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 (五)

「既然結果都是讓對方愛上自己,我為什麼不能使用 M 晶片?」我說。

「不能。如果你要的是愛情,不能。」前野說。

「為什麼?」我有些怒意。

「因為你從未給過子晴選擇的機會。」前野說。

 

剎那間,我愣住了。

「你如何肯定子晴這輩子最愛的人,應該是你?」前野微笑。

「因為我跟子晴交往了六年,擁有的回憶太多太多,加上三年分離的相思苦,夠了!」我理直氣壯。

「那些日子,是用 M 晶片換來的嗎?」前野頗有深意地看著我。

我說不出話來,似乎,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不是,是不是?」前野說:「那些回憶很美,因為很真實。」

「你想說什麼?一次說清楚吧。」我說,連續喝掉三杯酸酸的哥倫比亞。

前野看著我喝掉三杯咖啡後,說:「以前,我老以為自己沒談過戀愛,所以想用 M 晶片幫我圓夢。結果我錯了,在那麼多次一夜情後,我發現自己終於品嚐到戀愛的滋味,因為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滋味。」

「是暗戀。」前野頗有感觸地說:「原來,暗戀就是戀愛的前奏,雖然我始終沒能進入戀愛的共鳴,但暗戀的滋味已經很令我開心,畢竟那是我真實的情感,即使我從來不敢踏出第一步。」

「既然你是這麼想的,那你就不應該動嘉玲的歪腦筋。」我說,試圖轉移話題。

為什麼我想轉移話題?

我不允許自己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愛情,受到如此的質疑。

「但是我很色啊!」前野笑得像朵向日葵,簡潔地回答。

「但嘉玲是我們的工作夥伴!」我說,又喝掉一杯咖啡。

「我想戀愛,完整的戀愛,跨出暗戀,不需要 M 晶片的那種。」前野認真說完,又邪惡地笑著,說:「但是我也會用 M 晶片滿足我的慾望,性跟愛本來就可以分得一清二處。況且,嘉玲那麼誘人是不是?TST 裡每個人都很喜歡嘉玲,這樣子讓我更有幹勁了。」

「你簡直是禽獸。」我怒氣勃發。

「至少我知道自己是禽獸。」前野嘻皮笑臉地說:「至少,我還對真正的愛情有所期待。」

「去你的真正愛情!」我怒不可抑。總有一天,前野會遭到報應的。

前野慢慢站了起來,嘆了口氣說:「我走了,你慢慢喝咖啡吧,但是我要告訴你,我的朋友,我的共犯,這幾十年來的暗戀滋味,那種孤獨的感覺,比起一夜情過後的空虛,卻要溫暖的多。」

我向前野比了隻中指,前野卻挑動雙眉,笑嘻嘻說:「今晚十點我要跟嘉玲去FuckerPub,要不要一起來?3P一夜情可以改變你的人生觀喔!」

「Shame on you。」我說,看著前野摸著禿頭離去。

一想到嘉玲將要被前野玩弄,我心裡就很不舒服。甚至可說是相當憤怒。

哼!我決不讓你的淫謀得逞!

FuckerPub是吧?好!我就去堵你,破壞你的淫計,讓你出糗!

 

於是,到了晚上十點半,我開著紅光跑車到了FuckerPub附近,想必前野跟嘉玲已經在裡面不規不矩了,於是我打開Powerbook,迅速連結 SONY 商業衛星,偵測到兩片前野「H444.4444」系列的M 晶片正反應著。

一片是前野眼鏡裡的 M 晶片,另一片顯然是嘉玲耳朵上的墜環。

「你的程式跟通訊破解沒我一半高明,看我在關鍵時刻,癱瘓你的 M 晶片,讓你被嘉玲甩巴掌甩到死!」我恨恨地說,手指快速地在鍵盤上敲打著,逐漸破解一道道前野自行加密的通訊協定。

當初是我幫前野暗鋪 SONY 衛星的祕密頻寬的,沒想到前野心機甚重,竟又自行設計了好幾道密碼鎖(雖然我自己加裝的密碼鎖更複雜),我也真笨竟沒料到這點,沒先在家裡舒舒服服地破碼,害我臨時在車子裡想破腦袋。

