。他們的額頭上刺著「上官」兩個血字。

兩年前,吸血鬼獵人們活捉到一個笨拙的吸血鬼,命他將兩個特警咬成吸血鬼,好讓他們擁有完好的條件混進吸血鬼幫派,結果,他們真的很成功地打入黑暗的族群。

但問題就出在,這兩個特警臥底太成功打入吸血鬼社群了,最後居然和盤托出自己的臥底身分,向吸血鬼投誠,反將了秘警署一軍,他們現在應該位居吸血鬼幫拜的要津。

那次嚴重的背叛給了秘警署一個教訓:完全變成吸血鬼,這在本質上扭曲了他們的人類特質,變成完全不同的族類。不同的族類,是不可能替對方效勞的。

所以,他們看上了聖耀。

因為純銀子彈與他的身體奇異的交互變化,讓聖耀跨越兩個族類,也許,也許他真的具備成為吸血鬼臥底的完美條件。

更何況,咬中聖耀的,是鼎鼎大名的上官!

但現在的聖耀,儘管四肢綁上堅固的鋼練,但他的眼神強烈地表達拒絕任務的意味。

「我一直不相信命運。」

山羊開口了,他的認真表情跟他的猥瑣身態完全兩碼子事。

「多年以來,我一直追蹤上官,上官無筵。」山羊的眼神平靜,好像在述說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馬龍知道此刻山羊的內心很澎湃。

山羊淡淡說:「上官是台灣最有名的吸血鬼。吸血鬼的名氣有很多種,有的以濫殺無辜著稱,有的以貪婪嗜血為名,而上官兩個字,則是「強」的代名詞,他名氣壓過所有吸血鬼黑幫的名號,「傳說」他一次可以搏殺六個吸血鬼獵人,只有我知道傳說的真相。上官的最高記錄是兩分鐘內,在廢棄大廈裡殺掉十一個吸血鬼獵人。只有他一個人。」

聖耀知道上官就是黑衣客,佳芸的戀人,現在又知道上官不單是吸血鬼,還是頭兇猛的吸血鬼,不由得兩眼發直。

「那晚被屠殺的吸血鬼獵人裡,其中一個,是我最好的朋友。」山羊依舊一張撲克臉,說:「從那天起,我就誓言做掉上官,把他吊在大太陽底下。」

山羊靜靜地說:「我不相信命運,但你也許可以讓我相信。你的出現並不是偶然,而是早註定好的,也許你會背叛,也許你會被殺,但是,請你讓我相信。」

聖耀戰戰兢兢地問:「相信什麼?」

山羊慢慢地說:「相信你會幫我逮到上官。」

聖耀的胸口一陣緊繃。

他的人生,第一次被期待。被期待去做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不僅很有意義,不僅空前危險,更重要的是——非他不可。

原本以為自己命帶奇凶,這輩子除了拖累別人、轟殺別人的人生外,註定一事無成,現在突然變了警方寄予深厚期望的吸血鬼臥底?

「可是我什麼都不會。」聖耀咬著牙說。他發現自己的牙齒好像特別堅硬。

馬龍跟老署長難掩笑容,他們知道聖耀排斥的心動搖了。

「不會,可以學。你只有二到三天的時間。」山羊依舊沒有笑容,平靜地說。

「可是——」聖耀遲疑著。

「嗯?」山羊。

「可是,是不是我們不去惹吸血鬼,叫大家多多捐血,賣給他們血漿不就可以和—-」聖耀說著說著,把「和平共處」四個字吞進肚子裡,因為山羊、馬龍、老署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聖耀會這麼說,全是因為他有副善良的心腸,再加上於光影美人那血腥夜的親眼所見:黑衣客「上官」,其實一直都在避免流血的手段,反倒是吸血鬼獵人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與其說是上官殘忍,不如說是被逼得痛下殺手。或許上官真的很恐怖、很狂暴,但他一定是為了不傷害店裡的人,所以態度始終低調,甚至願意跟他們到警局——雖然上官多半打算半路開溜吧?

反正吸血鬼喜歡喝人血,倒不見得喜歡殺人,這點聖耀非常清楚,畢竟他自己完全沒有任何殺人的衝動。所以聖耀懷疑,這兩個族類是不是有和平共處的可能?