直到十一點半,破碼的進度還是裹足不前,我正自嘆氣時,突然聽到一陣尖銳的喇叭聲,我搖下車窗往外看,竟是 Ken 騎著哈雷機車杵在一旁在跟我打招呼。

「你怎麼知道是我?」我打哈哈,一邊將電腦螢幕關掉。

「全台灣保馳捷只有兩百零八台,漆的這麼醜的只有你這台。」Ken 很酷地說,一身的黑色皮衣。

「你去裡面喝酒?」我問。

「嗯,我剛剛打電話給嘉玲,她說她跟前野在裡面聊天。」 Ken很快地說完,一臉的強自剛毅。

「好像吧。」我說。

「你不進去?」 Ken問。

「我在等一個朋友,只是正好約在附近。」我笑著。

「嗯。」 Ken 掛上墨鏡,點頭跟我道別,將哈雷亂停一通後,就挺起胸膛走進FuckerPub。

「笨蛋。」我看著 Ken 烏漆媽黑的背影,繼續埋頭苦幹。

 

十二點四十分,「嗶!」電腦再度發出錯誤訊息。

「馬的!前野變聰明了!」我喃喃自語,看著 Powerbook 上繁複的錯誤訊息,看來今晚想「安然」破解前野的密碼門是辦不到了。

可恨,要我在今晚破解前野的密碼門是絕對辦得到的,但要破解得讓前野在事後查詢 M 晶片通訊記錄也看不出蛛絲馬跡的話,我恐怕需要三天的時間。

但現階段我不能跟前野翻臉,畢竟我往後還需要他外科手術上的幫助,更重要的是,我也害怕前野任何報復的手段,萬一我跟子晴之間的愛情被擾亂就糟了。

「看來只好算了。Shit!」我無力地癱在車位上,看著FuckerPub金光閃爍的雷射招牌嘆息。

嘉玲,看來妳要靠妳自己的意志力,去對付邪惡的淫獸了。

我累癱了,經過兩個多小時跟密碼程式的纏鬥,我的腦袋有些發昏。

打電話給子晴吧?這兩個多禮拜,我跟子晴已經玩了五次「老地方大富翁」,兩人的感情更加的堅固,我打算過幾天跟她再求婚一次。當然,這次求婚的地點改在一個很棒的老地方,而不是陰氣逼人的活死人墓。

「子晴?是我。」我說:「要吃宵夜嗎?我正好開車在外面透透氣。」

「可是我有點想睡了耶。」子晴的聲音頗慵懶。

「喔,可是我很想妳說~~」我撒嬌著,此時,Ken 突然背著嘉玲衝出FuckerPub,我忙說:「那妳先睡吧,我突然想起實驗室還有點事,掰掰!」

我匆匆掛上電話,又看見前野神色驚惶地跟在Ken 與嘉玲的背後,Ken 不知在大聲嚷嚷著什麼,前野趕緊打開他那輛銀色 Masserati的車門,三人進了車,便急急地衝出。

「怎麼回事?」我趕緊發動跑車,按下儀表板的「Follow」鍵,幫助我以微波雷達快速鎖定他們的位置,偷偷跟在他們後面約兩百公尺處。

不料,我才剛跟蹤沒半分鐘,我的手機立刻響起,我一看,竟是前野的來電。

不會吧?那麼快就被發現?我立刻打開車內的音樂,然後才收話。

「喂?」我小心翼翼地問。

「你快到實驗室!嘉玲出事了!」前野的聲音很急迫。

「出了什麼事?」我問,前野顯然不知道我跟在他車後兩百公尺。

「什麼實驗室!!去榮總!!」是Ken的聲音。

Ken 大吼著,聲音非常著急惶恐,嘉玲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我就是醫學博士!去什麼榮總!」前野也大叫。

「到底要我去哪裡?!」我也頗著急。

「實驗室!」前野堅持。

「榮總!」Ken 大叫,然後我就聽見一聲慘叫。

突然,前野的 Maseerati 跑車在馬路上緊急迴旋,立刻定在馬路中央,我的跑車立刻自動降速保持距離。

「怎麼了?誰在大叫?」我急問,看著前野的跑車隨即再度奔馳。

「喂?我 Ken !你快到榮總急診處!我需要你的幫忙!」Ken的聲音很慌張,讓我緊張地透不過氣。

「剛剛是前野在叫?」我問。

「對!我把他打昏了,總之你快到榮總!不多說了,到時會合!」Ken掛上電話。

既然知道是榮總,我就乾脆解除 Follow 狀態,從另一條遠路殺去榮總。

一路上,我心中都有個灰色的陰影。

難道說, M 晶片的副作用終於產生了?嘉玲是受害者?

不會吧,至今為止,悟空跟達爾都活得好好的,難道說 M 晶片的副作用有人跟猴的明顯差異?

想到這裡,我心都涼了。

萬一 M 晶片的副作用很可怕,那我就不能幫子晴動終生植片的手術了!我不能對子晴這麼殘忍!

方向盤上都是手汗,我簡直心亂如麻,只能暗自祈禱 M 晶片的副作用不要太嚴重,或只是暫時的病態。

我甚至希望嘉玲只是遭到流氓的槍擊,或是突然心臟衰竭昏倒,總之千萬別跟 M 晶片扯上關係就好了。

但我知道這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前野昏倒前竭力主張去實驗室,而非榮民總醫院。很明白的,嘉玲發生的是一定跟前野的胡來有關。

榮總。

「王八蛋!」我停了車,跑進急診部,才剛剛要詢問值班護士,就遠遠看見 Ken跟一名醫生正在走廊上講話,卻不見前野人影。

「現在怎麼了?」我大聲問道,跑了過去。

「先生請放心,王小姐已經由本院的神醫BJ診療中,你們在這裡等一下,順便幫我們連絡王小姐的家人,若要緊急動手術還需要她家人的同意。」那醫生說。

「無論如何請盡全力,花多少錢都沒關係!」 Ken 急道。

我將 Ken 拉到一旁,忙問:「嘉玲到底?」

Ken 深深吸了一口氣,顫抖地說:「我沒想到會這樣。」

我心驚,不會吧?!

Ken 悔恨地說:「我盜用了 M 晶片,把它偷偷黏在嘉玲的髮簪上,這說來話長!總之都是我的錯!Damn it!嘉玲會弄成這樣都是我該死!」

連你也來參一角!

我幾乎要大叫,Ken 一拳重重地捶在牆上,萬分懊惱地說:「我只是想追嘉玲,沒想到 M 晶片對人體的傷害這麼大,跟那些猴子的情況根本不一樣!」

難怪這兩週 Ken 非常仔細地研究 M 晶片的構造圖、還特意貼近猴群,觀察他們電腦數據外的健康情況,更難怪 Ken 每天都待在實驗室熬夜!一定偷偷在做些什麼!

「我是真的喜歡嘉玲啊!我只是不願意前野跟她在一起!」Ken一拳又一拳毆打著牆壁,沮喪地說:「但我真是罪魁禍首!我一定是瘋了!」

「等等!」我忙問:「前野呢?」

「還在車上昏,帶著麻煩。」Ken 說,眼淚快流出來了。

「我去把他叫起來,你去連絡嘉玲的家人。」我交代後,就跑到停車場去,一下就找到前野的銀色跑車。

門沒鎖,剛剛來不及鎖吧?

我打開車門,搖醒還在昏睡的前野,前野迷濛地睜開眼睛,一看是我,立刻嘆道:「副作用果然發生了。」

我氣道:「副作用個頭!你立刻跟我去急診室!」

終於, M 晶片惹禍了。

我迅速地轉述 Ken 使用 M 晶片的事,前野聽得一愣一愣的,卻又不自覺露出微笑。那是一種狡獪的笑意。

「怎麼辦?依你的專業,嘉玲她?」我問。

「我怎麼知道?兩塊晶片同時影響了單一個腦波,這種實驗我們要到下個月才會對悟空跟達爾做,沒想到下場居然會是這樣不堪。」前野拿起手帕擦擦額上的冷汗,笑道:「幸好總算有 Ken 背黑鍋,你沒跟他說我也用 M 晶片的事吧?」

總算有 Ken 背黑鍋?

前野居然如此下格!

我怒道:「沒,但我一定會說!禍是你們一起惹出來的,你別想把責任全推給 Ken 一個人!」

前野拍著我的肩,被我用力甩開。

再怎麼說, Ken 會使用 M晶片,始作俑者還是前野對嘉玲近乎無恥的舉動!

「幫個忙,否則 Ken 將事情都爆出來的話,我不得以只好將你也抖了出來。」前野看著臉紅的我,安慰道:「相信我,就算 Ken一個人攬下這黑鍋,我也擔保他沒事,我們一起為他守住這個祕密!」

我怒道:「小人!」

我心中的憤怒幾乎使視線燒了起來,這種要脅不僅無恥,簡直喪失人性!