「你懂吸血鬼嗎?」山羊平靜地說。

「我根本不會想殺人啊,給我血喝就好了。」聖耀無辜地說。

「是嗎?」山羊輕輕嘆了口氣,說:「走,給你看些東西。」

聖耀看了看手撩腳銬,山羊從抽屜中拿出遙控器,按下解鎖鈕,聖耀渾身舒暢地站了起來,走下牢床。

「戴著它,我們必須讓你看起來像個囚犯。」山羊從牆上拿下一副特製的囚具,銀光閃閃,山羊將囚具套在聖耀的脖子上、手上,像牽著一條站著走路的狗。

山羊跟老署長走在前頭,聖耀跟著,一邊摸著脖子上的創疤,馬龍則壓後。

「表情要兇狠。」馬龍低聲提醒,於是聖耀齜牙咧嘴地裝成大熊,左顧右盼。

聖耀早就知道這間醫院不是普通的醫院,但沒想到這裡竟是座戒備森嚴的吸血鬼研究所,每隔二十公尺就是一道厚厚的鋼牆,需要用密碼通行。

馬龍解釋,用視網膜和指紋辨識,只會造成吸血鬼摘下研究者的眼珠或手指通行,不如用最原始的密碼制度。

「不過這都是多此一舉,他們絕對無法通過前面的關卡。」馬龍說,他很清楚吸血鬼的能耐。

「這些鋼牆鍍了銀,就算是上官也沒法子撞開。」老署長說,但聽在聖耀的耳中,只感到上官是個高深莫測的魔王。

研究所位於秘警署的地下五層,地底一到四樓是刑事組、特別調查組、重案組、火力庫,資料室等編制。

聖耀走在研究所的通道中,驚訝政府竟然花了大量預算在人民毫不知悉的機構中,有的實驗室用特殊的液體保存了幾具吸血鬼的屍體,有的實驗室專門研究吸血鬼的血液與身體構造。

聖耀注意到,有間實驗室用怪異的器材綁住一個可憐的人,他看起來半死不活的,身上插著許多管子,管子不是接著不明液體,就是接著大大小小的儀器,馬龍解釋道,這個平民被吸血鬼咬到了,及時送到這裡來,科學家試著用藥品將他變化成吸血鬼的速度減緩許多,希望能藉此研發出「事後疫苗」。

「為什麼不把秘警署建在地面上?萬一遭到吸血鬼攻擊,地底下可是沒有陽光的啊!」聖耀疑問,跟著山羊踏上往上的樓梯。

「這些機構跟吸血鬼一樣,都是見不得光的,要是被社會大眾發現了,一定會引起重大的恐慌,藏在地底下比較好管制。何況,就算吸血鬼要來攻打這裡,也不會挑白天過來,既然會是晚上,哪裡都一樣。」老署長笑瞇瞇地說。

「喔。」聖耀說,這也有道理。

山羊領聖耀到資料室中,關上門,拉下百葉窗,迅速調出早已準備好給聖耀看的資料。

聖耀接過檔案,又驚又怒,拿著檔案夾的雙手卻又害怕得發抖。

「我爸?這是我爸?」聖耀的胸膛極其煩躁,傷口隱隱發疼。

檔案中的男人臉孔蒼紫,兩眼翻白,身體躺在黑色的大塑膠袋裡,露出歪歪斜斜的腦袋。男人的脖子上,左右各有兩個巨大的創口。

「我們是在甘蔗田裡發現你爸爸的,但基於屍體的樣子,我們決定不通知家屬認領,直接將你爸爸火化。」山羊刻意避開聖耀激動的雙眼,他了解這是多麼傷痛的事實。

老署長沈痛地說:「這樣的事件層出不窮,每年總會有好上百個流浪漢消失街頭,上百個人失蹤,多少家庭等待著永遠回不了家的親人,這些都是吸血鬼危害人群的血證!」

這幾年來,地下道裡的尋人啟事貼滿了白磚牆,蓋過租屋、徵人等廣告,原來——

「原來,爸爸不是失蹤了,而是被吸血鬼殺死了——」

聖耀喃喃自語,他的心中難過得快要炸開,他想到爸爸被噬咬的掙扎痛苦,他怒吼一聲,往後一拳捶向牆壁。

牆壁破了個小凹洞。

「你的血液純度是1/3,擁有吸血鬼的力量的1/3。」馬龍說,右手不經意輕觸袖間的銀刺。

「我加入。」

聖耀的眼睛充滿血絲。

臥底的故事,才正要開始。

 

 

當臥底,要學很多事,特別是潛進吸血鬼黑幫的超級臥底。

但是一個初入門的臥底,不但要懂得學東西,還要懂得寬心。

老署長走了,馬龍走了,只留下聖耀跟山羊在斗室裡。

「我們會告訴你你應該知道的,或是吸血鬼也知道的東西,其餘的,你暫時不能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山羊老實地說。