前野歉然道:「對不起,我一定要自保。」

我很想給前野一拳,但一想到我那超越一切的愛情還需要前野「共同守密」與「手術植晶」的幫助,我只好忍住憤怒,將皮包拿了出來。

「怎麼?」前野問。

「這是子晴的照片。」我拿出一張子晴跟我的合照,將它塞進前野上衣的口袋裡,說:「以後如果你還要用 M 晶片玩你那噁心的一夜晴的話,記得把照片拿起來看一看,看仔細一點,別毀了我的女人!」

前野悻悻地點頭,跟我走進急診部。

急診室前,Ken 依舊懊喪地坐在牆角,拿著自製的粗陋 M 晶片控制器發呆。

「彥翔都跟我說了。」前野走了過去,蹲在 Ken 的旁邊,左手搭在 Ken 的肩上輕拍著。

「我是頭豬。」Ken 流下眼淚,抓著前野的手說:「對不起,我是因為忌妒你才會…….」

「算了算了。」前野嘆口氣,說:「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與其恨你,不如跟你一起想辦法救救嘉玲。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如果就這麼毀掉,我們都要抱憾一輩子的。」

這時,急診室的門打開了,傳說中的神醫BJ 帶著口罩,領著急救小組慢步走出,我們趕緊圍上去詢問嘉玲的狀況。

「王小姐沒事吧?我已經通知她的家人!隨時都可以開刀!」Ken緊張地問。

「身體應當沒什麼大礙,只是短暫的昏厥。」BJ 解下口罩,沉吟道:「但很奇怪的是,她的生理狀態表面上都很正常,但剛剛在診療的過程中,卻發生了八次瞳孔急速放大,心跳、血壓遽增的狀況,甚至還會大小便失禁,我猜想王小姐可能受到很大的驚嚇,心理上暫時無法克服,不過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你們可以放心。等一下王小姐就可以轉入一般的病房觀察,等到王小姐清醒後在做進一步的診療。」

我們謝過神醫BJ,跟著嘉玲來到一般病房,三個人圍著熟睡的嘉玲祈禱。

「感謝上帝,嘉玲只是昏了過去。」我說,卻看見前野臉上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我發誓以後再也不用這個東西了。」Ken看著晶片遙控器,作勢要將它砸毀在病房牆上,卻被前野攔了下來,說:「或許還要用到這東西。」

「啊~~~~~~~」此時,嘉玲突然睜開眼睛,厲聲尖叫。

「我去叫醫生!」我說,前野鎮定地抓著我,冷靜地說:「不要慌,我可是頂尖的醫學博士,我們先仔細觀察嘉玲的病症。Ken,看看控制器上的腦波數據。」

「嘉玲的腦波一直在亂跳!」Ken近乎慘叫。

「怎麼個跳法?」前野問,看著嘉玲鼻涕跟淚水在她俏麗的臉上亂爬,而嘉玲的血壓直線上升,雙眼淒厲地看著天花板,嘴巴張大狂叫。

「一下子靠近H444,一下子靠近H893,大概在這兩個數據範圍內亂跳!」Ken 慘然說道。

H444很接近前野的腦波,而H893顯然是 Ken 的腦波。

「咚!」嘉玲吐完白沫後,立刻倒在床上回復熟睡的模樣,我拿著一堆紙巾幫嘉玲的臉擦乾淨。

「都是我害了嘉玲!」Ken 已經跳入前野設計的「加害者的悔恨無窮迴圈」裡。

「還有沒有M晶片?幫我測試我的腦波數據。」前野假裝不知道自己的腦波能量。

Ken 從皮衣裡拿出一個小黏塊遞給前野,前野將黏塊黏在額頭上,一邊問道:「你是怎麼將晶片運出實驗室的?怎麼通過電梯裡的強磁門?」

Ken 一邊操縱著控制器,一邊擦著眼淚說:「在史丹福時有個學長畢業論文研究一種特殊金屬塗料,若把它漆在盒子外面,可以防止電磁波或目前已知的磁力強度干擾。我當時背著所有人,將金屬塗料偷偷完成,還把配方祕密賣給NASA,當然,我自己還留了不少。」

乖乖不得了,SONY的保密措施防得了一般人,卻對我們這些天才一點用處也沒,通行強磁門好像有用不完的方法。

 

Ken抬起頭來,歉然看著前野:「你的腦波是H444.4444,原來嘉玲的腦波一直在我們的腦波區間裡橫衝直撞。」

前野嘆然:「你用 M 晶片介入我跟嘉玲的感情,想生生撕掉我跟嘉玲的腦波聯繫,但嘉玲又深愛著我,所以嘉玲的潛意識才會在我們的腦波中不斷被拉扯,因此嘉玲才會這麼痛苦。」

去你的「嘉玲深愛著我」!

Ken 的眼淚再度奪眶而出,說:「我對不起你跟嘉玲!」

Ken 摀臉痛哭失聲,前野溫言安慰:「雖然我心裡又恨又惱,但這完全無濟於事。總之,這件事我們誰都不能說,因為說了也沒用。」

Ken 搖搖頭,說:「我要去警察局自首,我要讓他們槍斃我贖罪。」

前野嚴肅地說:「贖罪?你去自首就可以讓嘉玲康復?法官跟警察可以讓嘉玲完好如初?不能!我們才是權威!依我看,嘉玲很可能會神智不清地躺在床上一輩子,你想就這樣丟下嘉玲,把自己藏在監獄裡就能洗脫你的罪惡感?」

Ken 無神無識地問:「那我該怎麼辦?」

前野大聲說道:「既然是 M 晶片惹的禍,我也有責任。我們要全心全力研究惱波能量的奧祕,讓嘉玲早日從痛苦中清醒過來,這才是你應該做的事!」

Ken跪倒在地上,扶著病床的欄杆,無神地聽著前野的「忠言」。

我呢?

打開門,我轉身就走。前野的鬼話我實在聽不下去,我寧願一個人在走廊上,聽著皮鞋踢在光滑地板上的聲音。

我一邊踢著,一邊隨著踢踏聲響流著眼淚。

踢踏聲的節奏擁有某種魔力,我的眼淚落個不停。

現在回想起來,嘉玲因為 M 晶片喪失神智,似乎傳達著某種訊息,只可惜當時踢踏聲的節奏並未告訴我這訊息是什麼。

至於陷入無盡昏睡與瘋狂的嘉玲要在病床上躺多久,我並不知道,我只能陪著 Ken 一起等待,等待另一個奇蹟。

 

隔天,嘉玲的慘事震驚了SONY高層,畢竟嘉玲可是 M 晶片的特級研究員,她腦中每一個實驗細節與晶片模組架構,都可說是SONY公司最珍貴的資產。

SONY 公司當然希望嘉玲能夠好轉,同時也希望嘉玲在意識模糊時不要洩漏出公司的機密,於是特派了一個醫療小組在醫院專事照顧嘉玲,而我們三人合力推說嘉玲工作太過投入,再加上跟控制腦波的高危險元件長期接觸等不知名原因,所以產生了如此不幸的副作用,於是我們懇請SONY公司在晶片的研究設計上,提前展開風險防範與 M 晶片醫療的實驗進程。

當然, Ken 義不容辭地擔任此一療程的設計者,率領三個 TST 的新成員,德大寺、Cigar、清文,展開 M 晶片的醫療實驗。

一天一天過了,嘉玲依舊活在惡夢中,她的可愛模樣卻未曾離開TST的實驗室。她彷彿仍穿著白色實驗服,拿著香蕉趴在大玻璃前逗弄悟空;她彷彿還在實驗室裡跟在埃及認識的男友講跨國衛星電話,惹得大家恨不得痛打那個幸運兒一頓。

TST 裡的每雙眼睛,無時無刻都被她吸引著。總是這樣的。

嘉玲瘋狂的祕密始終壓在前野、我、還有自以為兇手的Ken的身上,每夜 Ken 都窩在實驗室裡抓著腦袋,拼命想掏開自己的腦子,從他那智商高達210的腦袋裡製造奇蹟。

你問我 Ken 將創造出什麼奇蹟?