「不是很懂你的意思。」聖耀問。經過一個小時的沈澱,他的心情還是很激昂。

「臥底的工作,是刺探敵情,他只要知道我山羊不知道的就行了。其餘的知道太多,對秘警署是很高的風險,對你自己也不好。」山羊很坦白,遭到背叛的代價實在太高。

「風險的意思我明白,我清楚自己是非常耐不住拷問的那種人,雖然我沒被拷問過。」聖耀紅著臉說:「但是為什麼知道太多也對我不好?」

「知道太多,若在無意間透露出你無從知道的事,很容易暴露出你的臥底身分。你沒有受過嚴格的訓練,所以更不能知道太多。」山羊。

山羊的坦白搏得聖耀的好感,他認為山羊是個踏實的幹探。

「我知道了。告訴我我該知道的部份吧。」聖耀說。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聖耀看了幾十張幻燈片,聽了一場關於吸血鬼的專題講演。

最重要的重點是:吸血鬼不是鬼,而是另一種生命形態,把他們想像成外星人遠比鬼魅貼切,或者說,是種被感染的異人類。

「吸血鬼咬人後,有三種下場。第一,要是血沒吸乾的話,被咬的人會變成新的吸血鬼。第二,血吸乾的話,被咬的人會變成乾屍,很抱歉,你的生父就是個例子。第三,血幾乎被吸光卻還剩一點點的話,會變成殭屍,殭屍沒有腦力,很容易解決。」山羊。

「怎麼解決他們?電影裡說的是真的嗎?」聖耀問。

「不盡然。」山羊。

吸血鬼怕陽光,烈陽的威力可以「融化」他們,但初晨、黃昏、陰天的陽光並不足以殺死他們,只會令他們較平常虛弱。至於紫外線,吸血鬼並不畏懼,這個事實是在警方投資幾百萬研發出紫外線手槍後,發現沒有用處後得到的珍貴教訓。

此外,有些傳說是假的,吸血鬼並不怕聖水,這點可能跟近年來都沒有真正的聖水存在有關吧?誰知道,知道不管用就行了。吸血鬼也不怕聖經,有些朗誦聖經的速度甚至超過牧師。

歸根究底,吸血鬼並沒有跟反基督信仰特別牽連,早在西元前好幾百年,吸血一族早就存在世界各個文化裡,不獨為西方基督所擁抱。

「那吸血鬼還怕什麼?銀?」聖耀問。

「沒錯。」山羊點頭。

幸好有些傳說是真的,吸血鬼怕銀,怕得厲害!但畏懼銀的程度跟吸血鬼的年資有關,也跟銀的純度有關;有的吸血鬼新鮮人被鍍銀的子彈擊中就會死去,但兇狠的吸血鬼只會被鍍銀的子彈所傷,並不會致命(除非被打成蜂窩),而純銀的子彈和兵刃則肯定會造成吸血鬼重傷瀕死。

秘警跟吸血鬼獵人的經費有限,用的子彈大多是鍍銀的,但為了對付像上官這類的不死凶煞,大家往往在口袋裡多放三顆純銀的子彈保命,當然了,一流的吸血鬼不會讓他們有機會換子彈的,所以有經驗的老手往往多帶一把槍,裡面裝的全是純銀子彈,危急時便能發揮效用。被上官擊殺的四個獵人便是這種裝備。

「吸血鬼獵人跟秘警是什麼關係?」聖耀問。

「秘警終究屬於政府,要遵守許多規定,但對付吸血鬼,有時候難免手段過激和違反法律,所以我們容許不必照規章行事的獵人存在。」山羊說:「事實上,我們鼓勵他們存在。」

吸血鬼獵人大多是辭職的優秀秘警,他們熟知秘警的一切,又有力量獨當一面,他們與秘警相互合作,但秘警只執行團體勤務,安全多了,而獵人隨時可以殺進鬼窩裡,不過,獵人經常會結伴行事,畢竟對手可是吸血鬼!

獵人領取離職津貼、賺取公定的賞金維生,賞金不定期公告,金額跟頭顱主人的身價成正比,從五萬到一億元不等。

上官,這兩個字價值一億元。

「上官到底是何等人物?值這麼多錢?」聖耀問道。

「上官橫行全台已有二十多年之久,死在他手上的秘警、獵人不計其數,窮凶惡極。上官也是黑奇幫的二當家,地位僅次於黑奇幫幫主壺老頭子,但他的名氣是全台灣之冠,上官兩個字是台灣吸血鬼的圖騰,就算在全亞洲,他也是極為強悍的頭臉人物。」山羊冷冷地說著。

「全亞洲?」聖耀訝異。

「你以為吸血鬼是台灣特產?」山羊很正經。

吸血鬼分布在全世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吸血鬼,這跟人與蚊子的關係是一樣的。

吸血鬼有幫派之分,全世界皆然。在台灣,除了黑奇幫,還有赤爪幫、哲人幫等,還有一堆秘警不曉得的幫會,秘警跟獵人對幫會的組織方式與幫會大小並不清楚,畢竟情報來源很稀少,這正是需要借重聖耀的地方。

「那,我要怎麼混入黑奇幫?」聖耀知道山羊想逮到上官,這意味他必須混進黑奇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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