「我決定要改良 M 晶片,不,我要創造出另一種晶片。」Ken信誓旦旦地說,在病床旁抓著嘉玲的手。

「什麼樣的晶片?」我問。

每週我總要陪 ken 來醫院一趟,他說他無法一個人面對嘉玲。

「嘉玲的腦波東跳西竄,代表她的潛意識很不穩定,所以我需要一塊能夠洗去她所有痛苦的超級 M 晶片。」Ken 說,幫嘉玲整理捲捲的頭髮。

「什麼意思?」我問。

「我要一切歸零,一切重新開始。嘉玲的腦波會像嬰兒一樣新,她的記憶也會全部消失,這樣她的痛苦就會停止了。」Ken 冷靜地說著。

Ken 的冷靜讓我寒毛直豎。

「你要把嘉玲的腦袋重新格式化?」我的眉頭緊皺。

「是。」Ken 沮喪地看著嘉玲,說:「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好好照顧她,總之她不能再這樣痛苦下去了。」

嘉玲突然睜大眼睛,尖叫著我們無法理解的語言,她的手抓得Ken的指骨吱吱作響,好像在悲鳴自己的命運。

「我了解。」我嘆了口氣。

SONY 的醫療小組跟 BJ 神醫評估,要是嘉玲持續這樣的精神崩潰狀態,她或許只有十年可活。要是 Ken 及時搞出一塊具有暴力格式化腦波的晶片,或許能救嘉玲一命,讓嘉玲的人生重新開始。

偉大發明的錯誤,總是需要更偉大的發明來彌補。

「人活著,總會有希望。」我說,安慰著 Ken 。

 

 

將鏡頭拉到這個故事的主軸,我偉大、真摯的愛情上,也許大家看得會開心一些。

在嘉玲的悲劇發生後,我體驗到 M 晶片可怕的魔力,它徹底摧毀了嘉玲的心智。一度我很難相信,發明這東西我也有一份。

同時,嘉玲的悲劇在我心裡埋下一個隱憂。

可以想見不久的將來, SONY 許多電器產品都將有 M 晶片祕密裝在裡面,向億萬消費者傳達「正確」的訊息,在接收到這些「正確訊息」後, SONY 產品的銷售量暴增的結果,就像循環滾雪球一樣,我們的生活將瀰漫在無數的電波訊息中。

我深怕,這樣電波來電波去的世界,會嚴重干擾戴在子晴身上的M 晶片,我跟子晴的戀愛頻道會支離破碎。

我深怕,我的愛情將會在那樣的世界裡被摧毀。

所以,我以為了測試 M 晶片的安全性為由,強烈要求 SONY總部執行 M 晶片真正的人體實驗。我不只要確信 M 晶片的人體外有多安全,我還要確信 M 晶片待在子晴的腦袋裡一點危險也沒有。

就在一個月後,SONY 總部給了宗昇一堆前往阿富汗的機票,帶著為數十二人的新團隊,前往阿富汗的祕密基地進行「儘量人道」的 M晶片人體實驗,宗昇說 SONY 已經買下一百名當地的死囚與戰犯,隨意供他們實驗。

殘忍,但卻是必要之惡。這個研究結果或許可以用來規訓惡劣的犯人,使罪犯洗心革面,重新回到社會,這對社會整體是極有意義的。

此後我跟前野每天都收到宗昇email給我們的實驗記錄,兩人經常研究到深夜。宗昇的實驗結果顯示人體對 M 晶片的承載力很高,這都虧晶片所發出的能量很低頻很安全。這可是個好消息。

當然,這些日子我是忙得昏天暗地的,但子晴頗能體諒我工作的辛苦,唯一不同的是,我決不願再以任何工作繁忙的理由跟心愛的人分手。因為這次我很清楚,我之所以如此勞心勞形,都是為了「永遠的戀愛頻道」,為了我跟子晴長久的未來。

你問我什麼是「永遠的戀愛頻道」?

或許你會認為我瘋了。

「你瘋了。」前野用手指沾了沾杯裡的咖啡,舔了舔指尖。

「你好髒。」我說,將眼前的哥倫比亞一飲而盡。

「我說你瘋了,我只是好色而已,而你才是徹頭徹尾的瘋子。」前野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用手指沾了一點糖。

「你不幫我,我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訴 Ken ,他會做出什麼事誰也不知道。」我笑道。

「要我幫你無妨,我早就有替子晴開刀的心理準備了,但……」前野疑惑地看著我說:「你真的要把 M 晶片的自動鎖定系統,一併放入你跟子晴的腦袋裡?」

「這樣才能保證我的愛情不受到任何污染。」我認真地說。

「但連你自己的腦袋也要放進晶片?你真是瘋了!」前野竊笑道:「你不怕我一失手,你就一命嗚呼了?」

「這樣做才公平,我要跟子晴冒一樣的風險。」我說:「如果你要來個失手或什麼的也由你。我會準備一份很特別的遺囑,發給新聞界揭露 M 晶片的一切。」

「哈。」前野乾笑著。

M 晶片自動鎖定系統的功能很簡單、也很強大,就是讓子晴的腦波永遠都「對準」我的腦波進行調整,不受到任何其他 M 晶片的干擾,未來商業用的 M 晶片在這個世界每個角落默默播送 SONY 的消費訊息時,子晴的腦波依舊只針對我一人進行調整,如此,我們的戀愛頻道才能純淨無污染,也唯有這個方法才能杜絕兩種以上的迥異訊息對腦波的傷害,才不會踏上嘉玲的後塵。

這件事我已經想清楚了,當時我以為這就是「嘉玲事件」給我的啟示。

此外,我只要將 M 晶片稍作改良,加入岳飛最新的發明「腦細胞能量載具」,我跟子晴就不用每年動一次手術換「電池」了;這裡要說明兩件事,第一,岳飛是個熱愛刺青的好漢,他用廣告顏料在自己身上塗塗抹抹,花花草草、飛禽走獸、顏柳歐陽,全在他的身上形成混雜的塗鴉,唯一可以清晰辨識的,則是岳飛背上「精忠報國」四大字。

岳飛為了展示他身上的刺青,總是在實驗室裡一絲不掛地遛鳥。

而「腦細胞能量載具」,則是一種可以利用腦細胞活動的能量作為任何微型裝置的能源,如此一來,M 晶片的自動鎖定系統就不必像耳環裡的 M 晶片一樣,還需要一顆小型的電池(電量大約只可以支撐一年),我跟子晴終生都可以依靠腦細胞的能量供給 M 晶片的能源。這個研究成果已經用於猿猴身上很久了。

「你確定要執行這麼危險的計畫?」前野還是不能理解。

「要是晶片出了什麼差錯,我隨時可以用電腦連結衛星,馬上就能終止 M 晶片對腦波的調整,唯一的危險,哈,在於你的技術。」我說,自信滿滿。

「那就交給我吧,包準神不知鬼不覺的。」前野說。

前野也很有自信。

於是,我需要「精密的計畫」。

我必須再三強調,我要的可不是「冒險」,「冒險」意味著高風險,「冒險」意味著我所說的故事有個恐怖的結局。

所以,我要的是再三排練、反覆思量的縝密計畫。

我要「永遠的戀愛頻道」長駐在我跟子晴之間,讓這個故事有個美麗的結局。

大人看了會哭、小孩看了會笑、戀人看了會羨慕、怨偶看了會妒忌的美麗故事。

 

 

「喂?是我,睡了嗎?」我說。

「下班了嗎?不可能吧!」子晴的聲音蠻高興。

「猜對囉,今天實驗特別順利,明天可以睡晚一點嚕。要不要一起吃宵夜啊?」我笑笑,時間:凌晨一點零七分。

「好啊好啊!我要吃臭豆腐!」子晴樂得大叫。

「那我去接妳囉?我到妳家樓下的時候再打一通電話給妳,今晚吃過宵夜就睡我那邊吧?」我笑說,看著遙控器上顯示子晴正戴著 M晶片。

「嗯嗯嗯!掰掰!」子晴高興地掛上電話。

十五分鐘後,我準時開著紅光跑車來到子晴家樓下,載著她沿著中港路慢慢開車,子晴將窗戶降到一半,吹著晚風,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妳覺得這個世界有沒有永恆的愛情?」我問,瞥眼看著正在把玩頭髮的子晴。

「那要看擁有愛情的兩個人活多久呀。」子晴笑著。

「妳說得對,要能活到永恆,才會有永恆的愛情。」我也笑了:「活得越久賺到的愛情越多!」

子晴哈哈笑,又搖搖頭說:「才不是這樣呢!」

我說:「不然?Everlasting Melody。」車內自動響起「新好弟弟」的新單曲。

「正好相反。」子晴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說:「如果相愛的兩個人,只有幾十年的光陰好活,那麼他們之間的愛情……很可能是永恆的。」

我哼著歌,笑笑:「妳對 <永恆> 的定義很奇怪。」

子晴隨著音樂輕擺身體,說:「才不是。是不是 <永恆> ,要看愛情在生命中佔了多少份量,如果相愛的兩人共享了一生的愛情,愛情就是永恆的,如果無法一輩子廝守,愛情就無法永恆,雖然說,沒有永恆的愛情未必就不好。」

「喔?」我看著車窗外,外面似乎下起了絲絲細雨。

「要我關窗戶嗎?」子晴閉上眼睛。

「不必。妳小心別感冒就好。」我說。

「我以前看過一本舊小說,叫 <換身殺手> ,裡面的故事背景是一個長生不老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愛情的永恆是根本無法存在的可怕事物,想一想,要長生不死的兩人相視幾百年,還真是件很恐怖的事,所以那世界的情人在一同渡過好幾十年後,都會因各種原因而分手。」子晴說。

「那是因為他們的愛情禁不起時間的考驗,要是我,就絕對有把握愛妳一千年。」我微笑。

「那一萬年呢?」子晴問道,眼睛緩緩睜開。

「難道妳沒有信心?」我笑著。

「不是沒信心,而是……你就算能愛我一萬年,我卻沒有相同的把握。」子晴幽幽道。

我注意到子晴的髮上,並沒有戴上我送給她的 M 晶片飾品或耳環,而是一只陌生的粉紅色耳環。

「喔?」我應道。果然,沒有了 M 晶片,子晴對我的感情總是不夠堅定。

「一千年、一萬年那麼長的時間,我們之間一定擁有好多好多故事,也一定擁有好多好多的老地方,或許光是想走完一遍老地方大地圖就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吧。所以我一定會很愛很愛你,但是我們之間可能會有厭倦的感覺而不得不分手。」子晴玩著頭髮,淡淡地說:「永恆的愛情,只有在有限的生命裡才能呼吸,永恆的生命卻培養不了永恆的愛情。」

「還好我們的生命蠻有限的。」我勉強笑道。

「緊張什麼?這輩子我愛透你了。」子晴吃吃笑道,突然往我的脖子上一吻。

「我也一樣。」我感激說道。

子晴,妳放心,我會努力捍衛我倆的愛情,一生一世。

我瞥眼看著儀表板的時間。一點四十二分。我放慢車速。

「今天怎麼開的這麼慢?」子晴看著車外的細雨。

「下雨啊。」我說。差不多了。

「停車停車!」子晴猛然大叫:「有車禍!兩個人倒在路邊!」

「喔?」我緊皺眉頭,子晴果然很有愛心。

我踩了煞車,將車停在路邊,跟子晴淋著細雨,往後跑到倒下的摩托車旁,只見兩名騎士一坐一臥,沒有動彈或呻吟。

子晴一蹲下探視,摩托車上戴著全罩安全帽的兩名騎士立刻一躍而起,伸手想抓住子晴,子晴一驚,往後跌倒逃開。

我大叫:「是假車禍!」我一拳揮向其中一名騎士,卻被騎士輕鬆躲開,反被小球棒揍倒在地。

子晴看著倒在地上的我想尖叫,卻慢慢軟倒,眼神迷離地昏睡。

另一名騎士的手上,拿著沾有強烈麻醉劑的溼布。

雨突然變得很大,打在我的臉上,隱隱作痛。

我扶起昏倒的子晴,從口袋掏出一疊鈔票遞給兩名騎士,騎士很快審視了鈔票,將溼布交給我後,便匆匆騎車飛去。

一輛巨大的黑色廂形車緩緩從後方出現,車門彈起,一個熟悉的人影撐著雨傘走下。

是前野。

「你只有兩個小時。」我抱著子晴,努力使自己鎮定,但我發覺自己的手不停顫抖。

「夠了。」前野指了指車廂裡,裡面坐了兩個表情陰鬱的男子,一個穿著黑色披風,波浪的捲髮;另一個刺刺的黑髮中突兀地冒出一叢白髮,遮住其中一隻眼睛,臉上掛著一條顯眼的疤痕,也是一身黑。

那是前野向某日本黑道大哥租借的黑市醫生,他們的技術比一般的住院醫生高超太多,拿的酬勞更是一般醫生的數倍。

我坐進車裡,將子晴輕輕放在一旁,拿起麻醉溼布沉思。

「沒問題的,他們的技術都不在我之下。」前野看了看子晴,說:「本人比照片漂亮好多,果然值得你費盡心思。」

「拜託你了。」我說,拿起溼布深深一吸,眼前慢慢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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